《云梦蓬莱（下）》夜游星

8、风起蓬莱（四）

　　枭衍默念，低声道：“此生若得梅花伴，何惧霜寒覆雪城……此生若得伊人相伴，何惧风霜雨雪，甚好、甚好。”语罢，他仰头饮尽杯中酒。
　　湟郁看向身旁的椒瑛，眸中温柔似水，温声道：
　　“三首具是郁为阿瑛而作，与阿瑛相识相伴，与梅结缘，郁在此发愿：此生执阿瑛之手，岁岁长依旧。”
　　这番话如丝如蜜，温暖深情，他许下一生的誓言。
　　熙玉听罢，气得几乎无法呼吸，美目圆睁，心中妒恨更炽。
　　龙格暗中用力抓着她的胳膊，用神力在她耳边传音：“冷静，熙玉！相信我！”
　　熙玉勉强压制，没有当场失控。
　　枭衍见状，笑道：“赏景赋诗，孤光君真意在此！何等才情，何等深情！”
　　湟郁一笑，眸中满是柔情：“此前，郁不曾看清自己心意，回到蓬莱后，才终于明了，与阿瑛心心相印。今日之事，愿诸位见证此情此誓。”
　　龙格拱手道：“恭喜孤光君，命途多舛，能执一人之手，何其珍贵。”
　　他的话语听似祝贺，却暗藏深意，似乎在提醒湟郁命运的无常变幻。
　　湟郁眼中闪过一丝寒光，瞬间消失无踪，他未再言语。
　　枭衍挥袖一展，诗篇浮于空中，他再次转移话题：“好了，我们都知道了，快来欣赏本君大作，孤光君，有劳。”
　　湟郁身姿挺拔卓然，抬首诵读，嗓音飘渺疏离，是人间未曾听过的音韵。
　　烟霞君三首：
　　《夜宴流霞》
　　曲水流觞星汉垂，
　　璇霄琼阁浸琉璃。
　　宴罢始觉春夜短，
　　歌残方见晓云移。
　　浮生若寄蜉蝣客，
　　莫问明朝身寄处——
　　《浮生答问》
　　鸿蒙俯仰一微尘，
　　谁解孤鸿唳九垠？
　　沧海曾经珠作泪，
　　青崖惯见月为邻。
　　但逢琴瑟松间友，
　　何必琼瑶阆苑珍。
　　天地苍茫皆逆旅，
　　且尽樽前今日欢。
　　《千秋诘》
　　昨日麒麟阁，今作野狐丘。
　　当年勒石燕然，苔蚀篆文幽。
　　纵使封侯万里，难免荒台夜雨，
　　鹤唳使人愁。
　　试问楚江水，可载几沉浮？
　　折青简，焚紫绶，掷吴钩。
　　不如抱瓮，南山种菊自悠游。
　　谁判是非功过？唯有寒潭秋月，
　　冷眼照沉舟。
　　且寄云水外，笑指十三州。
　　读罢，湟郁平静笑道：“烟霞君果得桂冠。”
　　枭衍得意地扬起下巴，他抬手一挥，广袖翻飞间带起一阵清风：“怎样？本君说到做到。”
　　熙玉惊奇不已：“哥哥！你什么时候能写的这么好了？”
　　枭衍假装抬手要锤她的头，用教训的语气说：“你天天想点什么，学学你哥的进步和胸襟！”语罢，他哈哈大笑。
　　熙玉轻嗤一声，撇过头去，眼中不屑一顾。
　　椒瑛却站在那里，紫眸凝视着素卷上的诗句：
　　“谁判是非功过？唯有寒潭秋月，冷眼照沉舟。”
　　她的心仿佛被这诗句深深吸引，一种人生漂浮不定的迷茫感悄然滋生——世俗评判功过，是非莫辨，唯有天地冷眼旁观。
　　她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受，慨叹世道无常，超然过往兴衰，若庄生逍遥之志，谪仙放旷之态，达观世外，笑看浮沉。
　　就在此刻，这些感情已如种子般落在心底，待到他日时刻来临，便破土而出。
　　然而，她最终也未能寄身云水外，而作诗者枭衍和语黛却做到了。
　　种菊悠游，寄云水外，笑指十三州。

　　魍魉君向熙玉笑道：“现在来品评三位美人的诗，嗯……花君，你可写好了？没想好的话，本君代你……”
　　熙玉香袖一挥，粉紫华服在夜风中翻飞如蝶舞翩跹，打断他：“啰嗦什么。”
　　话音未落，她指尖一点，神力催动下，毛笔如游龙般在素卷上疾书，顷刻便已写毕。
　　龙格接过素卷，吟诵道：
　　《宴中吟》
　　银筝玉管宴重门，琥珀光浮笑语温。
　　莫道闲愁无觅处，从来欢宴最销魂。
　　残杯犹映胭脂色，冷榻空余脂粉痕。
　　醉里不知身是客，星河欲曙月黄昏。
　　读罢，他低声如叹：“花君寂寥。”眼里有无尽惆怅。
　　枭衍倚于案旁，调侃：“不错啊，再学十年，或许便能勉强赶上你大哥的水准。”
　　熙玉登时冷哼，紫眸斜睨：“臭美！大哥莫不是以为自己是诗仙下凡吧。”
　　枭衍双手一摊，仿佛自己才华堪称此位。
　　湟郁静立，瞳眸沉静若古潭，无波无澜：“漪花君此诗，辞采清丽，别有韵味。”
　　枭衍向一旁少女招手，他声音温柔宠溺：“来看低低如何。”
　　语黛听到枭衍唤她昵称，双颊霎时浮起浅粉，似春日花瓣微晕，她将诗篇递了过去，枭衍接过素卷，深情读道：
　　《宴月》
　　溶溶月色浸金樽，醉里笙歌欲断魂。
　　愿祈尘世长安泰，长沐清辉不闭门。
　　“我也愿尘世长安泰。”枭衍语气真挚，眼中满是赞许。
　　湟郁评道：“心怀尘世是大善，语黛姑娘此诗，立意高远，令人钦佩。”
　　熙玉轻嗤，似讥似讽：“立意勉强罢了，至于遣词，亦是平平，毕竟是从——”
　　话音未落，一道清冷之声骤然响起。
　　“够了，熙玉。”枭衍眸色微沉，喝止。
　　龙格见状，赶忙轻声道：“花君尊贵优荣久惯，言辞难免锋利，烟霞君不必过于动怒。”
　　他看向椒瑛：“椒瑛姑娘，可写好了？”
　　椒瑛颔首，银紫色发丝仿佛云烟淡雅，眉宇间温婉光辉，如初绽幽兰，她身形轻盈，犹如仙子踏风。
　　龙格心中暗想：“这女子气质如兰，容颜更如雪中梅花，明艳高洁，清隽博雅，怪不得孤光心仪于她。”
　　湟郁伸手接过诗篇，嗓音如碎玉溅冰：“我来吧。”
　　《寒梅吟》
　　岂共群芳艳，幽香抱雪痕。
　　素魄凝霜色，孤标立野村。
　　风摧枝愈劲，寒彻气犹存。
　　何须夸傲骨，清气满乾坤。
　　熙玉冷冷道：“倒是清高孤傲得很。”眼中不见一丝温度。
　　龙格无奈笑了：“梅花清标自赏，牡丹秾艳无双，草木本无贵贱，唯观者寄情有别。”
　　枭衍懒懒敲打桌面：“孤光君如何选择？”
　　湟郁沉思，手指抚过诗篇边缘，道：
　　“论词语忧思，情深意切，唯花君最胜，论心怀尘世之善，春晖泽世，语黛卓尔不群，论坚韧不拔，风骨清坚，那便是阿瑛。”
　　龙格点头：“我亦认同，孤光君所言，皆是实情。”
　　枭衍摇晃折扇，忽然面露狡黠之色：“孤光君，今日既然我得桂冠，主人应兑现承诺，赠我厚礼，然，天下珍奇我都看不上，如果孤光君真心赠我，我想索取一件特别礼物。”
　　湟郁抬手，做了一个优雅的手势：“烟霞君请讲。”
　　枭衍极为认真，盯着湟郁：
　　“我想向孤光君要一个愿望。”
　　湛青眸中有些探究与疑惑：“什么愿望？”
　　“在未来某个时刻，或许我会有求于你，届时，孤光君再赠我这份厚礼，可好？”
　　湟郁沉吟，眼瞳微眯，嘴角轻扬似笑：“烟霞君甚为狡猾，若那愿望令郁为难，如何处置？”
　　“必然情理之中，不会过分。”
　　湟郁略一考虑，点头应允：“好。”
　　枭衍心满意足地伸出右手，笑意收敛，语气郑重：“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必记于心！”
　　孤光君握住枭衍的手，声音清泠不失庄重：“我给予你我的承诺。”
　　龙格抬头看见月落树梢，不急不缓道：“夜色已深，宾主尽欢，我们要告辞了。”

　　众人散去后，月色如水，在地面洒下一片银辉。
　　湟郁与椒瑛并肩而行，踏着月色返回紫宸宫阙。
　　椒瑛的裙摆如流水拖曳在地，鬓发微微有些凌乱，湟郁见状，抬手为她整理鬓发，指尖触碰到她的发丝。
　　“阿瑛，可还有心神闻香？”
　　椒瑛温婉惬意：“睡前闻香，尤可助安眠，心神宁静。”
　　可能有些走神，椒瑛忽然脚步踉跄了一下，她轻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
　　湟郁眼疾手快，一手稳稳托住她的纤腰，让她依靠在他怀中。
　　椒瑛轻声道：“湟郁，我没事，只是脚扭了一下……”
　　湟郁倾身，修长手臂环住她的双腿，将她横抱入怀，笑意盎然：“既然如此，不能再行走，我带你回去。”
　　走着走着，湟郁忽然无声笑了。
　　那笑容宛如晨曦拂过冷峭山巅，似水如玉，温润含蓄，又如湖面微波，泛层层涟漪，又如皎月初升明媚无暇。
　　椒瑛不明白，抬眸望他，秋水般澄澈的眸子含着困惑：
　　“是在笑我笨拙吗？”
　　湟郁低头凝视她，那双湛青色的眸子，包含万千星辰，轻纱般的月光从高空洒下，将他俊美清隽的面容映得沉静高远，他的目光就如湖面上的月光，悠远清冷，带着难以言喻的情感。
　　片刻，他悠悠道：“想起一些过往的事。”
　　椒瑛眨了眨眼，好奇：“是哪些事？”
　　湟郁的目光愈发温柔，仿佛透过她的眼眸，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他轻声，带着怀念眷恋：“不知道你还记得吗？阿瑛，那天，在炎州的竹林，我就是这样把你带回山洞。”
　　“那天，你见了老聃，忽然头疼。”
　　“还有，在流州楼外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