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亭记》放马渡平川

2、惊鸿 沈栖寒被捡

　　高天之上的云端，一座座亭台楼阁巍然矗立，殿宇庄严，静默于仙雾缥缈的灵气之中

　　一位身披华美织金广袖长袍的神明立于云端，流云般的披帛在身后无风自动。如晨曦般璀璨的金发在帝冕垂落的珠帘后流淌着绚丽光华。他的面容皎洁如明月，眉眼似三月桃花临水而开，温柔中浸着疏离。额间一点神印莹莹生辉，垂落的金色眼瞳既有悲悯，亦有寂然

　　他淡漠地俯视着苍生大地

　　忽然，他的目光凝住了

　　人间大雪纷飞，山河万里皆被白雪覆盖。这壮阔景象之下，却埋藏着一种惨痛的静寂

　　一棵枯瘦的桃花树下，蜷缩着一个少年。他用破破烂烂的粗树枝遮掩自己，身上只盖着几片单薄透风的草叶。刺骨寒风中，少年冷得浑身发抖，冻裂的伤口缓缓渗着血，鲜艳的颜色从嘴角流出，滑过全身青紫，最终滴落雪地，绽开朵朵刺目的红梅

　　即便如此，他仍紧紧抱着一枝开得正盛的金色桃花。那桃花枝被少年体温暖着，而他已闭上双眼，再看不见怀中这片微小的春天

　　神明本不应插手生死轮回

　　但那位金袍神明凝望着少年，仿佛穿透时光看见了他的未来。淡漠的眼中泛起一丝涟漪，他踏出一步，脚下的云便自动铺成一道云阶，延伸向人间

　　少年在恍惚中看见面前金光大现

　　一念惊鸿之间，他感到身体变得轻飘飘的，越升越高。他转过头，看向桃花树下——那里只剩下一枝金桃花，静静躺在雪中

　　他低头看着自己透明的身体，又抬起眼，望向面前的神明

　　那张稚嫩的脸上布满冻伤的青紫痕迹，左眼血肉模糊，似被利器重创，伤口还往外渗着黑血与一丝丝深色的怨气

　　少年突然意识到自己满身的脏污会玷污神明洁净的眼眸。他慌忙伸手想挡住脸，血却因此流得更多。他害怕，害怕神明看见自己这副模样——那可是九重天之上，传说中的神界之地，一落花亭的神明。神明怎能沾染凡间浊物，尤其是他这种“花见枯、人见打”的秽物？
　　少年向后退了几步，以为对面美丽而神圣的存在会嫌恶地避开，或降下威压将他彻底毁灭。他低下头，等待消亡的来临

　　然而，头顶传来一阵暖意
　　一股清凉而滋润的力量钻进他纤细的灵体，修补他残破的丹田，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治愈皮肤上大大小小的伤痕。青紫褪去，伤口愈合
　　少年颤抖着摸向自己的脸，触感温热而真实。他又抬眼望向神明，嘴唇微动，却发不出声音

　　他怔怔地抬起头，看见神明金色的眼眸中映出自己逐渐完整的倒影
　　那双眼依旧悲悯而寂然，却在此刻，只为他一人的生死，染上了凡尘的温度
　　。
　　少年愣住了。
　　这是…真的？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如同碎瓷摩擦，“我…还活着吗？”
　　神明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眸看着少年，流云披帛在空中轻轻拂动，如同回应某种无声的韵律。珠帘后的面容在仙雾中半明半暗，额间神印微微闪烁。
　　少年低头看着自己透明却已完整的手掌，又望向雪地中那枝孤零零的金色桃花。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冰冷的雪，刺骨的嘲笑，挥向他的棍棒，左眼被利器刺入的剧痛…还有怀里那一点点温暖，那枝他从山崖缝隙里冒死采来、想送给病重母亲的金桃花。
　　母亲已经死了。而他，在桃花树下咽下最后一口气时，怀里还抱着未能送出的春天。
　　“我…”少年声音哽咽，“我想…把桃花送给阿娘。”
　　神明沉默片刻，伸出一指，点在少年眉心。
　　刹那间，无数画面涌入少年脑海——不是他自己的记忆，而是他若未死将经历的未来：拖着残躯在雪地里爬行三日后力竭而亡；魂魄因怨气化为厉鬼却被道士打得魂飞魄散；或是被山间野兽啃食殆尽…
　　每一种结局，都与那枝金桃花无关。
　　“你本无缘再见春日。”神明收回手，淡淡道，“但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少年茫然。
　　“看见你魂魄深处，有一丝连怨气都未能侵蚀的清明。”神明的目光投向远方雪地中的桃花枝，“那枝花，本已在你怀中枯萎。是你最后一息体温与执念，让它违背天时，在严冬绽放。”
　　少年随着他的目光望去。雪地中，那枝金桃花竟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缓缓升起，花瓣上的雪簌簌落下，露出更加娇艳的金色。
　　“天地万物，皆循因果法则。”神明继续道，“你因善念采花赠母，这是因。但途中遭劫横死，本该是果。然而…”他顿了顿，“你的执念改变了花的命运，花在绝境中绽放，又反过来映照你魂魄中的一线光明。这微小的变数，扰乱了既定的因果线。”
　　金桃花飘至少年面前，悬浮于空。
　　“我可以送你入轮回，来世可得平安顺遂。”神明说，“或者——”
　　他伸手轻轻托住那枝桃花。
　　“——你以这枝逆时而开的金桃为凭，随我回九重天。但从此，你将超脱生死，却也再非凡人。”
　　少年呆呆看着眼前的桃花，又望向神明。那双金色的眼眸中映着漫天飞雪，也映着他透明而完整的魂魄。
　　“我…”他艰难地开口，“我能知道您的名讳吗？”
　　神明额间神印微微一亮：“吾乃落花亭之主，神界帝尊，怜枫。”
　　怜枫。少年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他想起那些温暖的、修复他身魂的力量；想起神明踏云而下时，眼中那抹打破寂然的涟漪；想起母亲曾说过，真正的神明不是庙中泥塑，而是会在苍生绝境时垂下目光的存在。
　　“我想跟您走。”少年听见自己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我想知道，为什么一枝花能在冬天开，为什么一个人到了绝境，还能抱着一丝善念死去。”
　　怜枫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澜。
　　他轻轻颔首
　　金桃花骤然绽放出耀眼华光，花瓣片片飞散，化作无数金色光点环绕少年。透明魂魄在光芒中逐渐凝实。破烂衣衫化作素白长袍，长发以一根桃枝束起——正是那金桃的枝条。
　　当光芒散尽，少年已站在云端，脚下是万里山河，头顶是九重天宇。
　　他不再是雪地中濒死的凡人，而是落花亭的新晋仙侍
　　“走吧。”怜枫转身，云阶自动向天穹延伸
　　少年最后望了一眼人间雪景，那棵枯瘦的桃花树已成视野中小小黑点。他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流转的、陌生的仙力，抬步跟上神明。
　　云阶缓缓收拢，九重天的宫阙在云雾中渐次清晰。而在他们离开后的人间，雪地中那滩血迹悄然渗入泥土，几不可察的黑气从血渍边缘升腾，随即被一阵突然吹起的风雪掩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