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雪兆丰年》野鹤留不住

2、相见 见面地

　　见面地点定在城市另一端一家会员制的日料店，私密，安静。夏瑞提前了十五分钟到，被身着和服的服务生引至一处僻静的包厢。
　　她今天选了件珍珠灰色的羊绒连衣裙，外搭同色系大衣，妆容精致得体。
　　窗外是枯山水庭院，白沙如雪。她看着，又想起那年冬天的真雪来。
　　离约定时间还有五分钟时，包厢的木质移门被无声拉开。
　　陈丰年走了进来。
　　时间似乎在他身上流速缓慢。他依旧清峻挺拔，穿着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眉目间是比当年更沉静的疏离。室内的暖光落在他身上，却像被一层无形的玻璃隔绝，折射出冷感。
　　“夏小姐，久等。”他开口，声音平稳，与记忆中冬湖般的声线重叠。
　　“陈先生，您好。”夏瑞站起身，得体地微笑，伸出手。
　　他的手很凉，握手一触即分，是标准的社交礼仪。
　　两人落座。短暂的沉默里，只有煮水壶发出细微的嘶鸣。夏瑞注意到，他的目光掠过窗外的枯山水时，没有任何波动，仿佛看的只是一片空白。
　　“夏伯父应该已经说明了基本情况。”陈丰年率先开口，没有寒暄，直入主题，“我想你已经看了我的资料，对我有了一个浅显的了解。”
　　他从随身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比父亲那份更厚的文件夹，推到夏瑞面前。
　　“这是我的个人资产明细、健康状况报告，以及未来三年的主要事业规划。作为潜在的婚姻对象，你有权知晓这些。”
　　夏瑞翻开文件，文件条理清晰得像商业计划书。直到她翻到最后一页，视线定格在一份附件的标题上：《关于情感淡漠倾向的说明及必要告知》。
　　她的指尖微微一颤。
　　“如你所见，”陈丰年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我有情感冷漠。我觉得我有必要告诉你。出于一种责任。也不希望未来因为这件事情伤害了你。如果你觉得不合适，我们可以随时结束。”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向她，像在陈述一个实验结论。
　　包厢里安静极了。夏瑞看着那份冰冷的“说明书”，又抬眼看向对面坐着的男人。
　　他英俊，富有，坦诚得近乎残酷，将最可能被隐藏的“缺陷”作为前置条款摆上谈判桌。
　　这与父亲那种利益至上的安排不同。他将自己变成了一个可供夏瑞选择的物品。
　　夏瑞看着对面沉默的男人，她再一次想起了雪夜里，他对一只小猫那份近乎笨拙的温柔。那份温柔，显然不属于他刚才描述的“特质”。
　　“我明白了。”夏瑞合上文件夹，声音出乎自己意料的平静，“谢谢你的坦诚，陈先生。”
　　她将文件夹轻轻推回桌子中央，却没有完全推还给他。
　　“那么，基于同等的诚信，我也有几个问题。”
　　陈丰年微微颔首：“请讲。”
　　“第一，你希望这份婚姻能带给你什么？又或者说你希望你的伴侣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陈丰年似乎思考了一下。
　　回答道：“我不清楚，婚姻对我是一种新奇的体验。我不需要你改变什么。当然，也不认为自己有什么立场为你改变什么。”
　　“第二，你有养小动物吗？比如小猫咪什么的？”
　　这个问题让他颇为吃惊，觉得两个问题太跳脱了。
　　但是他依然回答到：没有，我没有精力。不过如果你以后想养的话，我尊重你。”
　　夏瑞点了点头，心中那幅关于他的画像，似乎添上了更复杂的一笔。
　　极度理性，但并非没有责任感；将自己封闭，却奇怪地保留着一份近乎天真的坦诚。
　　“我的问题问完了。”她说，“对于你出示的条款，我没有异议。”
　　陈丰年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类似“诧异”的情绪，但稍纵即逝。“你确认？”
　　“我确认。”夏瑞甚至微微笑了一下，“我认为，将一切预期摆在明面上，是最高效的开始。这比许多始于模糊好感，却终于相互怨怼的关系，更值得尝试。”
　　她这句话，半真半假。真是她的商业家族思维，假的是她心底那点未曾熄灭的、关于雪夜的记忆。但她将其掩饰得很好。
　　陈丰年审视了她几秒，似乎在进行最后的思考。然后，他点了点头。
　　“那么，先用餐吧。到时候我会让律师再拟订婚前合同。”
　　夏瑞点了点头。
　　这顿饭吃得异常安静。夏瑞偶尔找些安全的话题，比如食物口味，餐厅设计。陈丰年的回答简短而客观。
　　快结束时，窗外竟飘起了今冬的第一场细雪。很小，几乎看不清。
　　夏瑞自然地看向窗外，轻声说：“下雪了。”
　　陈丰年也转头望去。他的侧脸在包厢昏黄的光线下，轮廓分明。看着雪，他没有任何表情，但夏瑞注意到，他的目光随着一片缓缓落在石灯笼上的雪花，移动了很短的距离。
　　只是一个微小到几乎不存在的细节。
　　但在那一刻，夏瑞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不是悸动，而是一种验证。
　　那个在雪夜里抱起猫咪的男人和现在坐在他面前的男人重合了。或许他从来没有变过。
　　离开时，雪已经停了。陈丰年的车等在门口，他礼节性地问：“需要送你吗？”
　　“不用了，谢谢。我的司机就在前面。”夏瑞摇头，微笑道别，“下次见，陈先生。”
　　“下次见。”他颔首，弯腰坐进了车里。
　　黑色的轿车驶离。夏瑞站在原地，轻轻呵出一口白气。城市夜晚的寒冷空气涌入肺叶，带着清醒的凛冽。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对司机报出回家地址。然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反复回放的，不是那份冰冷的文件，也不是他公事公办的语气。而是他最后看向雪花时，那短暂到可以被忽略的、专注的凝视。
　　以及许多年前，他将另一场大雪，温柔地拢进怀里的样子。
　　她知道，这是一场理智上必须清醒对待的商业联姻。
　　但她同样知道，心底那点源自雪夜的好奇与触动，从未消失。而现在，它混合着更复杂的情绪，变成了一种沉静的观察欲。
　　她想看看，在这份始于冰冷条款的协议里，在那个自认为情感淡漠的男人构筑的世界里，是否真的找不到一丝属于人的温度。
　　车子汇入都市夜晚的车流，窗外的光影如水划过她平静的侧脸。
　　这场始于冬天、也可能终于冬天的“合作”，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