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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ute 男生的脸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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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正午,黔地的风仍带着寒意。
盛与多正在大口扒饭,高三最后冲刺的一个月,时间格外紧张。
最后半口饭下肚时,好几天没联系的父亲打来了电话。
话不投机半句多,父女俩在电话里爆发了激烈争吵,盛父尖锐的用词戳破了盛与多对父爱最后一点幻想。
这个认识让她一时间没办法接受。
一个人在家容易多思多想,于是盛与多摁断电话,捞起钥匙回了小区对面的学校。
走进门卫室时,她被每天打招呼的门卫大叔拦了下。
看她才离校半小时就折返,大叔问道:“这么快就回来了,吃饭没?”
“吃了的。”盛与多忍着眼泪,随口扯了个理由。
大叔半信半疑,见她脸色不好又关心:“受委屈了?”
才被父亲刻薄攻击过的盛与多差点落下泪来,摇摇头,三步并作两步跑走了。
她本想回教室做点题目转移注意力,谁知一推虚掩的教室门,撞飞了门后正在亲昵的小情侣,顿时尴尬得眼泪都缩回了泪腺里。
女同学躲在男同学身后,男同学摸了下鼻子:“真巧。”
“哈哈,巧。”盛与多接不上话。
男同学又摸了下鼻头:“你是来……”
“噢噢噢,我……”盛与多绞尽脑汁,“我钥匙忘带了,回来拿。”
她紧张得掌心冒汗,攥在手里的钥匙串“咔哒”一声滑到地上。
男同学和她同时低头去看:
……
沉默数秒,盛与多拾起钥匙揣进校裤侧兜,小声念了句“抱歉”,倒退着把教室门关了个严严实实。
逃离了空气都要凝固的教室,她一股脑冲到无人的顶楼天台,对着墙角缓缓跪坐。
她将头抵在墙上深呼吸了好一会儿,才从令人发麻的尴尬中抽离,找回了汹涌的泪意。
“你怎么这么自私?”
父亲的质问如钢针般深深钉进盛与多心头,痛得她眼泪决堤。
继母的恶意刁难,父亲轻易毁约的承诺……盛与多不敢再仔细回忆,无声尖叫。
我真的自私吗?
她的指甲抠进墙壁上的硅藻泥里。
不知哭了多久,她终于哭不动了,脱力地靠在身侧的墙上。
要上课了吗?
盛与多下意识去看平日戴在左手的电子表,却发现手腕空无一物。
她这才想起,进家时习惯性摘了表放在玄关的柜子上,出门时被悲愤冲昏头忘了拿。
一个声音远远地响起:
“如果你是想看时间的话,还有40分钟上课。”
盛与多回过头,凭着被泪水模糊了的双眼,勉强辨认出远处的楼梯口站了个人。
她想,音调有些低沉,应该是个男生。
楼梯口的人似乎是犹豫了下,然后朝盛与多走了过来。
盛与多连忙用校服衣袖抹了两把眼泪,抬起头看他。
来人一身黑色的短款运动服,裸露在外的手臂和小腿肌肉线条很是流畅,黑发用发胶抓成背头,额前散着几缕挑染的橙发,眼神锐利。
盛与多防备地往墙角缩了缩。
男生本来还想走近,瞧见她的动作,立马在她身侧停住,就地单膝蹲下,前倾着身子递来一包用了大半的餐巾纸:“你需要这个吗?”
他咬字格外轻,语调起伏很小。
相较于纯正的中文发音,他的口音带着些歪歪扭扭的不正宗,有点像学校里那几个外教的口音,再加上他这身与校服完全不同的黑色运动装……也许是新来的外教。
盛与多无比懊恼,早知道该去人工湖旁边的小树林,那边白天基本没有人,不容易被老师遇上。
男生不知道盛与多的心思,以为她没听清,递纸巾的手往前伸了些,又重复了一遍问题。
盛与多回过神,接过纸巾,抽出纸飞快把脸擦了一遍,末了扯着有点沙哑的嗓子,勉强挤出个笑容:“谢谢。”
男生跟着笑了下:“不客气。”
他问:“需要给你的班主任说吗?”
盛与多忙摇头,活像个拨浪鼓。
男生表示知道了,又嘱咐道:“有人欺负你,不要害怕,要告诉老师。”
盛与多心想,欺负我的是我爸、我后妈,老师怎么管。
但她懂礼貌,于是点点头:“好,我会的,谢谢你。”
男生也点点头,手心向上伸至盛与多跟前:“不客气,请问要我拉你起来吗?”
盛与多瞧了下自己的手掌。沾满了尘土,指甲缝里还塞着大大小小的硅藻泥碎屑。
她不好意思将这么一只脏手搭到对方手上,尝试自己站起来。
结果她跪坐太久,站到半程差点一头栽倒,慌乱间拽住了男生紧实的小臂。
男生任盛与多拽他,又扶住她被校服完全覆盖的手肘,借着起身的力,拉着她一齐站直了身子。
待她站稳,他立马松开了手。
盛与多再次道谢。
男生也再次说了句“不客气”。
两人面面相觑一会儿,男生提醒道:“请问你要不要……洗脸,洗手?”
他指着自己眼睛:“看起来很红。”
又指着自己的指头:“有脏泥巴。”
乍一下听到他把硅藻泥碎屑称作脏泥巴,盛与多没忍住,嘴角扬了扬。
男生像是被什么刺到,立刻道:“我中文不太好,是不是说错了?”
“没有,”盛与多连忙否认,“你说的很好,就是……”
她找到准确的形容词:“说法挺可爱的,cute。”
男生怔了下:“cute,かわいい?”
日本外教?盛与多只会学着发同音的中文:“对,卡哇伊。”
男生的脸颊到脖子,竟然刹那间全染上了绯色。
他灿烂一笑:“谢谢你!”
盛与多被他的笑容感染,心情好了点。
男生陪着盛与多到洗手间门口。
他简单洗了手掌手臂,随意甩了甩水珠,而后耐心等在门口。
待盛与多洗干净脸和手,走出洗手间朝他笑了下,他才微微放松了紧绷的躯干。
盛与多将手中的餐巾纸空袋,展示给男生看:“我刚刚擦脸用完了,一会儿我买一包还给你。”
男生摆手:“不用了。”
盛与多以为他是不好意思要,换了个方式:“你叫什么名字,是几班的呀?”
男生笑笑:“我叫西谷夕,不是这里的学生。”
真的是老师,名字也像日本人。盛与多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西,你姓西吗?”
西谷夕含笑道:“我是日本人,姓西谷,西边的西,山谷的谷。”这句话他说得轻重适宜,口音正宗,十分流畅,仿佛已经重复说过许多遍。
“你的名字也是西边的西吗,西谷西?”
“不,”男生道,“名字是夕阳的夕。”
盛与多最喜欢日落时分,闻言,眼睛蓦地亮了:“西边山谷的夕阳?很美的意境。”
名字被赞许,西谷夕的笑意迅速变浓:“谢谢,你叫什么名字呢?”
盛与多怕他只听音反应不过来,凑到他身边,摊开左手,贴心地在左手掌心边写边解说:“盛开的盛,我与你的与,双夕多。”
写完她又觉得不够妥当,外教能说得一口清楚的中文已是不容易,自己这画蛇添足地写个什么劲。
谁知西谷夕逐字地记了,有样学样地在自己手掌上写:“盛——与——多。”
竟是一字不错。
学校里以往教英语的外教,基本只会写几个常用的简单汉字。盛与多顿感惊喜:“你好厉害,居然还会写这么多中文。”
西谷夕解释:“我在黔大读大一,学的是国际汉语专业。”
难怪,盛与多了然。
随即她便觉出不对劲:“你读大一,怎么会来我们学校呢?”
西谷夕笑道:“老师介绍我来排球社兼职指导教练,我下午没有课,所以过来了。”
排球社指导教练。
盛与多有点印象,似乎上个月,班上以前参加排球社的同学,的确很激动地说过,排球社来了个接球特别厉害的大学生教练,重点是,还很帅。
盛与多后知后觉看向西谷夕。
眉眼俊朗,笑起来有类似于高中男生的少年意气,却少了几分高中男生的傻气和自恋。
的确帅。
盛与多悄无声息地红了耳朵,心想,真是个好心的帅哥,还给我纸呢。
好心帅哥拿出手机看了眼,提醒盛与多:“还有20分钟上课,你要回教室吗?”
厕所里没镜子,盛与多有点犹豫:“我看起来还像哭过吗?”
西谷夕微微前倾身子,仔细打量她的脸。
片刻,他收回视线,轻轻咳了声,面上又染了点绯色:“眼睛还有点红。”
要是被同学看出来,怪糗的。盛与多立马深呼吸,抬手在两颊旁小翅膀般扇啊扇,调整状态。
西谷夕别过脸,无声地笑。
盛与多自顾自调整半天,感觉差不多了,扭头去看西谷夕,临开口顿了下:“嗯……现在呢?”
西谷夕笑意未收,如实道:“不像了。”
笑起来更帅。盛与多不敢多看他,捏着校服袖口,腼腆道:“谢谢。”
她找不到其它话可说:“那我去上课了。”
西谷夕点头:“拜拜。”
按道理盛与多要讲礼貌,知晓对方身份了,合该叫声老师。
但她既不是排球社的成员,也没上过西谷夕的课,有点私心的,她不大想称呼对方为“老师”。
于是她只是同他挥手道别:“拜拜。”
好在西谷夕没有计较她的称呼,笑眯眯地挥了挥手,目送她下楼。
直到看着她一路小跑进了教室,西谷夕才长长呼出一口气,转身走至盛与多痛哭的天台,倚墙坐下。
他摸出手机,设置了个闹钟,握着手机阖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