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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河边的断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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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车在南山区河边停下的时候,这雨又飘起来了。
周妄野推开车门,冷风混着河水的土腥味扑面而来。他皱了皱眉,把风衣领子竖起来,快步走向警戒线。
现场已经拉起了黄条,几个穿制服的在拍照。法医老陈蹲在岸边,正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把什么东西装进证物袋。
“周队。”小李跑过来,脸色还是白的,“就、就在那儿。”
周妄野走过去,蹲下身。
河边的淤泥里,半截手指静静躺着。
切口很整齐,像是被什么利器一次性斩断的,指甲修剪得也很干净,皮肤白皙,一看就是双没干过粗活的手。
“初步判断是男性,左手食指,切断时间大概在24到36小时前。”老陈头也不抬地说,“切口很利落,像是专业工具。不过……”
“不过什么?”
老陈把证物袋举起来,对着光:“没有指纹,被刻意磨掉了。手指上有一条伤疤,应该是旧伤。而且你看这切面,边缘有点……怪。不是直接砍断的,更像是先固定住,然后慢慢切下来的。”
周妄野眼神一沉。
“折磨。”他说。
“啧,有可能。”老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具体情况得回去详细检验。不过周队,有个事儿你得知道。”
“说。”
老陈压低声音:“这手指的主人,应该还活着。”
周妄野抬眼看他。
“伤口有活体反应。”老陈指了指断口边缘,“而且你看,这手指被发现的位置,河边淤泥,但手指本身很干净,几乎没沾泥,是有人特意放在这里的。”
“抛尸,但只抛一部分。”周妄野站起身,环顾四周,“示威?还是……游戏?”
“那我可不知道了。”老陈把证物袋交给助手,“得你们刑警队去琢磨,我先回局里,没有指纹的话就先比对数据库的DNA吧,我这边尽快出报告。”
老陈走了,周妄野站在河边,点了根烟。
雨丝斜斜地飘,烟头的红光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明明灭灭,他看着烟雾渐渐飘远,脑子里快速过着可能性,仇杀?绑架?变态杀手?
“那啥,周队。”
身后传来声音,带着点东北腔。
周妄野没回头。
夏治走到他旁边,也蹲下来看现场,他手里居然还拿着半个包子,用塑料袋包着。
“你还有心情吃?”周妄野冷声问。
“饿啊。”夏治理直气壮,“一早上就来了,早饭都没咋吃,低血糖了咋整,哎,周队,来一口不?猪肉白菜的,真挺香。”
周妄野被他气得差点笑出来。
“现场,证物。”他咬着牙说,“你能不能专业点?”
“我专业啊。”夏治把最后一口包子塞嘴里,塑料袋揉吧揉吧揣兜了,然后掏出副手套戴上,“你看,手套戴了,鞋套也穿了。包子是在警戒线外吃的,没污染现场,我这多专业。”
他蹲在刚才周妄野蹲的位置,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老法医说得对,是活体切下来的。”夏治说,“而且这人应该挺年轻,二十来岁,生活条件不错,手指头上没茧子,指甲修得比我都整齐。”
周妄野挑眉:“你看得出来?”
“我以前在派出所待过两年。”夏治站起来,拍了拍手,“啥乱七八糟的案子都见过。断指案也遇过一回,俩小年轻打架,一个气急了把另一个手指头给咬了,跟这个不一样,那个切口参差不齐的,这个太整齐了。”
他顿了顿,突然问:“周队,这附近有监控吗?”
“查了。”小李接话,“这一段是盲区,最近的监控在两百米外的路口,已经让人去调了。”
夏治点点头,转身往河堤上走。
“你干什么去?”周妄野问。
“走访啊。”夏治回头,一脸理所当然,“这大早上的,河边儿上肯定有不少人路过,晨练的、遛狗的,没事出来乱走的,问问看呗,说不定有人看见啥了呢?”
周妄野想说“技术队已经在查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夏治大步走上河堤,还真拦住了一个遛狗的老大爷。
“大爷,打听个事儿啊!”夏治声音洪亮,“您早上几点来遛狗的?看见这边有啥不对劲的没?”
老大爷被他吓了一跳,狗都忘了牵。
周妄野站在原地,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按灭,然后他也走了过去。
“……六点来的,每天都这个点儿。”老大爷正说呢,“今天下雨,人少。我就看见个穿雨衣的,在河边晃悠,我还以为是钓鱼的呢,没咋当回事儿。”
“雨衣啥色的?身高大概多少?男的女的?”夏治问得很快。
“就那种普通的灰色雨衣,帽子戴得严实,看不清脸,个子……跟我差不多高,一米七左右吧,就是那人走路姿势有点怪,一瘸一拐的。”
“瘸哪条腿?”
老大爷想了想:“右腿。”
夏治谢过大爷,又问了几个问题,才让人家走。
他转头看向周妄野,眼睛亮亮的:“有目击者了,嫌疑人穿灰色雨衣,右腿有伤,身高一米七左右,这范围不就小多了?”
周妄野没说话。
他心里其实有点惊讶,夏治这套“土办法”,效率居然不低。
“技术队调监控,法医验尸……不是,验手指头。”夏治掰着手指头数,“咱们现在该干啥?排查附近医院诊所?看看有没有人近期治疗右腿伤的?不知道是近期受的伤还是本身就是跛脚,先查查看吧。”
“已经安排了。”周妄野说。
“那走访附近居民呢?问问有没有人失踪?”
“也在做。”
夏治眨眨眼:“那咱俩现在……干啥?”
周妄野看着他,突然勾了勾嘴角,又送他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你不是副队长么?”他说,“你安排。”
夏治被他噎了一下。
俩人站在河堤上,大眼儿瞪小眼儿,雨还在下,就是气氛有点尴尬。
最后还是夏治先开口:“那啥,周队,咱俩也别搁这儿杵着了,回局里吧,看看监控和走访有啥进展,顺便……我档案你还没看呢,要不你正好抽空瞅两眼?”
周妄野转身就往警车走。
“上车。”他说。
回去的路上,车里安静得有点诡异。
警员张昕负责开车,从后视镜里偷偷往后瞄。
周队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儿;新来的夏副队倒是精神,扒着车窗看外面,嘴里还哼着小歌儿。
虽然调子跑得十万八千里。
“夏副队,”张昕忍不住搭话,“您这唱的……是《咱们工人有力量》?”
“啊?”夏治回头,“不是,我唱的是《月亮代表我的心》。”
张昕:“……” (ㅍ_ㅍ)?
周妄野眼皮动了动。
到了局里,周妄野径直回了办公室,夏治跟在他后面,像个跟屁虫。
办公室里,技术队的小李已经等着了。
“周队,监控调来了。”小李把U盘插进电脑,“路口那个摄像头,拍到了点东西。”
画面播放。
凌晨四点十七分,一个穿灰色雨衣的人影出现在镜头边缘。
那段时间雨下的很大,画面有点模糊,只能看出是个个子不高的男人,走路确实一瘸一拐的。
人影在镜头里停留了大概三十秒,然后往河边方向走了。
“就这些?”周妄野问。
“就这些。”小李说,“这人很小心,一直低着头,摄像头拍不到脸,不过……”
他放大画面的一角:“周队你看,他手里好像拎着个东西。”
是个黑色的袋子,不大,拎在左手里。
“走访那边有消息吗?”夏治问。
小李摇头:“还没有,附近居民都说没听说谁失踪,医院诊所也查了,最近三天没有处理断指的,也没有治疗右腿外伤的。”
夏治皱眉:“那就怪了……一个大活人少了根手指头,能没人发现?”
“除非他是独居,或者……”周妄野顿了顿,“没人敢报。”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夏治突然说:“查查近期报失踪的人口,筛选一下:男性,二十到三十岁,生活条件较好,独居或者社会关系简单。”
小李看向周妄野。
周妄野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去查。”
小李出去了。
办公室里又剩下两个人。
夏治拉过把椅子坐下,从包里掏出保温杯,拧开喝了口热水,然后他看向周妄野:“周队,现在能看看我档案了吧?”
周妄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扔到桌上。
夏治的档案。
厚厚一沓。
翻开,白纸黑字写着:
夏治,男,三十岁,鹤城人。警校毕业,八年警龄;在林阳市局刑侦支队待过六年,破案率队内前三;擅长走访摸排,枪法精准,立过两次三等功。
履历干净得挑不出一点儿毛病。
“赵平的事,你真不知道?”周妄野突然问。
夏治放下保温杯,表情认真起来:“周队,我这么说你可能不信,但是我真不知道。赵局他对我有知遇之恩,我警校毕业分到派出所,是他把我调到市局,一手带出来的,他出事,我比谁都难受。”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可我也明白,犯了错就是犯了错,他要是真收了钱,那该抓抓,该判判。这是我的工作,也是他的选择。”
周妄野看着他。
夏治的眼睛很亮,坦坦荡荡,一点不闪躲。
“你档案上写,”周妄野翻了一页,“去年那个连环抢劫案,是你主破的?”
“啊,那个。”夏治挠挠头,“也不算我一个人的功劳,队里兄弟都出力了。就是运气好,蹲点的时候正好撞上。”
“蹲了多久?”
“七天。”夏治说,“大夏天的,车里吃在车里睡,最后抓到人的时候我都馊了。”
他说着还自己笑了:“回去洗澡,能搓下来二斤泥。”
周妄野没笑。
他把档案合上,推到一边。
“夏治,”他说,“我不管你跟赵平什么关系,也不管你以前多厉害,在我这儿,你得从头开始。”
夏治点头:“成。”他回答的干脆利落。
“断指案你跟着我。”周妄野站起身,“我看看你的本事,到底配不配当这个副队长。”
“行。”夏治也站起来,“那周队,我现在能问个问题不?”
“说。”
“咱们中午一般都搁哪吃?食堂还是外卖?我听说南山市局食堂别的不行,锅包肉还挺有名,真的假的?我跟你说我可是松江省的,那锅包肉正不正宗,我都不用吃,打鼻子眼儿一闻我就知道。”
周妄野被他问得一愣。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
“出去。”他说,“找小李,梳理失踪人口名单,还有心吃午饭?破案了再吃。”
夏治咧嘴笑了:“得嘞!那我先去干活。周队你也别老喝那黑咖啡了,伤胃。我那有枸杞,给你泡点?”
周妄野抓起桌上的笔筒,作势要扔。
夏治赶紧溜了。
门关上,办公室里终于安静下来。
周妄野坐回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一宿没睡,头疼得厉害。他从抽屉里拿出止痛药,就着冷掉的咖啡吞了一片。
然后他打开电脑,重新看那段监控视频。
灰色雨衣,一瘸一拐,黑色袋子。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这个案子,不对劲。
太干净了,太刻意了,像是有人故意把断指放在那儿,等着他们发现。
为什么?
示威?挑衅?还是……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难道是冲着他来的?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又被敲响了。
“进。”
小李推门进来,脸色比刚才还难看:“周队,失踪人口查过了。符合条件的有三个,都已经联系上,人都在。”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抖:“但是……户籍系统里,有一个人的信息,对上了。”
“谁?”
小李把平板电脑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张证件照,年轻男性,二十二岁,叫徐明朗。照片上的人笑得阳光,跟断指的那只手一样,透着养尊处优的气息。
重点是下面的备注:
「徐明朗,男,22岁,南山市人,三年前突发心脏病,经抢救无效死亡。」
周妄野盯着那行字。
死了三年的人。
手指头,是新鲜的。
“这他妈的……”他低声说。
办公室门突然被推开,夏治探进个头:“周队!有发现!我查了徐明朗的社会关系,他有个双胞胎弟弟,叫徐明辉,这哥俩长得一模一样,那叫一个像,但弟弟七年前就出国留学了,据说是学医,一直没回来……”
他说到一半,看见周妄野和小李的脸色,停住了。
“咋了?”夏治问,“出啥事了?”
周妄野把平板转向他。
夏治看了一眼,眼睛瞪大了。
“我操。”他说,“诈尸啊?”
窗外,雨下得更大了。
断指案的水,比他们想的,要深得多。
而这一切,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