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神拜佛》圣九

1、死境回春 四月

　　四月的北邙城，乌云遍布，小雨下个没完。

　　“你们听说了吗，无烬海有一只妖逃出来了，放妖出城的就是咱们二殿下”

　　“怪不得这段时间巡察院的人经常出没，不过我还听说这大殿下去阻拦不成，还被二殿下打伤了，至今还在修养。”

　　“不对吧，我怎么听说二殿下不在北邙啊，我有一好友就在十二宫当差，他看见那掌狱黎月点了灵石一箱一箱的往太极门送去。”

　　北邙公主柯泠骤然失踪，与无烬海恶妖勾结的谣言在城内无端散开。

　　崇吾大陆主分六家势力，太极门门主烛龙奉五方神谕，以四季为期向六家分发任务，凡是未完成者需上缴罚奉。这规矩的背后一来想探查是否有人暗□□大之心，二来天灾地祸时，那些罚奉也可以用来赈济苍生。

　　一旁有人惊叹道”不在北邙？不会是畏罪潜逃了吧。”

　　“我早就觉得她不是什么好人，当年还说什么公主殿下有先君风范，我看啊都是为了骗我们这些百姓的，这下好了，我看以后大家都别出门了，指不定哪天就被那妖吃了。”

　　“啧啧，自这一遭，那北邙的储君之选必是大殿下柯砚无疑了吧。大殿下温润如玉，慈名公正，我倒是觉得他才是下一任储君的不二人选。”

　　立马有人反驳道“这可不一定，大殿下灵力孱弱，怎能担责，何况当年先君辞位隐退，万民悲痛，当今陛下与先君虽同如亲姐弟，可二殿下终究是先君唯一的孩子，多数大臣心里还是认可二殿下的。”

　　“不过话说，先君那时究竟为何放弃皇位离开北邙，难不成是为了那个天重山上一任掌狱司徒垚。”

　　一瞬间，讨论的声音戛然而止，只余下小雨淅淅沥沥的声响，混着台上说书先生讲青州姚五官的沙哑嗓音。

　　蓬莱山山顶上坐落着几间小木屋，木屋通身散发着淡淡黑色灵力，如游丝般穿梭在梁柱之间，慢慢汇聚屋顶，屋内被打扫的一尘不染，茶具摆放整齐，简单清明。

　　郁珏盘腿坐在编织的蒲团上，脊背笔直，他双目紧闭，下颚线绷的紧而凌厉，手腕反转间，灵气入体，灵台境中白茫茫一片，突然出现一只白色的狐狸，蹦跳着来到郁珏的脚边，他蹲下身，常年冰凉的手想要触碰小狐狸的头，指尖被柔软的毛发包围又忽地缩了回去，再去看，那只狐狸却不见了，境中的白色变成了黑色，那只手变成了血色。

　　屋内灵气色如墨烟，急切地拍打着门窗。

　　“噗”的一声，黑血落在青石板上，雷劫未到，却先出了心魔，郁珏不得不终止破镜，睁开眼，黑色灵气被收回，眸中清寒依旧，却多了几分猩红，视线慢慢下移。

　　星蓝色的衣袍下鼓鼓囊囊，露出一截黑茸茸的东西。

　　郁珏指尖微微蜷缩，脑中一闪而过尘封已久的记忆，失火的村庄，生锈的铁笼，以及遍地的哀嚎，他闭上眼睛，觉得木屋里满是糜烂的味道。

　　不行，他待去找点事情做，再睁开眼，郁珏迅速起身，余光看到尾巴已经收了回去，走到院子里，他拎起背篓便要往山下去。

　　蓬莱山灵气充沛，草木浓郁，当年蓬莱仙人将他带回来之后便把他扔到这里，匆匆行了拜师礼后，俩人就再没见过，数百年过去，蓬莱仙人还是只有他一个徒弟，这山上，也只有他一个人。

　　北邙城中众说纷纭，逃走的妖在经过掌狱黎月的调查下已经确定身份——巫雕，鸟类，头顶有角，音如婴儿啼叫，喜食人肉。

　　每年新夜，城中村巷烟火不断，流霞灯笼连成一片，百姓们挤着闹着去送祝福，这巫雕就是潜伏在暗巷之中，诱杀了许多人，柯泠听到消息后，三日便找到并逮捕了它，将它关进无烬海。

　　月光洒在梧桐苑内，黎月身着黑红劲衣，袖口镶着金丝纹路，利落的马尾辫落在身后，手边是各家传来未发现巫雕踪迹的急信，手中的灵讯，始终未收到殿下的回信。

　　“殿下，你究竟在哪？”黎月心中不免担忧。

　　“不好了黎掌狱，佛堂出事了。”尖锐的声音打断了黎月的思考，她身形一晃，加快步伐跟随前来报信的宫使前往佛堂深处。

　　佛堂深处，是一间望不到头的长屋，地面铺就青黑石砖，空气中凝聚着淡淡的灵力波动，壁龛从地面攀援至屋顶，密密麻麻的命灯嵌在墙壁，铺在地面，宛如星河，这里摆着十二宫所有人的命灯，人死则灯灭。

　　黎月踩着灯影往前走，下摆擦过灯台，火苗被微风晃动却没有一丝暗淡，长屋的尽头摆放着上好青玉打造的供台，上面摆放的是柯氏一族的命灯。

　　“黎掌狱，今日到我盘点这本命灯，我刚走到供台，就看到二殿下的灯忽闪忽灭的，甚是吓人，你说二殿下不会出什么事了吧。”这宫使说到最后竟忍不住带了哭腔。

　　“这件事情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只……只有我知道，我谁都没敢告诉。”

　　黎月张了张嘴正要警告这宫使不该说的别说时，却看见公主的那盏命灯，疯狂震颤，火苗噌的一下升高又收缩，慢慢的就只剩下一缕火星在灯芯上。

　　柯泠的命灯灭了。

　　黎月不敢置信，眼尾瞬间红了一大片，衣服被攥出褶皱，心脏突突的像是要跳出来。

　　从佛堂出来之后，黎月立马命人将这宫使好吃好喝地关了起来，又命自己的亲信看守佛堂，最后派自己的亲弟弟巡查司司使黎辰去请青阳圣女昙音。殿下出事的消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当今陛下。

　　五月，昙音告诉黎月，柯泠的魂魄她无法招回。

　　直到七月…

　　柯泠刚一睁开眼，便觉得浑身遭重锤碾压，骨骼断裂又重组，“咔嚓，咔嚓”的脆响混着与筋脉拉扯的剧痛。一口鲜血猛地呛出，殷红的血珠顺着眼尾滚落，她咬着牙摸索着撕掉一节裙摆系在眼睛上。

　　耳边阴风大作，卷着枯叶与碎石，柯泠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腿脚不听使唤，不得不靠着就近的石块坐了起来。

　　身体的疼痛实在烦人，柯泠正打算运功，以灵力压制痛苦。可指尖刚掐法诀，她感觉到灵境有些不对。

　　是了，她的修为停在六镜许久，又一次闭关冲击七镜的关头，却有人突然持剑闯入，直冲命门，柯泠不得已终止修炼，结果却惨遭反噬，那黑衣人招招致命，柯泠拼死抵抗数回合，却不想他突然冲出去，打伤了来看望的兄长，带走了他，她追了一路，那人却在无烬海停了来。

　　无烬海常年不见阳光，是一座荒芜的死城，凡是做了错事的仙与妖，轻者关进天重山，重者堕入无烬海。

　　柯泠手持本命灵剑月仄期身而上，剑刃带起的微微寒气如同她一般，而那黑衣人手持墨玉长刀，刀身泛着幽光，剑招快如流影，每每指向黑衣人咽喉之处，都能被精准接到，数招过去俩人的身影在死城中时隐时现，不分上下。

　　“谁啊，是谁在打架，敢在无烬海打起来，是怕自己活得太久了吧。”

　　“好像是二殿下，是二殿下和人打起来了。”

　　“哎呀别挡我，我要看看哪个不长眼的敢和二殿下斗，这要是被抓到了，你们猜是被扔进化骨池，还是被关进地牢啊哈哈哈哈。”

　　空气中飘荡着天牢里看热闹的小妖的调侃声，柯泠勾唇一笑，挽出剑花再次攻上，原本还因黑衣人的刺杀怒气冲冲，现在心中虽有一丝暖意，但她干脆地决定等抓到这个人，就让他给自己的月仄祭剑好了，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死在月仄之下。

　　柯泠甫一转身，那黑衣人不见了踪迹，却又突然出现在数丈之外，她立马跟了上去，警惕着环顾四周。黑衣人始终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直到在无烬海深处断崖停下脚步。

　　“究竟是谁派你来杀我的？把我引到这里又有何目的”柯泠冷眼看着只露出一双眼睛的黑衣人质问道。

　　只见那黑衣人不打算回应，拎起隐约冒着黑气的长刀，手腕反转间，便要刺向她的胸口，柯泠炫身以月仄格挡，“铮”的一声震得她连退几步，鲜血从嘴角流下。

　　“不可能，他的灵力怎会一下增长那么多？”柯泠不可置信的擦了擦嘴角，月白色的衣袍沾了七八处暗红血迹。

　　柯泠不信，正打算咬牙再次提剑，却听见一声婴儿啼叫，庞然大物从天边向她袭来，柯泠顿时警铃大作，立马挥剑。

　　而此时，黑衣人步步紧逼，长刀带着无烬海的戾气劈向柯泠后身。只见她感知身后攻势，仓促间回身抵挡，“叮”的一声，月仄断了。

　　那是幼时舅舅请了名动崇吾的工匠亲自为她打造的剑，柯泠心中如同烈火被突然扑灭，她闭了闭眼不想相信，可手里的残剑证明了一切。

　　思绪混乱之际长刀没入心口，那巫雕瞅准时机特意飞近利爪一推后背，刀又深了几分，柯泠顺势蓄力，残剑刺向那黑衣人的眼睛，霎时间血流不止，只见那黑衣人立刻单手捂向眼睛，却不想腹下又受了柯泠狠狠一脚，长刀从手中滑落。

　　胸口的疼痛蔓延全身，柯泠立马后退几步，月白色的衣袍被血渍浸透，她眸中却异常平静，带着长刀朝崖底坠去。

　　耳边呼啸的阴风停了，柯泠也从刚才的回忆抽身出来，断崖底下百丈有余，常有黑烟不散，摔下去必然粉身碎骨，就算不死，没有她的术法印记在，血肉也会被黑烟腐烂，只是没想到，她居然活了下来。

　　柯泠脸上慢慢浮现一丝笑意，似是苦笑，又像重活一次的庆幸，敷在眼上的布条洇出血迹，少女单薄的肩随着咳嗽不停抖动，比起报仇的恨意她更好奇是谁用了怎样的方法让她又活了一次？

　　招魂?换命?又或是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