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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谁是笼中客 天 ...

  •   天刚蒙蒙亮,柳玲珑就被廊下细碎的脚步声惊醒。

      她睁开眼时,窗纸已经泛出浅淡的青白,昨夜未熄的烛火缩成一点暗红,在描金妆台上投下纤细的影子。她坐起身,指尖触到枕边冰凉的锦被,才想起昨夜陆骁离开时那句没说完的话——“否则……”

      那尾音像根细针,轻轻扎在她心口。她拢了拢外衫,刚要起身,就听见叶楠楠在门外轻声道:“姑娘,王爷让人送了两只动物过来,说是给您解闷的。”

      柳玲珑动作一顿。

      她踩着绣鞋走到窗边,撩起一角窗纱往外看。晨光里,王府的青石板路上铺着一层薄霜,两个仆役正小心翼翼地捧着两个木笼站在廊下。左边笼子里是只雪白的兔子,红眼睛像浸了血的玛瑙,正怯生生地缩在角落啃着干草;右边笼子里的狐狸通体赤红,皮毛在阳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正用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她,嘴角勾起似有若无的弧度。

      柳玲珑的指尖猛地攥紧窗纱。

      她当然明白陆骁的意思。兔子温顺怯懦,任人宰割;狐狸狡猾狠戾,却终究逃不过猎手的掌心。这哪里是送她解闷,分明是昨夜那场博弈的延续。他是在告诉她,在这王府里,她只能做那只温顺的兔子,乖乖待在他给的笼子里。

      “姑娘,王爷说让您亲自去挑一只养。”叶楠楠的声音又传来,带着几分困惑,“这狐狸看着怪凶的,您还是选兔子吧。”

      柳玲珑放下窗纱,转身走到妆台前。她对着镜子理了理双丫髻,用银簪固定住碎发,又净了手,才缓步走出门去。

      廊下的风带着晨露的凉意,吹得她裙摆微动。她走到木笼前,目光先落在那只兔子身上。它似乎被她的目光吓到,往笼子深处缩了缩,耳朵贴在背上,像团没骨头的雪团。

      然后她看向狐狸。

      那只狐狸突然站起来,用爪子拍了拍笼子,发出“砰砰”的声响。它的眼睛里满是野性的光,像极了那天在柴房里,她握着剪刀时的眼神。

      “我想养狐狸。”柳玲珑轻声说。

      话音刚落,就听见身后传来低低的笑声。她回头,看见陆骁正穿着月白色锦袍站在游廊尽头,手里握着一卷书,晨光落在他墨色的发梢上,泛着柔和的光晕。

      他缓步走来,衣袂带起的风里混着淡淡的松木香。走到她面前时,他微微俯身,用指尖轻轻挑起她的下巴。他的手指微凉,带着薄茧,蹭得她皮肤发痒。

      “柳姑娘这么温柔的人,还是养兔子比较合适。”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羽毛扫过她的耳朵,“狐狸太野,怕你驯服不了。”

      柳玲珑抬眼看向他。他的眼睛很深,像藏着整片星空,她看不清里面的情绪,只觉得那目光像网,将她牢牢困住。

      “王爷说笑了。”她轻轻偏过头,避开他的触碰,“医者仁心,再野的畜生,我也能慢慢调养。”

      陆骁却笑了,直起身,伸手抱起装着狐狸的木笼。那只狐狸在他怀里突然安静下来,用脑袋蹭着他的衣袖,像只温顺的猫。

      “本王倒觉得,这狐狸和我更投缘。”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狐狸,又抬眼看向她,“兔子就留给柳姑娘了。记住,好好养着。”

      说完,他转身就走。玄色的衣袍在晨光里划出优雅的弧线,狐狸的红毛从笼缝里露出来,像团跳动的火焰。

      柳玲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游廊转角,才缓缓低下头。她看着那只缩在笼子里的兔子,突然觉得眼眶发热。

      他是在警告她。

      兔子离了笼子,活不过三天;狐狸离了猎手,也终究会被猎人捕获。而她,既做不了狡猾的狐狸,也做不了温顺的兔子。她只是他棋盘上的一颗子,他想让她活,她才能活;他想让她死,她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二

      叶楠楠把兔子笼搬进偏院时,柳玲珑正坐在廊下煎药。药炉里的火噼啪作响,药香混着晨露的湿气弥漫在空气里。

      “姑娘,这兔子真可爱。”叶楠楠把笼子放在她脚边,“您看它的眼睛,像红宝石一样。”

      柳玲珑没有说话,只是用扇子轻轻拨了拨药炉里的火。她的目光落在兔子身上,看着它怯生生地啃着干草,突然想起了十五岁那年的自己。

      那时她也是这样,缩在柴房的草堆里,听着父亲和哥哥的算计,像只任人宰割的兔子。直到那天雨夜,她握着剪刀刺向柳大牛的喉咙,才明白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把笼子放在那边吧。”她指了指廊下的角落,“别让它乱跑。”

      叶楠楠应了声,把笼子挪过去。她看着柳玲珑苍白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姑娘,您是不是得罪王爷了?”

      柳玲珑动作一顿,药勺在药碗里溅起几滴药汁。她抬起头,看向叶楠楠:“为什么这么说?”

      “王爷从来没对谁这么……”叶楠楠想了想,找了个合适的词,“这么特别过。”

      柳玲珑笑了笑,低下头继续煎药。特别?或许吧。毕竟她是个杀了人逃进王府的医女,他当然要对她“特别”一点。

      “放心吧,我没事。”她说,“王爷只是想让我安分点。”

      叶楠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身去准备早膳了。廊下只剩下药炉的噼啪声和兔子啃草的细碎声响。柳玲珑看着药炉里翻滚的药汁,突然觉得一阵疲惫。

      她以为逃进王府就能躲过官府的追捕,却没想到刚出狼窝,又入虎穴。陆骁就像那只狐狸,狡猾、狠戾,却又带着致命的吸引力。他明明知道她的秘密,却没有揭穿她;明明可以把她送官,却把她留在身边。他到底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像根刺,扎在她心口,让她寝食难安。

      三

      午膳时,陆骁让人送来了一碟桂花糕。那是柳玲珑最喜欢吃的点心,她上次随口提过一次,没想到他竟记在了心里。

      “王爷说,姑娘最近操劳,让您补补身子。”送点心的小厮躬身道。

      柳玲珑看着碟子里精致的桂花糕,心里五味杂陈。他总是这样,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给她一点甜头;在她快要放下警惕的时候,又给她狠狠一击。

      她拿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甜腻的桂花香在舌尖散开,却压不住她心里的苦涩。

      “替我谢过王爷。”她轻声说。

      小厮退下后,叶楠楠凑过来,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王爷对您真好。”

      柳玲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庭院。阳光穿过梧桐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她想起了昨夜陆骁站在门口的样子,想起了他挑起她下巴时的眼神,想起了他怀里那只温顺的狐狸。

      或许,他对她真的有几分不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立刻压了下去。她不能对他抱有任何幻想,他是高高在上的王爷,她是背负人命的逃犯。他们之间,从来都只有算计和博弈。

      四

      傍晚时分,柳玲珑去前院给陆骁送药。他最近偶感风寒,她给他开了几剂驱寒的方子。

      走到书房门口时,她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笑声。她停下脚步,刚要敲门,就听见陆骁的声音传来:“那只狐狸倒是有趣,昨天还凶得很,今天就黏着我不放了。”

      另一个声音笑着说:“王爷天威,什么畜生驯服不了。倒是柳姑娘,昨天竟想养狐狸,胆子倒是不小。”

      柳玲珑的指尖猛地攥紧药碗。

      “她胆子一直不小。”陆骁的声音带着几分玩味,“不过,再大的胆子,也逃不出本王的手掌心。”

      柳玲珑的心沉了下去。原来,他真的只是把她当成一只猎物。他养着她,就像养着那只狐狸,只是为了享受驯服的乐趣。

      她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开门,走进书房。陆骁正坐在书桌后,怀里抱着那只狐狸。它蜷缩在他的怀里,闭着眼睛,睡得正香。

      “王爷,药好了。”她把药碗放在桌上,低着头不敢看他。

      陆骁抬眼看向她,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他放下狐狸,拿起药碗,喝了一口。

      “今天的药,比昨天苦。”他说。

      柳玲珑轻声道:“王爷风寒未愈,臣女加了两味驱寒的药材,所以味道会苦一些。”

      陆骁“嗯”了一声,又喝了一口。他看着她垂在身侧的手,突然说:“昨天的兔子,养得怎么样了?”

      柳玲珑抬起头,看向他:“回王爷,兔子很乖。”

      “那就好。”他放下药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记住,兔子就该有兔子的样子。”

      柳玲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她低下头,轻声道:“臣女明白。”

      “明白就好。”他挥了挥手,“下去吧。”

      柳玲珑躬身行礼,转身走出书房。走到门口时,她听见身后传来狐狸的叫声。她回头,看见那只狐狸正趴在陆骁的腿上,用脑袋蹭着他的手。而陆骁正低头看着它,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那笑容很温柔,像阳光一样温暖。可柳玲珑却觉得,那温柔的背后,藏着冰冷的算计。

      五

      回到偏院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叶楠楠正提着灯笼等在门口,看见她回来,立刻迎上去:“姑娘,您可算回来了。”

      柳玲珑“嗯”了一声,走进屋里。她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突然觉得一阵无力。

      她以为自己可以在这场博弈中全身而退,却没想到,她早已在不知不觉中,陷入了陆骁的温柔陷阱。他给她的甜头,像毒药一样,让她越陷越深。

      “姑娘,您怎么了?”叶楠楠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担忧地问。

      柳玲珑摇摇头,拿起梳子,慢慢梳理着自己的头发。她看着镜中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突然想起了十五岁那年的雨夜。

      那天,她也是这样,坐在柴房的草堆里,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可现在,她却觉得,比那天更绝望。

      因为她发现,自己竟然对那个算计她的男人,动了心。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一颤。她猛地放下梳子,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王府的庭院里一片寂静。她看着远处书房的方向,那里还亮着一盏灯,像一颗孤独的星。

      她知道,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必须离开王府,必须逃离陆骁的掌控。

      六

      接下来的几天,柳玲珑开始暗中准备逃离。她把自己攒下的银子缝在衣服里,又偷偷配了一把王府后门的钥匙。她知道,陆骁对她的防备很松,因为他以为她已经被他驯服了。

      可她没想到,陆骁比她想象的还要狡猾。

      那天晚上,她趁着夜色,偷偷溜出偏院。她刚走到后门,就看见陆骁正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暖黄的灯光照亮了他的脸,他的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眼神却像冰一样冷。

      “柳姑娘这是要去哪里?”他轻声问。

      柳玲珑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看着他,突然笑了起来:“王爷既然都知道了,何必还要问我?”

      陆骁走近她,用灯笼照亮她的脸。他看着她眼里的倔强,突然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我以为你会乖一点。”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带着几分无奈,“为什么要走?”

      柳玲珑挣扎着想要推开他,却被他抱得更紧。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他的衣袍上,晕开一片水渍。

      “因为我不想再做你的猎物!”她哭着说,“我不想再被你算计,被你驯服!”

      陆骁沉默了。他抱着她,任由她的眼泪打湿他的衣袍。过了很久,他才轻声说:“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猎物。”

      柳玲珑愣住了。她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睛。他的目光很深,像藏着整片星空,里面满是她看不懂的情绪。

      “那你把我当成什么?”她轻声问。

      陆骁看着她的眼睛,突然笑了。他用拇指擦去她脸上的眼泪,声音温柔得像水:“我把你当成我的狐狸。”

      柳玲珑的心猛地一跳。

      “狐狸虽然狡猾,却也最忠心。”他说,“我养着它,不是为了驯服它,而是为了让它留在我身边。就像我留着你,不是为了算计你,而是为了……”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柳玲珑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突然觉得,或许这场博弈,从一开始,就没有输赢。

      七

      第二天早上,柳玲珑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她坐起身,看见枕边放着一支赤金狐狸簪。簪子的做工精致,狐狸的眼睛用红宝石镶嵌,栩栩如生。

      她拿起簪子,插在自己的双丫髻上。镜中的女子,眉眼间带着几分温柔,又带着几分倔强,像极了那只被陆骁抱在怀里的狐狸。

      这时,叶楠楠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木笼。里面是那只赤红的狐狸,正用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

      “姑娘,王爷说,这只狐狸还是交给您养。”叶楠楠笑着说,“他说,您才是它真正的主人。”

      柳玲珑看着笼子里的狐狸,突然笑了。她走过去,打开笼子。狐狸立刻跳出来,用脑袋蹭着她的腿,像只温顺的猫。

      她抱起狐狸,走到窗边。阳光穿过梧桐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远处的书房里,陆骁正站在窗前,看着她,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柳玲珑知道,这场博弈,她终究还是输了。但她心甘情愿。

      因为她明白,有些时候,被驯服,也是一种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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