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旧影与新光 ...

  •   第四章

      晚自习的铃声刚落,整栋教学楼就被一层安静的暮色裹住。
      教室里只听得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翻书的轻响。灯管悬在头顶,白光有些刺眼,却也把摊开在桌面上的习题照得一清二楚,连草稿纸上潦草的演算痕迹都无所遁形。
      整间教室安静得近乎凝滞,只有时间在无声地流淌,压得人微微喘不过气,却又让人莫名心安——这是属于高三晚自习独有的、忙碌又踏实的氛围。
      我坐在靠窗第六排,手肘支着桌面,指尖轻轻捏着一支黑色水笔,目光死死落在数学卷子最后一道解析几何上。线条复杂的图形在灯光下扭曲、交错,辅助线画了一条又一条,可我越看越觉得混乱,原本清晰的思路像是被一团乱麻缠住,怎么理都理不开。
      我微微蹙着眉,不是完全解不出,而是思路死死卡在某一步,总觉得差了点什么,像是走在一条走了无数遍的熟悉路上,偏偏拐角处少了块路标,明明终点就在前方,却怎么绕都绕不过去,只能在原地打转,越转心越慌。
      我下意识地想回头,看向斜后方那个熟悉的座位。
      可目光刚转过一半,我便猛地顿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拉住,又硬生生、慢慢地收了回来,重新落回自己摊开的笔记本上。
      指尖微微收紧,笔杆在掌心压出一道浅印。
      不行。
      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不能再去找康蔚以了,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一遇到难题就下意识依赖他,一不知所措就看向他。
      从今往后,我和他,就只是普通同学,仅此而已。
      若是放在以前,这根本不算什么抉择。
      从前的我,遇到解不开的题、想不通的知识点,第一反应从来都是找康蔚以。
      他是班里公认的优等生,温和有礼,待人周全,不管是数学物理,还是语文英语,只要我开口,他总能讲得条理清晰、循序渐进,语气也永远是耐心又温柔的,从不会露出半分不耐。
      那时候的我,总天真地以为,自己是喜欢康蔚以的。
      喜欢他站在讲台旁从容讲题的样子,喜欢他接过我递过去的问题时,眼底那抹温和的笑意,喜欢他笑起来时眼角浅浅的弧度,干净又耀眼,像初春的阳光,让人忍不住靠近、仰望。
      我把那份仰望、那份依赖、那份对优秀者本能的崇拜,完完全全当成了心动,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藏了整整大半个学期。我以为那就是少女心事里最朦胧、最珍贵的喜欢,以为只要再靠近一点,再努力一点,就能触碰到那束光。
      直到后来慢慢相处,慢慢看清自己的内心,我才后知后觉地明白,那不是喜欢,不是心动,仅仅只是仰慕。
      仰慕他的优秀,仰慕他的从容,仰慕那些我身上没有、却又格外向往的特质。
      就像人们喜欢天上的月亮,远远望着时觉得皎洁美好,可真的踮起脚尖拼命靠近,才发现那束清冷的光芒本就不属于自己,也从来不是我真正想要的、能捂热心底的温暖。
      我迷恋的,从来不是康蔚以这个人,而是我想象中、那个完美又温柔的影子。
      影子有了喜欢并愿意跟随的人,我不应该再去叨扰他了。
      而现在,我心里的感觉,和当初对着康蔚以的那份小心翼翼、紧张忐忑,完全不一样了。
      不是喜欢,更不是心动,却比单纯的同学情谊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而这份不一样,全都来自我现在的同桌——吴沛泽。
      吴沛泽这个人,在班里向来是个特别的存在。成绩好得离谱,尤其是数学和化学,几乎每次考试都稳居前列,脑子转得比谁都快,逻辑清晰得吓人,可那张嘴,也比谁都毒。
      说话向来直来直去,从不拐弯抹角,心情不好的时候能一句话把人噎得说不出话,心情好的时候也没什么好话。
      他永远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让人又气又没办法,偏偏又挑不出他逻辑上的错。
      班里不少女生偷偷喜欢他的长相,清俊挺拔,眉眼锋利,安静坐着的时候,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很是惹眼。
      可大多人都被他那副不饶人的性格劝退,只敢远远看着,不敢轻易上前搭话,更别说像我这样,天天和他坐在一起,抬头不见低头见。
      我以前也是这样。
      刚和吴沛泽成为同桌那会儿,我几乎不怎么和他说话,总觉得这个人不好相处,整天冷着一张脸,说话又冲又难听,和康蔚以的温柔耐心,完全是两个极端。
      那时候我满心满眼都是对康蔚以的仰慕和小心翼翼的靠近,哪里还装得下别人,更别说一个看起来冷漠难接近、还总爱怼人的吴沛泽。
      那时候的我,甚至有些刻意避开和他过多交流,生怕被他一句话堵得下不来台。
      思绪渐渐发散,回过神时,我才清楚地意识到,我和他之间的关系悄悄变得不一样,是从一次数学周测开始的。
      那次周测难度极大,整张卷子偏题、怪题扎堆,最后两道大题几乎难倒了全班大半人,教室里一片唉声叹气。
      我死死卡在最后一道函数综合题上,草稿纸写满了一页又一页,公式列了一串又一串,可整整半小时,我愣是没往下多写一步,越算越乱,越想越慌,手心全是冷汗,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收卷之后,我看着答题区域那片刺眼的空白,心情低到了极点,整个人趴在桌子上,肩膀微微垮着,小声叹气,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挫败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压得我有些喘不过气。
      那时候吴沛泽刚收完卷子回来,不紧不慢地坐回自己的位置,目光随意瞥了一眼我摊在桌上、满是涂改痕迹的卷子,语气平淡地开口,带着他惯有的漫不经心:“这题都能卡这么久,你上课是没听,还是根本没带脑子来?”
      语气算不上好,甚至带着点显而易见的嘲讽。换做平时,我肯定会觉得委屈又生气,要么沉默避开,要么红着眼圈反驳。
      可那天我实在太沮丧,所有的骄傲和拘谨都被难题磨得一干二净,只是慢慢抬起头,眼圈微微泛红,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我真的不会,想了好久,怎么都想不明白。”
      吴沛泽大概是没见过我这副蔫蔫的、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明显愣了一下,原本到了嘴边的刻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眉头微蹙,沉默了几秒,终究是没再继续挖苦。
      他拉过椅子,身体微微侧过来,拿起我桌上的笔,在空白草稿纸上飞快地画起图形,语气依旧不算软,却少了几分刺:“看好了,只讲一遍,听不懂别再来问我,我没耐心重复。”
      他讲题的方式,和康蔚以完全不同。
      康蔚以会一步一步慢慢推导,语速放缓,语气温柔,生怕我哪一步跟不上,会反复确认我是否听懂。
      而吴沛泽语速快,思路跳脱,笔尖在纸上飞速滑动,步骤简洁利落,直击要害,时不时还会停下,皱着眉看我,毫不客气地吐槽:“这一步都要想这么久?你基础是有多差?”“别盯着我脸看,我脸上又没有答案,看题。”
      可奇怪的是,他明明语气不好,明明句句都在怼我,我却偏偏听懂了。
      那些绕来绕去的思路、复杂的公式变形、容易踩坑的逻辑陷阱,经他三言两语一点拨,瞬间就通了,像有一束光直接照进混乱的脑子里,比听任何人讲都清楚、都透彻。
      原来不是题太难,只是我一开始的方向就错了,而他一眼就看穿了我卡在何处。
      那是我第一次认真和吴沛泽说话,第一次没有因为他的毒舌而生气,第一次觉得,这个看起来冷冰冰、不好接近的男生,好像也没有我想象中那么难以相处。
      从那以后,我和他的交集渐渐多了起来,几乎所有的话题,都围绕着数学题展开。我数学不算差,可一遇到难题、偏题、怪题,就容易钻牛角尖,一条路走到黑,怎么都拉不回来。
      而吴沛泽,恰好是最擅长解这类题的人,思路野、方法巧,总能用最简单的方式解开最复杂的题。
      最初我还会犹豫、会不好意思,怕一开口就被他怼得哑口无言,怕他嫌我笨、嫌我烦。可每次我拿着题,小心翼翼地凑过去,他虽然嘴上不饶人,抱怨不断,却从来没有真的拒绝过我。
      “这么简单的题还要问?你是想故意浪费我时间?我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
      “诶思路从头到尾都错了,从头推,别在错误的路上越走越远,原地踏步呢。”
      “步骤写得这么乱,你自己考完试回头看得懂?改了。”
      抱怨归抱怨,他还是会耐着性子,把解题思路一点一点讲清楚,会一针见血指出我的错误,会在我钻牛角尖钻得不肯回头时,毫不客气地把我拉回正轨,甚至会顺手在我的草稿纸上,写下关键的易错点。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刻意的客套,大多时候都是直接切入正题。
      “这道解析几何,我算到第二步就不对了,你帮我看看哪里错了。”
      我把卷子递过去,指尖轻轻点着题目上那一行潦草的演算。
      吴沛泽接过卷子,低头扫了一眼,眉头微蹙,随即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你是不是把公式记混了?斜率公式都能写错,你考试的时候打算靠蒙过关?”
      “我没有记混,就是算的时候不小心写错了一个符号。”我小声反驳,语气里带着点不服气,却又不敢太大声,怕被他抓住话柄,接着怼我。
      “不小心?考试的时候可没有不小心这一说,错了就是错了,找什么借口。”吴沛泽拿起笔,在我写错的地方画了一个大大的圈,力道重得几乎要划破纸张,语气不容置喙,“重新算。”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别总这么凶。”我接过卷子,低下头,小声嘟囔,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好好说话你听得进去?也就我愿意管你,换别人,谁耐烦一遍一遍给你讲题。”
      我低头重新算题,耳边是他偶尔的提醒、偶尔的吐槽、偶尔的沉默。
      他不会一直盯着我,也不会刻意找话题,就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等我算到卡住的地方,再开口点一句。
      我忽然想起从前和康蔚以一起走的时候,我永远是紧张的、拘谨的。
      怕自己说错话,怕自己表现不好,全程都小心翼翼,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每一句话都要在心里反复斟酌好几遍,才敢说出口。
      那样的相处,从来不是我有话直说的性格。
      可和吴沛泽在一起,我从来不用这样,我可以展现自己。
      我可以放心地承认自己不会,坦然地说出自己的错误,可以大胆地提出自己的疑问,可以不服气地和他顶嘴,可以不用时时刻刻伪装成温柔乖巧、懂事体贴的样子。
      我可以慢,可以钻牛角尖,可以偶尔闹点小脾气。
      他毒舌,他爱怼人,说话从不留情,可他从来不会真的嘲笑我,不会因为我笨、因为我慢就露出不耐,更不会把我的求助当成麻烦。
      他的怼,更像是一种习惯,一种藏在刻薄话语底下、口是心非的关心,只有慢慢相处、慢慢靠近,才能体会到那层硬壳下的温柔。
      就像上次,我感冒发烧,整个人昏昏沉沉,脑袋像裹了一层棉花,晚自习上连最简单的计算题都接连算错,草稿纸上一片混乱。
      吴沛泽瞥见我通红的鼻尖、没什么精神的样子,什么关心的话都没说,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表情,仿佛毫不在意。
      可下课的时候,他却随手扔过来一包温热的牛奶,包装还带着掌心的温度,砸在我桌上,轻轻一响。
      他语气依旧很差,别扭又生硬:“喝了,别等会儿晕乎乎的,连回家的路都找不到,还要我送你,麻烦死了。”
      我接过牛奶,指尖触到那片温热,心底也跟着一点点暖了起来。我抬头想跟他说声谢谢,却只看到他飞快别过脸,假装漫不经心地看着走廊外的夜色,耳尖却悄悄泛红,像被晚风染了一抹浅粉。
      从今往后,我不必再仰望月亮。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