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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微妙与平衡(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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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窗外的天刚亮透,淡蓝色的天空里飘着几缕薄云,初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课本的扉页上,也落在我旁边的空位上。
我下意识侧头看了一眼。
吴沛泽还没回来?
他这几天早上总是会提前十分钟到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热水,顺便把两个人的杯子都装满。
我桌上那个浅蓝色的保温杯,杯壁上还留着昨天他帮忙洗干净后淡淡的水渍。
班里渐渐安静下来,化学老师把教案放在讲台上,指尖敲了敲黑板。
“上课。”
“起立。”
“老师好。”
整齐划一的声音在教室里响起,又很快落下。
在高中尤其是化学这种知识点细碎、逻辑链又强的学科,稍微走神一分钟,可能就错过了一整道大题的解题关键。
我挺直腰背坐好,双手平放在桌面上,专注的看着讲台上的老师。
和昨天傍晚在家里那种压抑、委屈、浑身紧绷的状态完全不同,一走进教室,一坐到课桌前,我就像被按下了切换键。
所有的负面情绪都被强行压进心底最深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专注。
家里的争吵、父母的语气、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期待,暂时都被隔绝在教室门外。
这里只有试卷、知识点、方程式,只有我能牢牢握在手里的东西。
化学老师是个经验丰富的中年女老师,讲话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踩在重点上。
她没有一上来就讲新课,而是拿起粉笔,在黑板上流畅地写下一行行昨天讲过的化学平衡移动的核心结论。
“我们先复习一下,昨天讲的温度、浓度、压强对平衡移动的影响。”她转过身,目光扫过全班,“我不点名,谁主动起来回答一下——升高温度,平衡向哪个方向移动?原理是什么?”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低头假装翻书,有人指尖无意识地转着笔,有人目光游离。
这个问题不算难,可一旦回答错了,在全班面前还是会有点尴尬。
高三大家都谨慎,不太愿意随便出头。
我握着笔的手指顿了顿。
昨天晚上,就算是和家里吵完架躲在房间里哭,我还是强撑着把化学平衡那一章节的笔记重新整理了一遍,错题也重新做了一遍。
那些内容早就刻在了脑子里。
几乎没有犹豫,我轻轻举起了手。
“王然絮。”老师立刻点了我的名字。
我站起身,椅子与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周围人的目光似乎都集中在我身上,我却没有丝毫紧张,声音平稳清晰:“升高温度,平衡向吸热反应方向移动。原理是勒夏特列原理——如果改变影响平衡的一个条件,平衡就向着能够减弱这种改变的方向移动。升高温度,系统为了减弱温度的升高,就会向吸热方向进行,以此消耗热量。”
一字不差,条理清楚。
化学老师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点了点头:“非常好,坐下吧,基础很扎实。”
“相信你保持这种状态分数可以达到理想线。”
我轻轻坐下,脸颊微微有点发烫,不是紧张,而是被认可后的踏实。
我不是那种天生聪明的人,不像吴沛泽,很多题目看一眼就有思路,我只能靠一遍又一遍的重复、记忆、整理,把每一个细节都啃透。
老师继续往下讲,我手中的笔一刻不停。
课本上的空白处、笔记本上,被我写满密密麻麻的字迹。
重点内容用红笔圈出,易错点用方括号标注,老师随口补充的课外结论、考试常见陷阱,我都飞快地记下来,字迹工整,不连笔,不潦草。我不允许自己的笔记出现混乱,那会影响我之后的复习。
周围偶尔传来轻微的骚动,有人撑着下巴打瞌睡,有人偷偷在桌子底下摸手机,有人对着窗外发呆。
可这些都干扰不到我。我的注意力像一根绷紧的线,一头拴在老师的语速上,一头拴在笔尖的字迹里,中间没有一丝缝隙。
对我来说,上课认真,不是做给别人看,也不是为了得到老师的表扬,而是一种安全感。
只有把每一节课都听进去,我才能确定自己没有掉队。
只有把每一个知识点都吃透,我在面对试卷的时候才不会慌。
高三这条路太窄,太挤,稍微松懈一步,就可能被甩在后面。我已经在家里承受了那么多焦虑,不能再在学习上给自己添堵。
化学老师开始讲等效平衡,这是整个高中化学里最难、最抽象的知识点之一。
她在黑板上画了两个密闭容器,一个恒温恒容,一个恒温恒压,写下相同的起始反应物,然后抛出问题。
“这两种情况下,平衡时各物质的体积分数是否相同?转化率哪个大?”
教室里彻底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轻了不少。
这个知识点,很多人从高二晕到高三。
我也一样,第一次学的时候整整啃了两天才勉强弄懂。
此刻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黑板,大脑飞速运转,把老师讲的每一句话,都和我脑子里的笔记对应起来。
恒温恒容、恒温恒压、气体分子数变化、等效投料、一边倒法……一个个关键词在我脑海里排列组合,形成清晰的逻辑链。
老师又点了几个人回答,要么吞吞吐吐,要么直接说错。她眉头微微皱起,显然不太满意。
“王然絮,你再来说说。”
我再次站起身。
这一次,我没有丝毫停顿:“如果是恒温恒容,反应前后气体分子数改变的情况下,必须完全等效投料,平衡才等效;如果是气体分子数不变,成比例就行。恒温恒压的话,只要起始投料成比例,就是等效平衡。体积分数在等效平衡下是相同的,转化率要看具体反应方向……”
我把自己整理的一套判断逻辑完整地说了出来。
化学老师的眉头彻底舒展开,甚至在讲台上轻轻拍了下手:“非常标准!你们都听听,这就是把知识点吃透了。不是死记硬背,是真的理解了原理。坐下吧。”
我坐下的那一刻,侧头看了一眼旁边。
吴沛泽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手里握着笔,嘴角微微带着一点很浅的笑意,目光落在我身上,见我看过来,他轻轻朝我点了一下头,眼底带着一丝认可。
我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连忙转回视线,脸颊有点热。
他总是这样,不怎么张扬,却会在细微之处给人一点无声的鼓励。
整节化学课,我全程保持高度专注,没有一分钟走神,没有一笔字迹潦草。
老师讲的例题,我会在草稿纸上先自己算一遍,再对照老师的步骤,找出自己哪里快、哪里漏了条件。
遇到典型题型,我会在旁边标注“必考”“易错”“同类题对比”。
等到下课铃声响起的时候,我笔记本上又多了整整两页工整的笔记,草稿纸上写满了推导过程,大脑虽然高度运转了一整节课,却一点都不觉得累,反而有一种充实的清爽感。
“这节课就到这里,作业把练习册第27页到38页写完,明天抽查。”
老师收拾教案离开后,教室里瞬间放松下来。
有人趴在桌子上补觉,有人凑在一起聊天,有人跑去问老师问题,还有人抓紧时间拿出下一节课的课本。
我长长舒了一口气,活动了一下握笔握得有些发酸的手指,把化学课本合上,准备拿出物理书。下一节是物理课,也是我最需要集中精神的科目之一。
刚把物理书抽出来,旁边就传来一声很轻的声音。
“刚才等效平衡回答得很厉害。”
我转头,对上吴沛泽的目光。
他已经把保温杯推到我面前,里面是温度刚好的热水,杯口还冒着一点点淡淡的白气。
“你也没迟到多久,”我小声回了一句,伸手握住保温杯,指尖传来暖意,“我还以为你被什么事耽误了。”
“在办公室问了老师一道题。”他淡淡解释,目光落在我摊开的草稿纸上,扫过我密密麻麻的推导,“希望你以后上课状态一直这么稳。”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就是不敢走神,一走神就跟不上了。不像你,随便听一听都会。”
吴沛泽轻轻摇了摇头:“不是随便听一听,我只是记笔记的方式和你不一样。你是把所有重点都写下来,我是只记我容易错的地方。但真要说专注,我不如你。”
他很少夸人,这么直白地说出来,让我心里轻轻暖了一下。
昨天傍晚在小餐馆里一起诉苦的画面还清晰地在眼前,那天之后,我们之间的关系好像悄悄近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