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题本里的欢喜》向南离北

1、萱草与微风 无疾而终的

　　第一章

　　高二的春天来得很轻，轻到只有我课桌里的干萱草，知道我藏了一整个冬天的心事，它似乎连接了我的心。
　　喜欢这件事，悄无声息，像课桌缝隙里钻出来的青苔，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默默蔓延了一整个青春。
　　那束花是开学初摘的，晒得干脆，花瓣蜷成浅黄的卷，我用透明密封袋装着，做成书签的样子将它塞在课本最底层，像藏一段不敢见光的喜欢。
　　萱草的花语是隐藏的喜欢，默默等待，深藏心底。
　　同桌李诗婷每次翻我桌子找草稿纸，都要啧一声：“王然絮，你这花是要供起来啊？天天藏着，给谁呢？不会是你哪段不知道何时见光的小情人？”
　　我总是把课本往回拢一拢，低头假装算题，注意力却不受控制地往后飘。
　　隔着一条过道、两排桌椅，康蔚以就坐在那里。
　　他是那种很容易让人喜欢的男生——白衬衫、手指干净、做题匀速正确率高，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时，声音清清淡淡，连阳光都好像愿意多停在他肩上几秒。
　　我喜欢他多久了？
　　大概是从高一某次运动会，他替崴脚的女生拿外套开始。
　　康蔚以是那种很容易让人心动的男生。干净、温和、话不多，却待人有礼，成绩稳定在年级前列，白衬衫永远整洁，手指修长干净，做题时微微蹙眉的样子，连阳光都好像格外偏爱他。
　　我和他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相遇，也没有什么刻骨铭心的交集。所有的心动，都来源于无数个细碎到不值一提的瞬间。
　　高一下学期的雨天，我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手足无措，他路过时，默默把伞往我这边推了推，声音清浅：“一起走吧，我顺路。”
　　那一路很短，短到我连一句话都没敢多说，却在心里记了整整一年。伞沿倾斜的角度，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雨水落在地面溅起的水花，都成了我反复回味的画面。
　　还有一次月考，我英语考得比以往差了很多，看着红叉的卷子，趴在桌子上偷偷红了眼眶，连下课都不敢抬头。他经过我座位时，脚步顿了顿，轻轻说了一句：“别难过，下次认真一点，你可以的。”
　　只是一句普通的安慰，却让我偷偷开心了整整一个星期，连做题都多了几分动力。
　　又或许更早，早到我自己都记不清具体哪一天。
　　喜欢是很安静的事。
　　是早读时假装翻书，余光扫过后排；是下课故意慢一点收拾，等他起身经过；是他借我一支笔，我能攥到放学都舍不得用；是每次月考排名表发下来，第一眼先找他的名字，再找自己的尽管他的名字非常不好找。
　　李诗婷说：“你这哪是喜欢，是暗恋成精了！怕不是再过几天全世界都知道你喜欢谁，到时候我也就知道了哈哈！”
　　李诗婷在跟我开玩笑，喜欢康蔚以的事情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她。不过我反驳也没用，心是诚实的，它总往同一个方向跑，时间长了还说不准会被发现。
　　课桌里的萱草，本来是想找一个合适的时机送给他的。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我觉得好看、又很安静，像我不敢说出口的话。
　　可我一直没敢。
　　怕被拒绝，怕连普通同学都做不成，怕这份小心翼翼的喜欢，变成别人嘴里的笑话。
　　于是花越来越干，我越来越胆小，日子一天一天往后拖。
　　我以为还能拖很久。
　　直到那个课间，我本来在低头整理错题，却无意间听见前排两个女生的闲聊，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我的耳朵里。
　　“……康蔚以好像有喜欢的人了，不是我们班的，那个孜然说的。”
　　“孜然是谁？”另一个女生问道。
　　“张梓磊啊，你消息太不……”
　　如果刚开始听到康蔚以有喜欢的人我还能自我欺骗一下，但听到后面张梓磊是说的我已经肯定了，她们谈论的是真的。
　　世界忽然安静了一秒。
　　我眼睁睁看着笔尖在草稿纸上顿出一个深黑的墨点，晕开一小片。我僵在座位上，手指紧紧攥着笔，指节发白，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我所有的小心翼翼，所有的默默期待，所有藏在萱草里的心动，都只是我一个人的兵荒马乱，与他无关。
　　他心里，早就有了心悦的那个她。
　　李诗婷看我脸色不对，碰了碰我胳膊：“怎么了？手僵了？”
　　“不应该啊，我刚刚可是没骂人呢，不准碰瓷啊。”她搓搓我的手臂。
　　我摇摇头，把笔放下，用力眨了眨眼。
　　没什么事，就是心里那束藏了很久的萱草，好像一瞬间，彻底枯了。
　　心里堵得厉害。
　　原来不是我不够勇敢，是我喜欢的人，心里早就有了别人。我低下头，把脸埋在臂弯里，假装睡觉。
　　眼眶很热，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着，不敢掉下来。我不想在教室里哭，不想被人看见，不想让别人知道，我藏了两年的喜欢，就这样以一种最狼狈、最猝不及防的方式，彻底落空。
　　原来，暗恋到头最残忍的地方，不是被拒绝，而是你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已经被判了出局。
　　那天晚自习，我第一次没在休息时间看后排的那个方向。
　　我把课桌最底层的干萱草拿出来，花瓣碎得轻轻一碰就掉。我没有扔在垃圾桶，而是夹进了一本再也不会翻开的练习册里，像把一段无疾而终的喜欢，彻底封存。
　　夜晚回去的路上风有点凉，我走得很慢，心里空得厉害，却又 strangely 轻松。
　　好像卸下了一件背了很久的东西。时间长了的喜欢像是一种无形的压力，压得我不得不弯下腰，可当我想放弃时它却化作微风四散开来。
　　我在心里轻轻对自己说：王然絮，就到此为止吧。
　　别再偷偷张望，别再心存期待，别再把所有目光，都耗在不属于你的人身上。
　　这句话像一根细细的针，在胸腔里轻轻扎一下，不致命却泛着轻微的痛意，足够让混沌的脑子清醒。
　　得知康蔚已有喜欢的人之后，我彻底收起了所有多余的心思，把自己彻底埋进了试卷和课本里。
　　早读不再偷偷往后看，课间不再刻意放慢速度，晚自习不再借捡笔的机会回头，就连发作业，都只是机械地放在他桌角，没有丝毫停顿，没有丝毫波澜。
　　李诗婷看着我翻天覆地的变化，既心疼又欣慰：“你之前喜欢的是k吗。”
　　我只是淡淡笑了笑，没有说话。
　　放下一个喜欢了两年的人，并没有那么容易。偶尔不经意间看到康蔚以的身影，心里还是会轻轻泛起一丝酸涩，但已经没有了当初那种心动和紧张，只剩下一种遥远而平静的释然。
　　他依旧是那个温和干净的男生，依旧会和朋友说笑，依旧会认真刷题，依旧会偶尔往隔壁班的方向看一眼，眼底带着我从未见过的温柔。
　　而我，已经彻底退出了他的世界，不再是那个默默注视他的旁观者。
　　我们之间，只剩下最普通的同学关系，点头之交，仅此而已。
　　日子一天天平淡地过去，高二的压力越来越大，周测、月考、模拟考一场接一场，每个人都在拼命往前冲，教室里永远弥漫着试卷油墨和紧张的气息。
　　就在我以为生活会一直这样平淡下去的时候，班主任抱着一张全新的座位表，走进了教室，宣布了一个让全班都炸开锅的消息——大规模调座。
　　“为了方便学习交流，互相帮助，共同进步，本次调座打乱原有顺序，按照成绩和性格搭配，大家认真听自己的名字和位置。”
　　班主任的声音落下，教室里瞬间响起一片哀嚎和期待。有人期待和好朋友坐在一起，有人害怕被分到讨厌的人旁边，有人紧张自己会不会被分到前排，被老师重点看管。
　　我坐在座位上，心里毫无波澜。
　　对我来说，坐在哪里都一样，只要能安安静静学习，不被打扰，就足够了。我没有期待，也没有恐惧，反正不管旁边是谁，我都会专心刷题，不会过多交流。
　　班主任开始念名字，一个又一个同学起身，搬着书包走向新的座位，教室里闹哄哄一片，桌椅挪动的声音、同学的欢呼声、抱怨声混在一起。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数学卷子，耐心等待着自己的名字。
　　“王然絮，第三组第六排。”
　　终于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我慢慢站起身，抱起桌上的书本和练习册，准备走向新的座位。
　　“你旁边的同桌，吴沛泽。”
　　班主任的下一句话，让我瞬间僵在原地，怀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
　　吴沛泽？
　　有没搞错？
　　那个全班闻名、常年盘踞在最后一排、上课睡觉、下课打球、毒舌又散漫、却每次考试都能稳居年级前列的“睡神”学神？
　　我和他，做同桌？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和吴沛泽，高中两年，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甚至连眼神交流都寥寥无几。在我眼里，他是那种和我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张扬、耀眼、不好接近，上课敢光明正大地趴在桌上睡觉，被老师点名却能精准答出难题，下课和男生们勾肩搭背，篮球场上肆意张扬，连走路都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拽劲。
　　而我，安静、怯懦、普通，像一株不起眼的小草，只想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不被任何人注意。
　　这样的两个人，居然会成为同桌？
　　全班同学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带着惊讶、戏谑、看热闹的意味。李诗婷更是一脸震惊地看着我，嘴巴张成了O型，一副“你惨了”的表情。
　　我僵硬地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心里充满了不安和忐忑。
　　和这样一个人做同桌，我会不会被欺负？会不会被他嫌弃烦？会不会每天都过得提心吊胆？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最后一排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
　　一个穿着宽松校服、黑发凌乱、眼神慵懒的少年，慢慢站起身，单肩背着书包，手上抱着课本，慢悠悠地朝我这边走来。
　　是吴沛泽。
　　他比同龄人高出小半个头，身形挺拔，下颌线清晰，明明是一副刚睡醒、没精打采的样子，却自带一种耀眼的少年气。他走路的时候，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散漫，目光随意扫过教室，所到之处，喧闹的声音都不自觉低了几分。
　　他走到我旁边的座位，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抱着一堆书、紧张到浑身僵硬的我，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语气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几分毫不掩饰的嫌弃。
　　“王然絮？”
　　他叫了我的名字，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我点点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是。”
　　“以后同桌。”他语气平淡，没有丝毫友好意味，甚至带着几分不耐烦，“我上课睡觉，别吵我，老师来了记得叫我。别多管闲事，别跟我搭话，别影响我睡觉，听懂了？”
　　毒舌、冷漠、不好相处，果然和传闻中一模一样。
　　我心里更紧张了，连忙点头，像一只乖巧听话的小猫：“听、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