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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贾巧姐借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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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平儿与巧姐儿正服侍贾琏吃药,忽听“哎呦”一声,原是凤姐儿从椅子上起身猛了,一阵目眩头晕。
平儿见她绞着眉头揉太阳,知是她头疼的毛病又犯了,因道:“奶奶昨儿夜里担了一宿的心,今儿早上又说没胃口,不肯吃东西,这会子太医也出去了,也该吃些东西,歇息歇息,养养精神才是。”
“这话正是。”巧姐儿道:“这边人多事忙,叫她们把饭摆在东屋罢。”便叫丰儿去传话,自己扶了凤姐儿过去。
红玉因见东屋没人伺候,忙进来听吩咐。一面将凤姐儿扶至炕上,移了引枕垫在身后,一面取来一张貂裘大毛毯子与凤姐儿盖上,而后拨了熏笼的炭火,用小夹子向其中夹了几块出来添在两个手炉中,用锦帕包了递在凤姐儿与巧姐儿手内,方才洗了手进来替凤姐儿按头。
凤姐儿倚在枕上道:“你过去看你平姐姐得空儿,叫她把那西洋药找出来,你照我平日贴得那样儿绞两片布用簪挺摊匀了拿来我贴。”
巧姐儿见红玉答应着出去了,忧心道:“那西洋药也不知什么成分,用了只怕伤身,不如叫太医来瞧瞧,也好放心。”
凤姐儿道:“不过就是老毛病,不用瞧,我自己知道,太医来了左右还是那几句话,白叫我更衣受折腾,何况人说‘是药三分毒’,太医的药就不伤身的?我看那西洋药就很好,常日用了多少去,也没见有什么事,哪里就蝎蝎螫螫地这样儿。”
“并非我蝎蝎螫螫地,只因前儿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却又来,”未等巧姐儿说完,凤姐儿便忍不住笑道:“也没见你林姑姑供神供佛的,偏你爱做些怪梦……”
才说了这两句闲话,便有吴新登家的撵过来回话,一时厨房赶着收拾出了一盅红枣熬的粳米细粥和几样精致小菜并一碟松仁新栗菱粉糕、一道野鸡崽子馅儿的芋粉团子,由婆子们抬了过来,丰儿摆在炕桌上。凤姐儿仍懒怠吃,勉强刚喝了两口粥,又有王夫人打发人来,说舅老爷来了信,叫凤姐儿得空儿过去拆看。
凤姐儿便叫丰儿和婆子们出去预备热水洗手。巧姐儿见她就要起身更衣,为留她多吃几口,故意卖关子道:“妈且别急,我知道舅舅信里写些什么。”
说着将那菱粉糕拿起一块递给凤姐儿,又拿一块自己咬了一口道:“定是舅舅不日就上京,提前写信知会的。”
“这算什么新鲜事,”凤姐儿笑道:“你舅舅上月就写信说了年下要来京,前儿老太太问起,你太太还说你邢老舅爷一家子也要上京,两家相跟着一道来的。”
“妈只知道这两家,还有两家也要来的。”巧姐儿道:“大婶子家的寡婶儿和她的两个姑娘还有薛大姨家两个弟弟妹妹也要到咱们家来,妈可知道?”
凤姐儿略想了一会,犹是不信:“你成日在园子里,这必是听你大婶子和薛大姨说的了,你大婶子的那寡婶原也来过,这也没什么可稀奇的。”
巧姐儿道:“她们若知此事,岂有不先知会太太和妈的?这且不说,就算知道亲戚们要来,一般地也是各走各的。我如今不仅知道他们要来,还知舅舅在船上碰到了李家的亲戚,上了岸又会上了薛家的亲戚,几家子是一起来的。”
凤姐儿心想“这也奇了”,不免将信将疑起来,因道:“你方才说得梦就是这个?”
巧姐儿道:“是这个,又不单是这个,因我说的话妈只不信,所以先将这一件事说给妈,一时去太太那里看了信,妈自然知道我没有扯谎,到时我再将另一件大喜事说给妈知道。”
“什么喜事?”凤姐儿一听是喜事,也不管它是梦到的还是算到的,立刻就来了兴致。
巧姐儿只是抿着嘴卖关子,可巧红玉端了水进来,凤姐儿便放下手里的粥,净了手更了衣,过王夫人那边去。
原来巧姐儿在此过了数十个日夜,早已对园中一草一景悉有所恋,对此间一人一事皆有所感,若说此前还是天外看客,此时已成“梦”中之人了。
既已深入其中,自然不免为将来所忧。虽说她早知贾府如今积重难返,菩萨来了也难救,但是若能早做准备,也许能得一丝生机也未可知。
她如今冷眼看去,贾府里人人各怀鬼胎,却还能维持表面和气,不过因为大家都没这个本事支桌子——那贾赦和邢夫人是一坏一蠢,除了找死快一些,别的没指望;贾政和王夫人是一躺一摆,心气是有但能力平庸,都难堪大任;余者小辈如贾琏、贾环、宝玉等人,不是私欲熏心就是于经济庶务无心;探春虽志高才大却又不得权柄,处处受人掣肘,贾母自然是最有谋略手腕的,但她老了,难免安于享受……
如此算下来,也只有凤姐儿——倘或她身体康健,或许能让这个天平维持地久一些,若还能早做谋算,至少想起当日秦可卿梦中遗言,也许事情尚有余地。
如今她暗自推算凤姐儿应已有两三个月的身孕,却还如此劳神奔命,恐怕她自己还未察觉,不知保养,日后小产也是意料之事。
因此巧姐儿便欲将此事透漏给她,好叫她保重身体,若能平安生产,也便不至坐下病根了。
且如今若能教她信此“谶语”一说,日后再有谋划也有个根基了。
只是算命先生跟前没有一个得意人。凤姐儿何等厉害人物,又正是得意的时候,她连阴司地狱报应尚且不怕,怎会信这些谶语预言?
然而巧姐儿仍要一试,她也有个道理——因她想自己当日也从不信什么穿越,如今真穿了也不得不信了,预言这个东西没应验自然难取信,但应上几回就难说了,她就不信古人真有不迷信的。
一时凤姐儿从王夫人院子出来,见果如巧姐儿所说,心下不免疑惑。想起上回生日前她也曾说过一些托梦的话,因自己当时不信,以致误打了平儿,且上次又说梦见鸳鸯要绞头发,也应准了……
如此想着,不由地快走几步直奔巧姐儿东屋而来。
“算是给你蒙对了,”凤姐儿进门便道:“你倒说说梦见了什么稀罕事,我替你解解。”
巧姐儿观她脸色,知她虽还疑心,已有几分动摇了,便拉她坐在炕上,凑到身边笑道:“妈可还记得上次我说托我凑份子的那位姐姐?”
“怎么,这又是她托的梦?可又为着什么事?”
巧姐儿点点头:“她说得知妈有了身孕,原是特来恭喜我要做姐姐的,却又看见不久后家里要来这许多人,恐怕妈事多劳累还不知保养,所以叫我嘱咐……”
“有了身孕?”凤姐儿单听了这四个字,难掩惊喜神色,自己心里细思一番,确实这几日常觉疲乏,懒怠饮食,月信也有几月没来,只是因她平日操劳过甚,这几年常如此,便也就没放在心上。
“你既说她与我是旧相识,如何不直接托梦给我,偏要教你说与我,这岂不费事?”
“正是这话要紧呢,”巧姐儿忙道:“她说她去之前原也曾给妈托过梦,只因妈一向事多,只怕不记得了,所以托给我,好叫我嘱咐妈:这是头等大事,定要以安心养胎为要,切不可耗神损身,才能母子平安。”
凤姐儿听了,虽也暗喜,却又总觉得有件什么要紧事落在心里,想了半晌也没想起来。
第二日,便请了王太医来瞧,果然是喜,已有三月之余了。
头一个,贾琏听了喜地撑起了半边身子,差点就康复了;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等也都高兴,只是月份尚小,不敢声张,悄悄地叫小厮们出去沿街散钱以求平安。
凤姐儿一一过去磕头,回来独叫旺儿进来,吩咐他拿了香烛纸马到家庙里去:“我前儿梦见那边府里先小秦大奶奶,你替我去坟上看看,祭拜祭拜,就说若有什么话,把梦托给我就是了。”
过了几日,果然李婶带着李绮李纹,邢大舅夫妇带着邢岫烟,薛科带着妹妹薛宝琴一齐到访,大家又是叙礼,又是叙旧,又收看一回礼物,又话一回家常,凤姐儿又要安排留饭,又要与他们各人安排下处,又要在长辈跟前奉承招待,前后忙得脚不沾地。
巧姐儿见她又忘了顾忌,悄悄地提醒她莫要劳累了,凤姐儿只道:“哪里就娇贵地这样起来,当日我养你的时节,比这会子还忙呢。每日这边伺候了老太太、太太,还要过去伺候大太太,府里还有四五个小姑子、小叔叔,上上下下虽有好几百人,你也知道,咱们家的人惯会看人下菜碟的,人家见我不过是个刚进门的媳妇,脸儿嫩,好打发,乐得偷懒儿,岂有肯实心出力的,那时才难呢,现如今已经好了,不过说几句话走几步路能费什么力……”
见巧姐儿仍是不依,又笑道:“必是你常见你林姑姑肯病就忧心起来,显见得谁都像她那样生得单弱?我自有分寸的。”
因说起黛玉,又道:“我才见她红着眼出去,必是见人家亲姊热妹地在一处,又伤心了,你林姑姑心细,你明儿闲了该去看看她才是。”
说着,又有媳妇丫头来叫,一口茶尚未吃了,又忙忙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