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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歧路逢 晨光微熹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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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微熹时,清芷小筑的柴门便被轻轻推开了。
沈听澜背着一个塞满草药和干粮的布囊,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却沉稳。竹制的斗笠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素色的布裙下摆被仔细地挽起,掖在腰带里,露出一双沾着晨露的布鞋。
姜愿跟在她身后,玄色劲装已经换成了一身粗布短打,显得干练利落。他肩上扛着一把砍柴刀,手里握着那柄玄铁剑,剑鞘上的狼头图腾被一块旧布仔细裹住,只露出半截剑柄。他的伤口还未完全愈合,走路时,胸口仍隐隐作痛,却刻意放慢了脚步,与沈听澜保持着半步的距离,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竹林。
昨夜那场打斗,彻底打破了清芷小筑的宁静。那些亡命之徒的出现,像一根刺,提醒着他们,这里早已不是安全之地。天未亮时,两人便收拾好行囊,决定离开这片竹林,前往三十里外的青溪镇。那里是前往京城的必经之路,也是姜愿联络旧部的第一个接头点。
晨雾还未散尽,氤氲在竹林深处,像是一层薄纱。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细碎的光斑,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泛着莹润的光泽。空气里弥漫着竹叶和泥土的清香,深吸一口气,沁人心脾。
两人一路无言,只有脚步声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沈听澜走在前面,能清晰地听到身后姜愿的呼吸声。那呼吸声平稳而有力,却偶尔会夹杂着一丝极轻的闷哼,显然是伤口又牵扯到了。她脚步顿了顿,侧过头,透过斗笠的缝隙看向他:“伤口又疼了?”
姜愿抬眸,对上她的目光,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淡笑:“不碍事,走惯了山路,这点疼算不得什么。”
沈听澜看着他脸色的苍白,分明是强撑着,却也没有戳破。她从布囊里取出一个油纸包,递了过去:“这是止痛的药膏,你若是疼得厉害,便涂一点在伤口周围。”
姜愿接过油纸包,指尖无意间触碰到她的手指,冰凉的温度,让他的心头微微一颤。他连忙收回手,将油纸包塞进怀里,低声道:“多谢。”
沈听澜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只是脚步,却比刚才慢了些。
竹林的路,蜿蜒曲折,越往前走,雾气越浓。偶尔会传来几声鸟鸣,打破这林间的寂静。沈听澜走得极稳,显然是对这片山林极为熟悉。她不时会停下脚步,辨认着路边的草木,偶尔弯腰,采摘几株草药,放进布囊里。
姜愿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目光渐渐柔和。
这个女子,总是这样,看似柔弱,却有着超乎寻常的坚韧。昨日为他采摘还魂草时,手臂被划得鲜血淋漓,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昨夜面对三个亡命之徒,她手握银针,临危不乱,丝毫不输男子。
他想起昨夜,两人在石桌旁,握着那枚“清”字玉佩,许下的誓言。那时,暮色沉沉,灯火昏黄,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藏着漫天星辰。那一刻,他忽然觉得,纵使前路布满荆棘,只要有她在身边,便无所畏惧。
思绪间,沈听澜忽然停下了脚步。
姜愿的目光一凛,握紧了手中的砍柴刀,警惕地看向四周:“怎么了?”
沈听澜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指了指前方的岔路口。
那是一条分岔路,左边的路,杂草丛生,显然少有人走;右边的路,相对平坦,是通往青溪镇的官道。而在岔路口的石碑旁,却靠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老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蜷缩在石碑下,一动不动。
雾气缭绕中,隐约能看到老妇人的头发花白,身上的衣服破了好几个洞,沾满了泥污。怀里的孩子,看起来不过三四岁的年纪,小脸蜡黄,紧闭着双眼,像是昏过去了。
沈听澜快步走上前,蹲下身,探了探老妇人的脉搏。脉搏微弱,却还在跳动。她又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滚烫得吓人。
“是风寒,还发着高烧。”沈听澜皱起眉头,从布囊里取出水囊,想要喂老妇人喝一点水。
老妇人却猛地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目光里带着一丝警惕,她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往后缩了缩:“你……你们是谁?”
“我们是过路的。”沈听澜的声音放得极柔,“老夫人,您的孙儿发着高烧,再拖下去,怕是会烧坏脑子。我是个医女,能帮您看看。”
老妇人的目光落在沈听澜的布囊上,看到里面露出的草药,眼神里的警惕才稍稍褪去。她看着怀里昏迷的孩子,眼眶泛红,声音哽咽:“我们是从青溪镇逃出来的……镇上闹了瘟疫,我儿子儿媳都没了,只剩下我和这苦命的孩子……”
沈听澜和姜愿对视一眼,皆是心头一震。
青溪镇闹瘟疫了?
这消息,来得太过突然。他们原本打算去青溪镇落脚,联络旧部,可如今,那里却成了疫区。
“瘟疫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姜愿走上前,沉声问道。
老妇人抹了抹眼泪,叹了口气:“约莫半个月前,先是几个乞丐病倒了,上吐下泻,没几天就没了。后来,镇上的人一个个都病倒了,官府不仅不管,还封了镇子,不让人出去……我是趁着夜里,偷偷带着孩子逃出来的,可这孩子,却在路上发起了高烧……”
她说着,又忍不住哭了起来。
沈听澜看着怀里昏迷的孩子,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心头微微发酸。她从布囊里取出银针,又拿出一小包草药,对老妇人道:“老夫人,我先给孩子施针退热,再煎一碗药给他喝。您放心,只要熬过这一关,孩子就没事了。”
老妇人连忙点了点头,感激涕零:“多谢姑娘,多谢姑娘……您是活菩萨啊!”
沈听澜没有说话,只是专注地为孩子施针。她的手法娴熟,银针在孩子的穴位上轻轻转动,动作轻柔而精准。姜愿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
他知道,沈听澜的心地善良,见不得这样的人间疾苦。就像当初,她明知救他会惹来麻烦,却还是毫不犹豫地伸出了援手。
片刻后,孩子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脸上的红晕也褪去了几分。沈听澜松了口气,收起银针,又从布囊里取出一个小瓦罐,捡了几株草药放进去,对姜愿道:“附近有没有水源?我得煎药。”
姜愿环顾四周,指了指左边那条杂草丛生的小路:“那边好像有一条小溪。”
沈听澜点了点头,对老妇人道:“老夫人,您在这里等着,我去煎药。”
她说着,便拿起瓦罐,朝着左边的小路走去。
姜愿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蜷缩在石碑下的老妇人,眉头微微皱起。他总觉得,这件事,似乎有些不对劲。
青溪镇闹瘟疫,官府封城,这本是常事。可这老妇人,却能轻易逃出来,未免太过蹊跷。而且,她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恰好是在他们前往青溪镇的岔路口。
姜愿的目光,落在老妇人的手上。老妇人的手,虽然布满了皱纹,却异常干净,指尖甚至没有一丝老茧。这与她衣衫褴褛的模样,格格不入。
他的心头,升起一丝警惕。
他不动声色地走到石碑旁,蹲下身,看似随意地问道:“老夫人,您从青溪镇逃出来,走了多久?”
老妇人愣了一下,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道:“走了三天了……一路风餐露宿,苦不堪言。”
“哦?”姜愿的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三天前,青溪镇下了一场大雨,道路泥泞难行。您抱着孩子,走了三天,衣服上的泥污,却这般均匀,倒像是刻意抹上去的。”
老妇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姜愿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你到底是谁?”
老妇人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目光里,闪过一丝狠厉。她不再伪装,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朝着姜愿刺了过来!
这一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姜愿早有防备,他身形一闪,避开了匕首的锋芒,同时抬手,扣住了老妇人的手腕。老妇人疼得惨叫一声,匕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说!谁派你来的?”姜愿的声音冰冷,手上的力道加重。
老妇人的脸色惨白如纸,却咬紧牙关,不肯说话。
就在这时,左边的小路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沈听澜端着煎好的药,快步走了过来,看到眼前的一幕,脸色大变:“怎么回事?”
姜愿还没来得及回答,四周的竹林里,忽然窜出十几个黑衣人影,将他们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一个面色阴鸷的男子,他看着被姜愿扣住的老妇人,冷笑道:“姜将军果然名不虚传,竟能识破我家婆子的伪装。”
姜愿的目光一沉,认出了这个男子。他是太子府的侍卫长,名叫李虎,是太子欧瑾的心腹。
“李虎!”姜愿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杀意,“你竟敢追杀至此!”
“奉太子之命,取你项上人头!”李虎冷笑一声,一挥手,“给我上!杀了姜愿者,赏黄金千两!”
黑衣人们应声而上,手中的刀剑泛着寒光,朝着姜愿和沈听澜扑了过来。
沈听澜的脸色发白,却迅速镇定下来。她将药碗放在石碑上,从袖中取出银针,眼神坚定。
姜愿看着围上来的黑衣人,又看了看身旁的沈听澜,心头一紧。他知道,这次的危机,远比昨夜凶险。
李虎带来的人,皆是太子府的精锐侍卫,武功高强。而他的伤口还未愈合,沈听澜又只是一个医女,手无缚鸡之力。
“听澜,你快走!”姜愿低喝一声,握紧了手中的砍柴刀,“往左边的小路跑,那里地形复杂,他们追不上你!”
沈听澜却摇了摇头,目光坚定地看着他:“我说过,风雨同舟,生死与共。”
她说着,手中的银针如流星般射出,直逼冲在最前面的黑衣人。
黑衣人猝不及防,被银针射中了穴位,顿时浑身麻痹,倒在地上。
李虎的脸色一沉,冷声道:“臭丫头,找死!”
他说着,便朝着沈听澜扑了过来。
姜愿的眼神一凛,顾不上扣住老妇人,挥起砍柴刀,朝着李虎砍去。
“你的对手,是我!”
刀光剑影,瞬间交织在一起。
竹林里,喊杀声震天。
沈听澜手握银针,穿梭在黑衣人中,她的身手虽然不如姜愿矫健,却胜在灵活。银针所过之处,黑衣人纷纷倒地。
只是,黑衣人实在太多了。
姜愿的伤口,在打斗中再次裂开,鲜血浸透了粗布短打。他的动作,渐渐变得迟缓。
李虎抓住机会,一刀朝着姜愿的后背砍去!
“小心!”沈听澜失声惊呼。
姜愿想要避开,却已经来不及了。
千钧一发之际,沈听澜猛地扑了过来,挡在了姜愿的身前!
刀锋,狠狠地砍在了她的背上!
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的素色布裙。
沈听澜疼得闷哼一声,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
“听澜!”姜愿的瞳孔骤缩,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
他的眼睛,瞬间变得赤红。
一股狂暴的杀意,从他的身上爆发出来。他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雄狮,挥起砍柴刀,朝着李虎疯狂砍去!
刀光霍霍,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李虎被他的气势震慑,连连后退。
姜愿却步步紧逼,每一刀,都带着满腔的怒火。
“我要你偿命!”
他的声音,嘶哑而冰冷,像是来自地狱的修罗。
黑衣人们被他的气势吓住,竟不敢上前。
李虎的脸色惨白,他知道,今日想要取姜愿的人头,怕是难了。他咬了咬牙,一挥手:“撤!”
黑衣人们如蒙大赦,纷纷转身,朝着竹林深处逃去。
李虎也转身想要逃跑,姜愿却怎会给他机会。他猛地掷出砍柴刀,砍柴刀带着破空之声,狠狠刺入了李虎的后背!
李虎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没了气息。
姜愿顾不上追杀其他人,连忙冲到沈听澜的身边,将她抱进怀里。
沈听澜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背上的伤口还在不停地渗血。她看着姜愿焦急的眼神,勉强勾起一抹笑意,声音微弱:“我……我没事……”
“别说话!”姜愿的声音哽咽,他小心翼翼地抱起她,目光落在她染血的布裙上,心如刀绞,“我这就带你去找大夫!”
他抱着她,朝着左边的小路狂奔而去。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刺破云层,洒落在竹林里。
石碑旁,老妇人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地上的匕首和药碗。
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呜咽。
前路漫漫,危机四伏。
姜愿抱着沈听澜,在林间狂奔。他的脚步,坚定而急促。
他知道,他不能失去她。
绝对不能。
姜愿抱着沈听澜冲进左侧的小路,脚下的枯枝败叶被踩得噼啪作响,晨雾被他带起的风卷得四散,沾湿了他额前的碎发。沈听澜的血透过素色布裙,濡湿了他的衣襟,那温热的黏腻感,像烙铁一样烫着他的皮肤,也烫着他的心脏。
他不敢跑太快,生怕颠簸牵扯到她的伤口,却又恨不能生出一双翅膀,立刻寻到能医治她的地方。方才那一刀砍得极重,刀刃划破皮肉的声响,还在他耳边回荡,每想一次,他的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喘不过气。
沈听澜靠在他的怀里,意识已经有些模糊,后背的剧痛一阵阵袭来,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着。她能感觉到姜愿的脚步很急,胸膛的起伏很剧烈,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和竹香混杂在一起,竟让她莫名地安心。她费力地掀开眼皮,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看着他鬓角滚落的汗珠,虚弱地扯了扯他的衣襟。
“放……放我下来……”她的声音细若蚊蚋,“你……你的伤……”
姜愿低头,对上她涣散的目光,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别说话,我没事。很快就到小溪边了,那里有水,能先帮你处理伤口。”
沈听澜还想说什么,却被一阵剧烈的疼痛袭倒,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听澜!听澜!”姜愿低唤着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他加快了脚步,目光在前方的林间急切地搜寻着,终于,在不远处看到了一条蜿蜒的小溪。溪水清澈见底,潺潺地流淌着,在晨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
他抱着沈听澜,小心翼翼地走到溪边的一块平整的青石旁,将她轻轻放下。青石被晨露打湿,带着几分凉意,他怕她着凉,连忙脱下自己的外衫,铺在石上,又将她轻轻挪了上去。
沈听澜的脸色惨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背上的伤口还在渗着血,染红了身下的布衫。姜愿蹲在她身边,手指颤抖着,不敢去碰她的伤口。他从军五年,见过无数的生死,也处理过无数的伤口,可此刻,看着沈听澜身上的伤,他竟觉得手足无措。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他必须先帮她止血。
他起身,快步走到溪边,将自己的衣袖撕成布条,又掬起溪水,将布条洗净。溪水冰凉刺骨,冻得他的手指发麻,他却浑然不觉。他回到青石旁,蹲下身,想要解开沈听澜的布裙,查看伤口,手指却在碰到布裙系带的那一刻,停住了。
他的耳根微微泛红,有些窘迫地移开目光。可看着她背上不断渗出的血,他又咬了咬牙,低声道:“冒犯了。”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布裙的系带,将她的外衫褪下,露出了里面素色的中衣。中衣的后背早已被鲜血浸透,紧紧地黏在皮肤上。姜愿屏住呼吸,轻轻将中衣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赫然出现在眼前。
伤口的边缘翻卷着,血肉模糊,看得他心头一阵刺痛。他连忙将洗净的布条拧干,敷在伤口上,想要止血。可血却像是止不住一般,很快便将布条染红。
姜愿的额头渗出了冷汗,他想起沈听澜的布囊里,应该有金疮药。他连忙转身,拿起沈听澜掉落在一旁的布囊,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有一个小小的瓷瓶。他拧开瓶盖,倒出里面的金疮药,小心翼翼地敷在沈听澜的伤口上。
金疮药是沈听澜自制的,药效极好,敷上去没多久,伤口的血便渐渐止住了。
姜愿松了口气,瘫坐在青石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看着沈听澜苍白的脸,想起她方才挡在自己身前的模样,心头涌起一股浓烈的愧疚和后怕。
若是他再快一点,若是他再警惕一点,她就不会受伤了。
他伸出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指尖触碰到她冰凉的皮肤,他的动作又放轻了几分。
“对不起。”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是我连累了你。”
沈听澜依旧昏迷着,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像是一只受伤的蝶。
姜愿守在她的身边,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阳光渐渐升高,透过竹叶的缝隙,洒在她的脸上,给她苍白的脸色,添了几分暖意。
不知过了多久,沈听澜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姜愿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连忙凑近,低声唤道:“听澜?听澜?你醒了吗?”
沈听澜缓缓掀开眼皮,目光还有些涣散,她看着姜愿放大的脸,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他来。她张了张嘴,声音依旧虚弱:“水……”
姜愿连忙点头,转身跑到溪边,用手掬起一捧清水,小心翼翼地喂到她的唇边。
沈听澜小口小口地喝着水,冰凉的溪水滑入喉咙,让她清醒了几分。她看着姜愿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下巴上冒出的胡茬,心头微微发酸。
“那些人……走了吗?”她轻声问。
“走了。”姜愿点了点头,“你放心,他们伤不到你了。”
沈听澜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自己的背上,那里依旧疼得厉害,却比之前好了许多。她知道,是姜愿救了她。
“谢谢你。”她轻声道。
姜愿看着她,摇了摇头:“该说谢谢的人是我。若不是你挡在我身前,此刻倒下的人,就是我了。”
沈听澜笑了笑,笑容苍白却温柔:“我说过,风雨同舟,生死与共。”
一句话,让姜愿的心头,涌起一股暖流。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而坚定,像是一汪清泉,涤荡着他心头的阴霾。
他忽然想起,在清芷小筑的那些日子,想起她为他熬药的模样,想起她为他采摘还魂草的背影,想起两人在暮色里许下的誓言。
那些画面,像是一颗颗珍珠,串联在一起,在他的心头,熠熠生辉。
他伸出手,想要握住她的手,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了。他怕自己的动作,会惊扰到她。
沈听澜察觉到他的动作,主动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指冰凉,却带着一股坚定的力量。
姜愿的身子一僵,随即反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掌宽厚而温热,将她的手,紧紧地包裹在掌心。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像是有一股无形的电流,在彼此的心底,流淌着。
林间很静,只有溪水潺潺的声响,和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在两人紧握的手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不知过了多久,沈听澜才轻轻开口:“青溪镇去不了了,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姜愿回过神,沉吟片刻,道:“我有一个旧部,在邻县的一个小镇上。那里偏僻,不易被太子的人发现。我们可以先去那里落脚,等你的伤好了,再做打算。”
沈听澜点了点头:“好。”
她顿了顿,又道:“那个老妇人,是太子的人?”
“嗯。”姜愿的脸色沉了沉,“她的手上没有老茧,说话的神态也不像普通的老妇人。想必是太子府的人,故意伪装成灾民,引我们上钩。”
沈听澜的眉头皱了起来:“太子的势力,竟已经渗透到这种地步了吗?”
“太子经营多年,党羽众多,京城里的官员,大半都被他收买了。”姜愿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冷冽,“这次他派李虎来追杀我,想必是察觉到了什么。我们接下来的路,会更加凶险。”
沈听澜握着他的手紧了紧,目光坚定:“没关系。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我们同心协力,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姜愿看着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前路漫漫,危机四伏。但只要有她在身边,他就有了一往无前的勇气。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来,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我们走吧。”他低声道。
沈听澜靠在他的怀里,点了点头。她将脸埋进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嘴角,勾起一抹安心的笑意。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姜愿抱着沈听澜,一步步地朝着林间深处走去。
他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竹叶的掩映之中。
前路或许布满荆棘,但只要两人同心,便无所畏惧。
日头爬到头顶,又渐渐西斜,林间的光影随着竹叶的晃动,明明灭灭地落在姜愿和沈听澜身上。
姜愿抱着沈听澜,脚步沉稳却放得极轻,生怕颠簸会牵扯到她背上的伤口。他选的路,都是林间相对平坦的小径,避开了碎石和荆棘,饶是如此,走了大半天,额角还是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沈听澜靠在他的怀里,意识清醒了许多,后背的疼痛虽然还在,却已能忍受。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还有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混杂着草木的清香,形成一种让人安心的气息。她抬起眼,看着他紧抿的唇角,看着他鬓边被汗水打湿的发丝,心头泛起一阵柔软的暖意。
“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走。”她轻声道,声音依旧带着几分虚弱,“你已经抱了我很久了,会累的。”
姜愿低头看了她一眼,脚步没有停:“你的伤口不能动,再忍忍,很快就到了。”
沈听澜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他的眼神制止了。那眼神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她只好作罢,乖乖地靠在他的怀里,目光投向四周的山林。
夕阳的余晖,透过竹叶的缝隙,洒在林间,将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红色。归巢的鸟儿,成群结队地掠过树梢,发出清脆的啼鸣。溪水潺潺的声响,伴随着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像是一首悠扬的乐曲。
这样的宁静,在乱世之中,显得格外珍贵。
沈听澜看着眼前的景象,心头忽然生出一种错觉,仿佛他们不是在逃亡,只是一对寻常的旅人,行走在归家的路上。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了下去。
她和他,都是背负着血海深仇的人,肩上扛着的,是沈家与姜家百余口人的性命,是揭露太子阴谋的重任。这样的宁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片刻喘息。
“你说的那个旧部,可靠吗?”沈听澜轻声问道,打破了林间的寂静。
“可靠。”姜愿的声音低沉而肯定,“他叫阿忠,是我父亲的旧部,当年跟着我父亲南征北战,出生入死。后来他在战场上受了伤,腿瘸了,便退伍回了老家,在邻县的云溪镇开了一家小酒馆,隐姓埋名地过日子。他对姜家忠心耿耿,绝不会出卖我们。”
沈听澜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她相信姜愿的眼光,也相信那些在战场上结下的情谊,远比朝堂上的尔虞我诈要可靠得多。
两人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隐没在了西山之后,山林里的光线,变得昏暗起来。
就在沈听澜以为还要走很久的时候,姜愿忽然停住了脚步,目光看向前方。
沈听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前方的林间,隐约露出一角青灰色的屋檐,袅袅的炊烟,正从屋顶升起,在暮色中飘散。
“到了。”姜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他抱着沈听澜,加快了脚步,朝着那座小屋走去。
走近了,沈听澜才发现,那是一座小小的院落,院子的篱笆墙爬满了牵牛花,紫色的花朵在暮色中开得正盛。院子的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忠记酒馆”四个大字,字迹苍劲有力。
院子的门虚掩着,姜愿抱着沈听澜,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正蹲在灶台旁烧火,听到动静,他回过头来。这汉子约莫三十多岁,身材魁梧,脸上带着一道刀疤,左腿微微有些跛,看到姜愿时,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激动的神色,连忙站起身,快步走了过来。
“少将军!”汉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他看着姜愿怀里的沈听澜,又看了看姜愿身上的伤,眉头皱了起来,“少将军,您这是怎么了?”
“阿忠,好久不见。”姜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暖意,他看着眼前的汉子,眼底闪过一丝怀念,“说来话长,先进屋再说。这位是沈姑娘,她受了伤,需要静养。”
阿忠连忙点头,侧身让开了路:“少将军快请进!屋里已经烧好了热水,我这就去准备饭菜和伤药。”
姜愿抱着沈听澜,走进了屋里。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条长凳,靠墙的地方,摆着几个酒坛。里屋的床上,铺着干净的被褥,散发着淡淡的阳光味道。
姜愿小心翼翼地将沈听澜放在床上,又为她盖好了被子。
阿忠很快端着热水和伤药走了进来,他看着沈听澜背上的伤口,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伤口可不轻啊!沈姑娘,您忍着点,我先帮您清洗伤口,再敷上最好的金疮药。”
沈听澜点了点头,低声道:“麻烦你了。”
阿忠摆了摆手:“沈姑娘客气了,您是少将军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他说着,便拿起干净的布条,蘸着热水,小心翼翼地为沈听澜清洗伤口。姜愿站在一旁,看着沈听澜疼得微微蹙起眉头,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清洗完伤口,阿忠又敷上金疮药,重新为沈听澜包扎好。做完这一切,他才松了口气,对姜愿道:“少将军,您的伤也该处理一下了。”
姜愿这才想起自己的伤口,他笑了笑,脱下上衣,露出胸口缠着的布条。布条上,早已渗出了大片的血迹。
阿忠看着他的伤口,眼眶泛红:“少将军,这些年,您受苦了。”
姜愿摇了摇头,拍了拍他的肩膀:“都是过去的事了。对了,青溪镇闹瘟疫的事,你知道吗?”
阿忠的脸色沉了下来,点了点头:“知道。那根本不是什么瘟疫,是太子的人在镇上放了毒!那些病倒的人,症状和中了七步倒的毒一模一样!太子这么做,就是为了封锁消息,不让人知道他炼制禁药的事!”
沈听澜和姜愿对视一眼,皆是心头一震。
果然,这一切都是太子的阴谋!
“太子的心肠,竟狠毒到了这种地步!”姜愿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杀意,“他为了谋朝篡位,竟然不惜牺牲这么多无辜百姓的性命!”
“何止是青溪镇。”阿忠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我听说,太子在暗中建了好几座秘药坊,专门炼制禁药,那些被抓去炼药的百姓,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的!”
沈听澜的拳头,紧紧地攥了起来,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她想起了沈家满门的冤屈,想起了那些死在禁药下的无辜百姓,眼底燃起了熊熊的怒火。
“此獠不除,天理难容!”她的声音冰冷,带着一股决绝的力量。
姜愿看着她,目光坚定:“放心,我们一定会让他血债血偿!”
阿忠看着两人,重重地点了点头:“少将军,沈姑娘,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我阿忠这条命,是将军救的,我这条腿,也是为了姜家军断的!只要能为将军报仇,能扳倒太子,我万死不辞!”
夜色渐浓,忠记酒馆的灯火,在暮色中亮了起来。
三人围坐在八仙桌旁,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小菜,还有一壶米酒。
姜愿和阿忠说着这些年的经历,沈听澜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他们的对话,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她知道,从踏入这座小院的那一刻起,他们的复仇之路,才算真正开始。
前路依旧布满荆棘,危机四伏。
但她不再害怕。
因为她的身边,有了可以并肩作战的伙伴。
有了可以托付性命的知己。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桌上,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辉。
灯火摇曳,映着三人坚定的脸庞。
这一夜,注定无眠。
但他们的心中,却充满了希望。
因为他们知道,只要同心协力,终有一天,他们会将太子的阴谋,昭告天下。
终有一天,他们会让那些枉死的冤魂,得以安息。
终有一天,他们会迎来一个,真正光明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