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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芷筑逢 暮春的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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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雨,缠缠绵绵落了三日。
云雾像扯碎的棉絮,低低地悬在京郊竹林的上空,沾了水汽的竹叶翠得透亮,风一吹,便簌簌落下细碎的水珠,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圈圈湿痕。竹林深处,隐着一方小小的院落,院门上挂着块褪了色的木牌,上书“清芷小筑”四字,字迹清隽,透着几分文人风骨。
院墙是夯土混着竹篾筑的,墙根处爬满了青苔,几株连翘开得正盛,嫩黄的花簇挨挨挤挤,探出院墙,在雨雾里漾着淡淡的香。院内的晒药场上,铺着竹席,席子上摊着艾草、薄荷、连翘、金银花,湿漉漉的草药被风一吹,氤氲出一股子清苦的气息,漫进这寂静的小筑里。
沈听澜蹲在石阶上,正将晒得半干的草药分门别类收进竹篓。她穿着一身素色的粗布裙,裙摆被风撩起一角,露出纤细的脚踝,脚踝上沾着些草屑,她却浑然不觉。乌黑的长发松松地挽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固定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雨水打湿,贴出柔和的弧度。她的手指纤细修长,指尖泛着淡淡的青白色,那是常年与草药、银针打交道留下的痕迹,此刻正捻着一株晒干的艾草,指尖微动,便将艾草的枯叶剔去,只留青绿的茎秆,动作娴熟而利落。
她在这里住了三年。
三年前的那个雪夜,是她一生都无法磨灭的噩梦。
太医令沈家,世代行医,悬壶济世,父亲沈敬之更是凭着一手精湛的医术,深得先帝信赖,官至正三品太医令,掌太医院印信。可就是这样一个清清白白的医官世家,却在一夜之间,被冠上“私通外敌,擅炼禁药”的罪名,满门上下百余口,皆成了刀下亡魂。
那夜的雪,下得比往年都要大,鹅毛般的雪片簌簌落下,将沈府的朱红大门染得惨白。她躲在柴房的暗格里,听着外面刀剑相击的脆响、家人们凄厉的哭喊、还有太子欧瑾那阴鸷冰冷的声音,一字一句,像淬了毒的冰棱,扎进她的心底。
“沈敬之不识时务,竟敢抗旨不遵,不肯为本宫炼制禁药,留着何用?沈家上下,斩立决!”
“还有沈家那个小女儿,沈听澜,听说得了她父亲的真传,务必找到,斩草除根!”
暗格里的空气稀薄得令人窒息,她捂着嘴,不敢哭出声,浑身都在颤抖。是叔父沈砚,拼了性命,将她从暗格里救出来,连夜送出京城。临别时,叔父将一枚温热的玉佩塞进她的掌心,那是沈家的传家宝,玉质温润,正面刻着一个“清”字,背面是繁复的暗纹。叔父的声音嘶哑,带着血沫:“听澜,活下去……这玉佩,藏着太子谋逆的证据,也藏着禁药的解药方子……一定要活下去,为沈家报仇!”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叔父。
后来她听说,叔父为了掩护她逃走,引开了追兵,最终力竭而亡,尸骨都没能寻回。
她辗转流离,最终在这京郊的竹林深处,寻到了这方荒废的小筑,改名换姓,唤作“阿芷”,守着一方药庐,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三年来,她一边钻研父亲留下的医案,一边暗中打探京城的消息,那枚“清”字玉佩,被她缝在衣襟内侧,日夜不离身,像是握着沈家百余口人的亡魂,也握着她此生唯一的执念。
雨丝又密了些,带着几分凉意,落在脖颈上,激得她微微一颤。沈听澜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腰,抬眼望了望天色,乌云沉沉,怕是还要下上一阵子。她将最后一篓草药搬进屋,正打算关上柴门,忽闻竹林深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杂乱而沉重,带着明显的踉跄,像是有人在拼命奔跑,还夹杂着兵刃相击的脆响,以及压抑的闷哼声,隔着雨幕传来,格外清晰。
沈听澜的眸光骤然一凝,握着门闩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将身子隐在门后,另一只手悄然探向门闩边的暗格,指尖触到了一排冰凉的银针。
这三年来,她看似不问世事,却从未放松过警惕。乱世之中,人心叵测,这竹林虽偏,却也未必是真正的净土。她在门闩边设了暗格,藏了银针和迷药,就是为了防备不测。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终于,一道玄色的身影,踉跄着撞出了竹林的掩映,跌跌撞撞地朝着清芷小筑的方向奔来。
沈听澜的呼吸,下意识地放轻了。
那是个年轻的男子,一身玄色的劲装,料子是上好的云锦,却被撕扯得破烂不堪,染满了大片的血渍,暗红色的血与雨水混在一起,顺着衣摆往下淌,在青石板上晕开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痕迹。他的墨发凌乱地披散着,沾了血污和草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几缕发丝遮住了眉眼,只露出紧抿的薄唇,唇色惨白,还沾着一丝血沫。
他手里紧握着一把长剑,剑身玄黑,隐隐泛着寒光,剑柄上系着一枚莹白的玉穗,玉穗上雕着一朵精致的白梅,此刻那玉穗被血染透,红白相间,刺眼得很。他的脚步踉跄,每走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胸膛剧烈起伏着,发出压抑的闷哼声,显然是受了极重的伤。
即便如此,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残,却依旧不肯弯折的青松。那双眼睛,在凌乱的发丝后,亮得惊人,像是淬了寒冰的星辰,即便染了血污,也透着一股子桀骜不驯的锋芒,让人不敢直视。
他显然是强撑着最后一口气,看到竹篱边的沈听澜时,脚步猛地一顿,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痛哼,却还是勉力站直了身子,朝着她拱了拱手,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却依旧透着几分风骨:“姑娘,叨扰了……追兵在后,可否容我暂避片刻?”
沈听澜看着他,目光掠过他胸前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又落在他腰间的佩剑上。那佩剑的制式,她认得。三年前,父亲曾给她看过一幅兵甲图,图上画着北疆军独有的玄铁剑,剑鞘上刻着狼头图腾,象征着北疆铁骑的勇猛与忠诚。而眼前这把剑的剑鞘上,正刻着一个栩栩如生的狼头,即便沾了血污,也清晰可辨。
他是北疆军的人?
更让她心头一震的,是他晃动的白梅玉穗。
那玉穗上的暖玉,质地温润,竟与她衣襟里的“清”字玉佩,隐隐生出了一丝共鸣。那是一种极细微的震颤,隔着衣衫,贴着心口,像是两颗沉寂了许久的石子,突然被投入同一汪池水,漾起了细碎的涟漪。
这感觉,奇异而熟悉,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就在这时,竹林深处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还有追兵的喝骂声,尖锐而凶狠,隔着雨幕传来,令人不寒而栗。
“人跑不了多远!给我搜!”
“太子有令,生擒姜愿者,赏黄金百两,官升三级!”
“若是顽抗,格杀勿论!”
姜愿?
沈听澜的指尖猛地一颤,握着银针的手,险些将银针捏断。
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
三个月前,京中传来消息,平北王次子姜愿,年仅十八岁,便已是北疆军的副将,骁勇善战,屡立奇功,深受将士爱戴。他在巡查军饷时,发现太子欧瑾克扣军饷,中饱私囊,甚至勾结外敌,倒卖军械,便不顾阻拦,上书弹劾太子。
可奏折还未递到皇帝面前,便被太子截获。太子反诬姜愿谋逆,派人围剿平北王府。平北王姜擎,一生忠君报国,却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姜愿带着残部突围,从此销声匿迹,成了太子下令通缉的要犯。
原来,竟是他。
沈家与姜家,同是太子欧瑾权欲路上的牺牲品。
那人似是察觉到她的迟疑,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血沫从唇角溢出,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朵暗红色的花。他的脸色更白了,却依旧挺直了脊梁,目光里带着几分歉意,也带着几分决绝:“姑娘若怕惹祸,便……便将我交出去吧,我姜愿,绝不牵连无辜。”
话音未落,他的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握着长剑的手,指节都泛了白。
沈听澜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染了血污,却依旧清澈坦荡的眼睛,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三年来,她见过太多趋炎附势、落井下石的人,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明明自身难保,却还想着不牵连旁人。
她想起了父亲,想起了叔父,想起了沈家满门的冤屈,也想起了姜家的血海深仇。
乱世浮萍,皆是同路人。
沈听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猛地撤了门闩,侧身让开了路,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乱世之中,皆是浮萍。檐下尚有一席之地,公子请进。”
姜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掠过一抹难以置信,随即化为沉沉的感激。他不再多言,踉跄着跨过门槛,走进了小院。沈听澜反手将门闩扣紧,又将晒药场上的竹席尽数卷起,搬进屋内,掩去了方才晾晒草药的痕迹,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
不过片刻,一群身着黑衣的追兵,便骑着马,冲到了竹篱外。
为首的是个尖嘴猴腮的汉子,脸上带着一道刀疤,眼神凶狠,他勒住马缰,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小院,厉声喝道:“喂!里面的人,快出来!可曾看到一个带伤的男子跑过?”
沈听澜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从屋里走出来。她刻意将鬓边的碎发拢了拢,露出一张素净的脸,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声音轻柔,还带着几分怯意:“官爷,小女子在此独居,未曾见过什么外人……这几日雨大,山路湿滑,只有些山雀野鸟来过,哪里有什么男子?”
她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指尖的药香,随着风飘了出去,那是一种浓郁的清苦气息,混杂着艾草和连翘的味道,闻着便让人觉得,这院子里,确实只有一个行医的女子。
追兵们翻身下马,围着竹篱转了一圈,看着那紧闭的柴门,看着院墙上爬满的青苔,又闻着那股子浓郁的药香,皆是面露不耐。
刀疤脸皱着眉,朝着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进去搜!”
“慢着!”沈听澜连忙上前一步,挡在柴门前,脸上的惶恐更甚,“官爷,小女子乃是女子之身,这内院……内院不便男子进入,还望官爷海涵。”
她顿了顿,又从袖中取出几吊铜钱,递了过去,声音带着几分哀求:“这点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官爷买些茶水喝。”
刀疤脸瞥了一眼那几吊铜钱,眼中闪过一丝鄙夷,却还是伸手接了过来,掂了掂,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些。他看着沈听澜那弱质纤纤的模样,又看了看这破旧的小院,实在不像是能藏人的地方,便摆了摆手:“晦气!一个医女的破院子,能藏什么人?走!往东边追!他肯定跑不远!”
一群人骂骂咧咧地翻身上马,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竹林深处。
雨幕又将竹林的喧嚣吞没,天地间,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
沈听澜站在门后,听着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她靠在门板上,平复了一下急促的呼吸,这才转身看向院内。
姜愿已经支撑不住,靠在门框上,长剑拄地,脸色白得像纸,胸前的伤口还在不停地渗血,将玄色劲装染得越发暗沉。他抬眸看她,目光里带着几分警惕,却更多的是感激:“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姜愿……没齿难忘。”
沈听澜走上前,将手中的药碗放在石桌上,又转身进屋,取了干净的布条和金疮药,还有一小瓶自制的解毒丸。她将东西放在姜愿面前,声音平静:“先处理伤口吧。你的伤,拖不得。”
她说着,便蹲下身,伸手想查看他的伤口。
指尖刚触到他的衣襟,姜愿便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握紧了长剑,警惕地看着她,眼神锐利如剑。
沈听澜的手顿住,抬眸看他。
四目相对,她的目光清澈而平静,没有探究,没有畏惧,只有一片医者的淡然:“我是个医女。救死扶伤,是本分。公子不必如此警惕。”
姜愿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干净,像雨后的竹林,透着一股子沁人心脾的凉,让人不由自主地放下戒心。他紧绷的肩线,缓缓松弛下来,松开了紧握的剑柄,声音沙哑:“有劳姑娘。”
沈听澜这才放心,解开他的衣襟。
衣襟解开的那一刻,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的胸前,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伤口边缘泛着青黑色,显然是中了毒。毒素已经开始蔓延,他的皮肤,已经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青灰色,嘴唇也发紫,这是中毒颇深的迹象。
沈听澜的眉峰微微蹙起,指尖轻抚过伤口边缘的皮肤,触感冰凉,她的声音沉了下来:“七步倒。太子的独门毒药,无色无味,却霸道得很,中者七步之内,便会浑身无力,七日之内不除尽毒素,便会侵入心脉,大罗金仙也救不了。倒是舍得用在你身上。”
姜愿浑身一震,猛地抬眸看她,眼神里满是震惊:“你怎么知道?”
七步倒乃是太子的独门毒药,配方极为隐秘,除了太子的心腹,旁人根本不可能知晓。这个隐居在竹林深处的医女,怎么会认得此毒?
沈听澜没有回答,只是取了银针,在火上烤了烤,消毒之后,便捻起一根,精准地刺入他伤口周围的穴位。银针泛着冷光,她的手法利落而精准,每一针都恰到好处,带着一股与她柔弱外表不符的果决。
姜愿只觉得一股微弱的暖流,顺着穴位蔓延开来,原本麻木的四肢,似乎有了一丝知觉,胸口的剧痛,也缓解了几分。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的阴影,看着她衣襟下,那枚若隐若现的玉佩轮廓,心头的疑云,更重了。
“这毒,棘手得很。”沈听澜垂着眼,一边捻动银针,一边轻声道,“我这里有自制的解毒丸,可以暂时压制毒素,但要彻底拔除,还需要七日的时间,用草药慢慢调理。你且安心在此养伤。追兵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这清芷小筑,暂时是安全的。”
她说着,便从袖中取出那瓶解毒丸,倒出三粒,递到姜愿面前。
姜愿看着那三粒黑色的药丸,又看了看沈听澜那双清澈的眼睛,没有丝毫犹豫,接过来,仰头吞了下去。
药丸入口微苦,却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香,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很快,一股暖流便弥漫开来,驱散了四肢的寒意。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沈听澜忙碌的身影,看着她将金疮药敷在他的伤口上,用布条仔细地包扎好,动作轻柔,却很利落。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竹窗被风吹得轻响,药香弥漫在小屋里,带着几分安宁的气息。
他忽然想起,方才柴门外,玉穗与玉佩相撞的那一声轻响,细微得几乎听不见,却像是宿命的钟摆,在这暮春的雨里,轻轻敲响了第一声。
他看着沈听澜衣襟下那枚若隐若现的玉佩,忍不住开口,声音沙哑:“姑娘……腰间佩的,是什么玉佩?”
沈听澜的动作一顿,指尖的布条,微微收紧。
她抬眸看他,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丝疏离:“不过是普通的玉佩罢了,不值什么钱。”
姜愿看着她的眼睛,知道她不愿多说,便没有再追问。
只是,那枚玉佩的轮廓,却在他的心底,刻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雨,还在下着。
竹林深处的清芷小筑,像是被尘世遗忘的孤岛,隔绝了外面的刀光剑影,只余下一室的药香,和两个各怀心事的人。
暮春的雨,缠缠绵绵,似乎没有尽头。
而这一场萍水相逢,却像是一粒投入池中的石子,注定要在这乱世之中,漾起滔天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