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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回忆2 凌云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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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云大会,天擎山脉。
越山青与苏佑来到天擎山脉脚下的一处客栈——云来客栈。
此处云集各门各派之人,大堂内人声熙攘,各色服饰混杂,谈论声、切磋声、议论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灵茶的清香、淡淡的丹药气味,以及隐隐较劲的灵压波动。
门开了。
先踏进来的是苏佑。深青宗服,玉冠束发,腰悬长剑,像一株长在峭壁上的松,风雨不动。他径直走向柜台,对满堂投来的目光视若无睹。
然后,才是越山青。
他就跟在苏佑身后半步,却不急着走。门槛处略停了停,微微侧过身,目光平平地扫了一圈大堂。随即,他便收了视线,微微垂着眼,望着自己素青的衣摆。
青衣是极寻常的棉料,在袖口与襟缘滚了道极细的、近乎隐没的淡银边。头发用一根素得不能再素的青玉簪绾着,余发松松垂落。脸上干干净净,眉眼疏淡,唇色很浅,整个人像一张上好宣纸裁出的剪影,单薄,安静,不带一丝烟火气。
大堂里的嘈杂声,倏地矮下去一截。
苏佑办妥了入住,两人一前一后上楼。木梯吱呀轻响,越山青的步子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底下才重新活泛起来。
“嚯,那是无上宗越山青啊?是不是啊,这咋的和传闻中不一样啊?”一人问道。
“应该不是!人人都说越山青性格好动,洒脱不羁?这人一看就是端方雅正的公子啊!这哪是,不要瞎说。”另一人道。
“这就是越山青,我参加了上届的凌云大会,这确实是不一样,我估摸着他应该是成长了。”
“成长了?”众人异口同声地疑问道。
“对,成长了,和他师兄一样,他师兄不是自从参加完凌云大会之后,整个人稳重了不少?我想他也是。”那人磕着瓜子道。
越山青四仰八叉瘫在住所的床上,修士的耳朵是极为灵敏的,尤其是像他这种修为高的,外面对他的谈论,他是一字不差的听了下来。
越山青把脸埋进带着阳光味的柔软被褥里,闷闷的笑声传出来,肩膀一耸一耸。他就知道自己这幅装扮一定会引起极大的风波,外面现在就在热火朝天的谈论起来他了,什么“世外仙人”、“静水流深”,各种赞美他的词朝他砸过来,他很受用。
“嘿嘿嘿,师兄你有没有听到他们在说我什么,他们在说我世外仙人,还说我成长了!”越山青翻过身,眨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苏佑。
苏佑对此情景早已见怪不怪,自顾自走到桌边倒了杯凉茶。他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开口:“世外仙人,喝不喝茶。”
“不喝!”越山青道。
“师兄,你说我刚才装的是不是特别天衣无缝,风姿绝世啊!”越山青道。
越山青一骨碌坐起来,盘着腿,兴致勃勃,“你说,明日咱们去熟悉试炼场地,我是继续保持这风度,还是‘不经意间’露点怯,比如踩块石子踉跄一下,或者对着某个简单阵法露出点困惑表情?”
苏佑:“……你开心就好。”
越山青果然“开心”地计划起来,嘴里嘀嘀咕咕,没有半分刚才那种清冷出尘的样子。
今天白日,越山青一直僵着个脸,束手束脚的,他打算今日晚上出来溜达溜达,出去转悠转悠,毕竟一直装这个样子也不是个事。
越山青拿着一壶酒,悄悄潜到客栈后面的假山上,此处怪石叠嶂,在月光下投出张牙舞爪的阴影,比前院园林更显僻静。他寻了处视野开阔又隐蔽的假山顶,刚倚着一块温润的石头坐下,拔开酒塞,一股清甜香气还未及入口,一人的谈话声便顺风飘了上来。
“你就一个小孩子,来这里参加凌云大会就是来打酱油的,你还不如来个乐于助人,把你手里的东西给我,这样你还做了件好事情,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一人道。
越山青闻声坐起来,是从假山下方一块稍平整的石滩传来的。他微微探身,透过石缝向下望去。
是一个年龄不小的穿着灰色长袍的人,应当是个散修,他正堵着一个穿着流云涧的月白流云纹衣衫的只有十二三岁的少年。
那少年一句话未说,只冷冷的看着他。
那人见少年一句话未说,便也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给。
“你这意思就是不给了呗?我刚才设了个静音法阵说句实话,现在这个地方就算是你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去注意,你今天就是死在这里,也不会有人发现。”那人恶狠狠道。
“别不识抬举!”散修道。
越山青看不下去了,他要行动了。
越山青在假山顶上,轻轻“啧”了一声。
“哎呦呵,你还挺厉害啊。”越山青道。
凌云大会不设门槛,三教九流皆可参与。也正因如此,一些自知门下年幼弟子难有胜算、又不想折损苗子的宗门,偶尔会默许将参赛名额“让”给有些实力的散修,换个顺水人情。这原是心照不宣的你情我愿,可眼前这架势,分明就是孩子想参加,这散修仗着年纪修为强抢,还以性命相胁,未免太过下作。
他们二人闻声抬头便就看见了坐起来的越山青。
那流云涧的少年也抬起了头,月光落在他尚且稚嫩的脸上,那双过分清澈的眸子看向越山青。
那散修见阻止他的人很年轻,便也没把他放在眼里,只当他是哪个有英雄病,想替人出头的小孩子。
“哪里来的醉鬼,?我看在你年纪小的份上,我劝你一句话少多管闲事,今天这事儿你要不当看不见,现在立马走人,要不就把你的参赛资格给我,听见没有?”散修道。
越山青却像是没听见,他慢吞吞地站起身,从石坡上往下挪。手在身前搭着,若无其事的看着散修。
越山青道:“哟呵,你还挺厉害啊!”
越山青道:“哪里人啊,怎么没听说过呢?”
散修听到他这毫不在意的口气,怒气一下子上来,道:“想出头,你还得看看,你有没有那个能力。我知道你们这种小孩子,为了彰显自己就爱干这种替人出头的事情,但是干这种事情你还得掂量掂量你自己够不够格?”
散修朝着越山青身上四处打量,威胁道:“你觉得你很厉害?呵呵呵,不是每一个像你这样年纪的人都是越山青,懂不懂啊?人就应该有自知之明,不要偷鸡不成蚀把米!”
“哇,越山青是谁?他很厉害吗!我怎么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比他厉害!”越山青眼眉微挑,无所谓道。
越山青坦坦然的看着散修,向前迈了一步,:“你也很厉害吗?”
越山青道:“你很喜欢欺负小孩子吗?”
越山青一步一步朝那人靠近,嘴边擒着笑,眼里却无半分暖意。
散修也感受到周身骤降的温度,他一步步向后退,他不知对方的底细,只是细微的感受到此人不是他可以招惹,但嘴上还是不饶人:“我今天心情好可以放你一马,你现在要是走我可以当没看见。”
越山青道:“哼,哇,我还得感谢你啊。”
越山青道:“你说我现在把你杀了,会不会有人发现呢?”
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夜风吹过石隙的呜咽声变得格外清晰,每一丝凉意都像在往骨头缝里钻。散修甚至能听见自己陡然加速的心跳,咚咚撞击着耳膜。他死死盯着越山青,想从对方脸上找出虚张声势的痕迹,可那张干净得过分的脸上,只有一片让人心底发毛的、近乎天真的认真。
就好像杀人这件事,于他而言,并非恫吓,而只是一个需要简单确认的、微不足道的可能性。
“你、你敢?!”散修色厉内荏地低吼道。
“我怎么不敢?你都干出这等下作事情了,我又有何不敢?”越山青道。
他停下了脚步,就站在散修面前三步之遥。这个距离,对于修士而言,已是瞬息可决生死的危险范围。他微微偏了下头,目光落在散修微微颤抖的指尖,又缓缓移回对方惊疑不定的脸上。
“我这个人,脾气其实不算太好。”越山青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清晰,道:“尤其看不得两件事:一是有人在我面前恃强凌弱,二是有人威胁我。”
他顿了顿,唇角那点浅淡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丝,却毫无温度。
“你两样都占了。”
阵法破了!
散修恐惧看着前面这人,没有杀气腾腾,也没有灵力勃发,甚至连目光都依旧平静地落在散修脸上。可就是这份过分的平静,让散修心头猛地一紧,仿佛被无形的寒针猝然刺中。
此人实力深不可测,他未做任何动作,甚至他都未感觉到任何灵力波动,阵就破了,散修心道。
他马上就要完蛋了。
无边的恐惧终于压倒了贪婪与凶戾。散修再也顾不上什么面子,强烈的求生本能让他嘶声喊道:“是我不对,是我不对,我以后再也不干这些了,望您大人有大量,放过我吧!”
越山青道:“哦,你这抱歉是只对我说的吗?”
“是我不对,是我猪油蒙了心,我不应该这样做,不应该威胁这位小友,希望小友原谅。”散修朝那少年深深举了一躬。
话毕,他甚至不敢再看越山青一眼,更顾不上旁边始终沉默的少年,转身便手脚并用地朝着来路仓皇逃窜,几个呼吸间便消失在重重怪石的阴影里,只留下仓促远去的、凌乱脚步声的回音。
石滩上重归寂静,那股无形的寒意也如潮水般悄然褪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越山青站在原地,望着散修消失的方向,脸上那点冰冷的弧度缓缓平复。他轻轻拂了拂衣袖,仿佛只是掸去了一丝夜露的微凉。
然后,他转身,看向身后一直静静伫立的少年。
月光如洗,清晰地照见少年仰起的脸。他就那样站着,小小的身子在月白流云纹的衣衫里显得有些单薄,背脊却挺得笔直。
他很喜欢这个孩子的神态,毕竟他费劲吧啦装的样子,是这个孩子本来的样子,一看就是宗门典范,越山青逗弄的心思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他嘴角一咧,露出一个与方才截然不同的、带着点顽劣和戏谑的笑来,眉眼也瞬间生动飞扬了几分。
“喂,小家伙,你可得好好谢谢我呀。”他几步走回方才坐着的假山石边,拿起那壶幸存的酒,又灌了一口。他语气随意,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仿佛刚才那句“杀了你,会不会有人发现”不是出自他口。
还未等少年说出下一句话,越山青便已问出了下一句话:“小家伙,你知道我是谁吗?”
少年微微颔首,终于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清晰又平静:“我知道,您是无上宗的越师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越山青手中的酒壶上,又移回他脸上,很认真地补充,“你刚才,很厉害。”
不是恭维,只是陈述一个他观察到的事实。
越山青闻言,眼睛弯了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特别有趣的话。“厉害?”他嗤笑一声,晃了晃酒壶,“就吓跑个欺软怕硬的玩意儿,算哪门子厉害。”
他踱到楚云深面前,微微弯腰,与他平视,带着探究的笑意,“倒是你,小子,胆子不小啊。被人堵着要抢东西,还差点丢了小命,怎么不见你哭鼻子?”
这话问得促狭,甚至有点欠揍。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想看别人窘态的好奇。
楚云深抿了抿唇,并没有被他的调侃带偏,反而迎着他的目光,认真地回答:“哭没有用。师父说,这东西不能丢。”他的语气依旧平稳,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执拗和原则。
越山青眉梢挑得更高,兴趣更浓了,“这么要紧?比你的小命还要紧?”
楚云深点了点头,道:“答应了,就要做到。”他说得简单,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越山青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哈”地笑出声来,抬手似乎想揉揉楚云深的脑袋,但指尖到了他发顶,又顿住了,转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行,是个有骨气的小家伙。”
他直起身,拎起酒壶,仰头将最后一点酒喝干,随手将空壶精准地丢进远处一个石缝里,动作洒脱不羁。
少年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情绪极少,平静无波,仿佛刚才的冲突和越山青的调侃都只是掠过潭面的微风,激不起真正的涟漪。但他握着手指紧握,指节微微泛白,显露出内里的紧绷。
越山青瞧见了,忽然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蛊惑:“哎,我说,你们流云涧是不是都这么一板一眼的?规矩大过天?刚才那种情况,你就不怕我真不管你,或者我也打不过他?”
这个问题有些刁钻,甚至有些恶劣,像是在故意戳破某种坚持。
少年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抬眸,目光与越山青带着戏谑的眼睛对上。他沉默了片刻,就在越山青以为这小古板要么被问住,要么又要说出什么“死生有命”的大道理时,却听他清晰而平静地说道:
“没有那种假设,事实就是你下了假山。”少年陈述道,逻辑简单直接,“你过问了。”
“哦?”越山青挑眉,“这么信我?我们可是第一次见。”
“你是越山青,所以你不会。”少年道。
越山青一怔,随即闷笑出声,笑声在寂静的夜里荡开,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哈哈哈,你这小孩儿,眼光倒是毒。”
他笑够了,才摇摇头,语气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道:“行吧,算你没看错人。不过下次……”他收敛了笑容,难得带上点正经,“别这么硬扛。东西再重要,也得有命留着。你们流云涧难道没教过你‘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这劝诫本身是好的,但从刚刚还语带威胁、行事不羁的越山青嘴里说出来,总显得有些古怪。
少年闻言,却极认真地点了点头,像是真的听进去了:“嗯。师父也说过,遇不可抗之力,当暂避锋芒,以待其时。”回答得一板一眼,完全是好学生复述师长教诲的模样。
越山青:“……”
他突然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跟这小孩说话,好像怎么都撩拨不起预期的反应。这种一本正经、油盐不进的样子,让他莫名想起了宗门里那些最讲规矩、最难搞的老古板,但又有点不同。这小家伙的眼神太干净,干净得让人讨厌不起来。
“好了好了。”越山青摆摆手,正了正衣襟,转身欲走,但还是回头朝少年来了一句:“天快亮了,回去眯会儿。大会见啊,小家伙。”
他刚走出两步,身后传来少年清冽依旧的声音:“越师兄。”
越山青回头。
只见少年对他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完整的同辈礼,腰背挺直,姿态端方无比,一丝不苟。
“今夜相助之恩,云深铭记。”他抬起头,月光落在他稚嫩却已然轮廓清隽的脸上,那双向来没什么情绪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沉淀了下去,化作一种郑重的承诺,“他日若有所需,云深力所能及之处,定当偿还。”
不是空口道谢,而是清晰地许下了一个“偿还”的诺言。这与他的年纪和修为似乎不相称,却因那份超乎寻常的认真和执拗,显得格外有分量。
越山青看着他,脸上的散漫渐渐收敛。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捡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小麻烦。
他笑了笑,这次的笑容里少了戏谑,多了些难以言喻的复杂,最终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记住了。走了。”
青色身影几个起落,便融入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消失不见。
石滩上,楚云深独自站了一会儿,直到东方天际泛起一丝微白。他抬眼看着越山青离去的方向,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映着渐亮的天光,也映着某个青衣落拓、又在关键时刻锋利出现的影子。
良久,他才转身,沿着来时的小径,一步一步,稳稳地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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