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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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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
飞机降落的震动让我从浅眠中惊醒。三个月,巴黎的颜料气味还残留在指甲缝里,但身体已经认出这片土地的重力。取行李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D区出口,黑色外套。”
简单的指令,没有多余的情绪。但我知道Liam会站在那里——不是在接机人群中焦急张望,而是靠在柱子上,一本书半开在手,偶尔抬眼扫过人流。他学会了用分离表达爱,用距离证明信任。
我推着行李箱走出来,一眼就看见了他。黑色羊毛外套,深灰色围巾,头发比三个月前长了些,柔软地落在额前。他抬头,我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像两束精确校准的光。
没有挥手,没有呼唤。只是他合上书,放进背包,然后朝我走来。步伐平稳,不快不慢,给彼此留出足够的反应时间。
“欢迎回家。”他在三步外停下,声音里有种刻意的平静。
“我回来了。”我说,同样克制。
然后我们同时向前一步,拥抱。他的手臂环过我的背,手掌停在我的肩胛骨之间,没有收紧到窒息。我的脸埋在他颈窝,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味——家里洗衣液的味道,还有底下那种只有我能识别的基础气息。
“你剪头发了。”Liam在我耳边说,呼出的热气让我微微战栗。
“就在上周。索菲说更适合我。”我后退一步,给他看侧面的线条。
他的眼睛在那句“索菲”上停留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平静:“确实。让你看起来...更独立。”
这是赞美,但底下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酸涩。我伸手,指尖轻触他脸颊:“你的头发长了。我喜欢。”
他捉住我的手,轻轻握住手腕,拇指摩挲着我的脉搏点:“心跳很快。飞行焦虑?”
“不是。”我诚实地说,“是见你的焦虑。”
他笑了,那个笑容终于抵达眼睛:“我也是。但这是好的焦虑,像站在高处的边缘——危险,但视野开阔。”
我们分开,他自然地接过我的行李车。去停车场的路上,肩并肩,手偶尔会碰到,又迅速分开。这种有意识的接触比旧日无意识的融合更让我心跳加速。
71.
车里,他放了一张我们以前常听的专辑——数学摇滚,复杂的节拍和交错旋律。以前我们会在车上跟着敲打节拍,同步得像同一个人。今天,他专注开车,我看向窗外,但我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时,我发现他的右手食指也在方向盘上轻叩——同样的节奏,错开半拍,像回声。
“旧习惯。”他注意到我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
“好习惯。”我说,“让我知道我们还在共享某些频率。”
72.
家——那个我们精心划分界限的公寓——在夜色中亮着温暖的灯光。开门时,我注意到门边的鞋柜有了变化:他的鞋子整齐排列在左边,右边空出一半空间。
“给你的。”Liam解释,声音里有种不常有的紧张,“如果你还愿意...继续和我保持这样的关系。”
我放下行李,转身面对他。走廊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我看见了他眼中的不安——那种深藏的、害怕被拒绝的恐惧。这个强大的、曾经掌控一切的男人,现在因为我可能的选择而紧张。
“我当然愿意。”我轻声说,向前一步,缩短我们之间的距离,“但我们需要更新规则。”
“好。”他点头,“什么规则?”
“第一条:巴黎发生了很多事,我需要时间整理、分享。你不能急着想知道一切。”我说。
“我明白。我会等待。”他说。
“第二条:如果以后我们有分歧,不能冷战超过二十四小时。”
“我同意。沟通是边界之间的桥梁。”
“第三条...”我停顿,深吸一口气,“如果我们决定让关系更深入,每一次都必须有明确的同意。不仅是身体的,还有情感的。”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每一次?”
“每一次。”我坚定地说,“因为这次,我们要清醒地选择彼此,而不是滑入旧日的惯性。”
沉默在走廊里蔓延,但这次是肥沃的沉默,像休耕的土地准备播种。然后他伸出手,不是碰触我,而是掌心向上,一个邀请的姿态。
“我同意所有条款。”他说,“而且我提议第四条:每周至少一次‘状态检查’,诚实评估我们的感受、需求、恐惧。”
我将手放在他掌心,没有交握,只是接触:“我同意。从今天开始?”
“从今天开始。”他握住我的手,力度恰到好处——坚定但不强迫,“现在,你想先休息,还是先吃点什么?我炖了汤,你以前喜欢的。”
“都有点。”我说,突然感到疲惫和饥饿同时袭来,“汤,然后休息。”
“好。”他松开手,走向厨房,“行李可以明天整理。”
73.
汤是香菇鸡汤,炖了至少四小时,清澈而鲜美。我们坐在餐桌两端,像正式的晚餐,但氛围轻松。他问巴黎的工作,我讲工作室的趣事,导师的批评,塞纳河边的散步。我故意略过索菲,不是隐瞒,只是还没准备好分享那个复杂的故事。
他听得专注,偶尔提问,但从不打断。当我讲到在卢浮宫待了一整天,最后坐在《蒙娜丽莎》前的长椅上睡着时,他笑了,让我想起我们小时候一起恶作剧成功的笑声。
“你总是能在任何地方睡着。”他笑着说摇头,“记得小时候的家庭旅行吗?你在故宫的人潮中站着睡着了。”
“而你撑着我不让我倒下。”我回忆,“整整二十分钟。”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他放下勺子,眼神变得深远,“我们的身体有自己的智慧。即使在睡梦中,它们也记得如何支撑彼此。”
这句话悬在空中,带着未说尽的含义。我看着他,突然意识到这三个月对他也是漫长的成长——独自生活,面对自己的孤独,学习在没有我的反射中定义自己。
“你呢?”我问,“这三周里,最困难的时刻是什么?”
他沉默,舀起一勺汤,慢慢喝下,像在整理思绪。
“第一个独处日。”他终于说,“你离开后的第一个周三。我坐在客厅,突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以前那些‘我们’的活动——一起看电影,一起做饭,一起散步——在‘独处日’的规则下都不合适。而‘我’的兴趣...我发现我几乎没有单独的兴趣。”
我的心收紧:“然后呢?”
“然后我做了件很傻的事。”他自嘲地笑了,“我打开手机,搜索‘一个人可以做什么’。去了图书馆,借了三本完全随机选择的书——一本关于养蜂,一本关于中世纪建筑,一本关于星系演化。坐在咖啡厅读了一下午,然后意识到...我喜欢这样。喜欢这种无目的的探索,这种不为了任何人、甚至不为了‘我们’而存在的时光。”
“这很勇敢。”我真诚地说。
“这很可怕。”他纠正,“但也自由。就像第一次独自游泳,害怕溺水,但发现身体本来就浮得起来。”
74.
我们收拾碗筷时,肩并肩站在水槽前,他洗碗,我擦干。这个场景如此日常,如此平凡,却因为三个月的分离而显得珍贵。水流声,碗碟碰撞声,毛巾摩擦的沙沙声——这些声音编织成一个安全的茧,包裹着我们脆弱的、正在重建的连接。
“我睡哪里?”收拾完毕后我问,虽然知道答案,但需要确认。
他擦干手,转身面对我:“你的房间一直在收拾,床单是新换的。但如果你想...”他停顿,吞咽,“如果你想,可以睡我的房间。只是睡觉。”
我想起巴黎那晚,想起我们如何小心翼翼地在同一张床上找到共存的姿势。想起醒来时发现我们的手在睡眠中自然交握,像身体比意识更早达成了协议。
“你的房间。”我说,“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