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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   65.

      巴黎的夏天比我想象的更炎热、更明亮、更喧嚣。艺术驻留的工作室在蒙马特高地,从窗户可以看见圣心大教堂的白色圆顶,在阳光下几乎刺眼。

      第一天,我拍了照片发给Liam:“安全抵达。窗外风景。”

      他很快回复:“很美。记得多喝水,那边比家里干燥。”

      简短的、实用的关心,没有追问,没有过度关注。这让我既轻松又...有点失落。我意识到自己仍在适应这种新的平衡——既不被吞噬,也不被忽视。

      驻留项目有十二位来自不同国家的艺术家。我介绍自己时,第一次没有提到“我有一个双胞胎哥哥”。这个省略让我感到一阵轻微的罪恶感,然后是释然。

      第一周,我埋头工作,画了一系列关于“边界”的作品:模糊的线条,渗透的色彩,两个形状几乎重叠却又保持微妙距离。导师说这些画有种“紧张的温柔”,我笑着接受评价,没有解释源头。

      第二周的周三——我们的独处日——我破例在午餐时间给他打了视频。

      他很快接起,背景是熟悉的公寓客厅:“我以为今天你不会选择和我联系。”

      “规则是活的。”我说,突然想看见他的脸,“你在做什么?”

      “整理照片。”他将镜头转向桌上的照片,“最近在拍城市里的反射——橱窗、水洼、眼镜片、手机屏幕。人们在这些碎片化的镜面中看见自己,却很少意识到那只是局部的、扭曲的真实。”

      我看着那些照片:一个女人在橱窗倒影中补妆,一个孩子在水洼中踩碎自己的脸,一对情侣在彼此的手机屏幕上寻找自己的影像。

      “这听起来很孤独。”我说。

      “其实也很自由。”他翻转镜头,再次面对我,“碎片化的映照意味着我们不再被单一的、完整的镜子定义。我们可以选择哪些碎片代表我们,哪些只是偶然的光影。”

      63.

      我们聊了二十分钟,关于工作,关于巴黎的咖啡太难喝,关于家乡正在经历的热浪。然后自然地告别,没有拖泥带水,没有依依不舍。

      挂断后,我感到一种奇异的满足——不是填满,而是恰到好处的连接,像渴时喝下的第一口水,不多不少。

      第四周,我认识了索菲——法国本地艺术家,专攻装置艺术。她热情、直率,眼睛里有种我不熟悉的、毫无阴影的明亮。她邀请我去塞纳河边的露天派对,我去了。

      音乐、舞蹈、廉价葡萄酒、陌生的语言在我周围旋转。索菲教我跳一种简单的舞步,她的手温暖而坚定,笑声像铃铛。午夜时分,她吻了我,在烟花突然绽放的夜空下。

      吻是甜的,带着葡萄酒的果香,毫无重量。

      但当我闭上眼睛,我看见的不是索菲,而是另一个吻——那个在昏暗酒吧里,带着威士忌和旧书气息的、危险而美好的吻。

      我轻轻推开她:“对不起。”

      索菲俏皮地眨眨眼,然后理解地笑了:“心里有人?”

      “很复杂。”我说。

      “爱总是复杂的。”她耸肩,毫无怨恨,“但至少现在你知道了一个答案——那个吻没有让你忘记他。”

      64.

      那天深夜,我独自走回工作室,巴黎的夜空是一种天鹅绒般的深蓝。我给Liam发消息:“今天有人吻了我。”

      他的回复在十分钟后到达:“你回应了吗?”

      “短暂地。然后我停下了。”

      “为什么停下?”

      我站在圣心大教堂前的台阶上,看着城市如星河般铺展在脚下。打字,删除,重新打字:

      “她是一扇完全不同的窗户,
      让我看见了新的风景,
      但我不想透过任何新的窗户看世界,
      除了和你并肩站在同一扇窗前。”

      他的回复很快,只有三个字:“我明白。”

      然后是第二条:“下周末我可以来吗?作为访客。”

      我的心跳,那个曾经与他同步72下的心跳,此刻加速到让我几乎能听见它的回音。

      “可以。”我回复,“我很想你。”

      “我也是。”他说,声音温柔的酒后的热水。

      65.

      Liam到达的那天,巴黎下着细雨。我在地铁站出口等他,看着他从扶梯上升起,像从深海浮出的记忆。他穿着浅灰色风衣,头发被雨微微打湿,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旅行袋。

      “你瘦了。”他说。

      “因为巴黎的楼梯。”我微笑,“你看起来...很好。”

      “我很好。”他确认。

      我们并肩走回工作室,雨伞下的空间刚好容下两个成年人,肩膀偶尔轻碰,又分开。这种物理距离的微妙谈判突然显得既可笑又珍贵——两个曾经共享子宫的人,现在学习如何共享一把雨伞而不感到窒息。

      工作室里,我的画靠在墙边。他一张张看过去,沉默而专注。

      “这些很...”他寻找词语,“勇敢。你在探索模糊地带,那些既不是融合也不是分离的中间状态。”

      “现在那也是我们所在的地方,不是吗?”我递给他一杯咖啡,“模糊地带。”

      他接过杯子,手指无意间擦过我的手指:“是的。但模糊不意味着不确定。就像黄昏——不是白天也不是黑夜,但有其独特的美丽和清晰度。”

      那天晚上,我们去了一家小餐馆,吃了简单的牛排配薯条。谈话轻松流畅,像从未分离——但我知道,我和他都在小心避开某些话题:那个吻,索菲的吻,那些在各自城市积累的、尚未分享的生活碎片。

      回到工作室已经深夜。只有一张床,一个狭窄的沙发。

      “我睡沙发。”他立即说。

      “沙发太短,你腿太长。”我指出,“床够大,我们可以分享。”

      这是测试,我和他都明白的测试。

      他犹豫,然后点头:“好。像在老房子那次?”

      “像在老房子那次。”我确认,“背对背,中间有空间。”

      但这次不同。巴黎的夏夜温暖,我们只盖薄毯。黑暗中,呼吸声清晰可闻,体温辐射过中间的空隙。我感到他的存在如一个温暖的磁场,吸引又排斥,熟悉又陌生。

      “睡不着?”他轻声问。

      “嗯。”我承认,“太多思绪。”

      “我也是。”

      沉默蔓延,但这次是带电的沉默,充满未说出口的问题和未被触碰的渴望。

      “那个吻,”他终于问,“索菲的吻。它感觉如何?”

      我转身,在黑暗中只能看见他的轮廓:“像一种外语。美丽,但不是我母语的深度。”

      他翻身面对我,眼睛在阴影中像猫一样闪烁:“那我的吻呢?在酒吧那个。”

      “像...回家的路上发现家已经改变了。”我诚实地说,“熟悉的路径,但风景不同了。门锁换了,但钥匙还在我手里。”

      他的手在床单上移动,停在中间线上,没有跨越,我听见他轻柔的声音:“我想再次吻你,Raffy。但这次,不是在酒吧的冲动下,不是在酒精的影响下。在完全的清醒中,在完全的选择中。”

      我的心跳如鼓。我想起所有规则,所有边界,所有辛苦建立的距离。

      “可以。”但我最后说,“但请慢慢地。”

      Liam靠近,缓慢得像时间本身。当他的嘴唇终于触碰我的时,没有酒精,没有爵士乐,只有雨后的清新空气和我和他自己呼吸的声音。

      当他的手轻轻放在我的腰侧,当我的手指插入他的发间,当我们的身体在谨慎的试探中逐渐靠近,我感到的不是旧日的融合眩晕,而是一种新的清醒亲密。

      衣物一件件褪去,不是急切的撕扯,而是缓慢的揭幕。在月光从窗户斜射而入的光带中,我们看见彼此的身体——熟悉的,却因分离和各自的生活经历而有了微妙的不同。他肩上的新痣,我腿根上愈合的磕碰伤痕。

      当他进入我时,没有征服,没有吞噬,只有深深的接纳和给予。

      我们的节奏缓慢而专注,像在重新学习一种古老的语言,每个音节都带着新的意义。

      我汗湿的手抵在他胸前,感受他的心跳——不再是与我同步的72下,而是因欲望加速的、独立的节律。

      高潮来临时,我的眼前一片空白,止不住地大口喘息着,没有失去自我的恐慌,只有两个自我在极致亲密中的清晰呈现。我看着他脸上一闪而过的脆弱和欢愉,知道他在我脸上看见了同样的表情。

      他吻着我泪湿的脸,感受着我的因为情欲的颤抖,他执拗地与我十指相扣,扶着我缠在他腰上的往下滑的腿。他的眼里是我看不懂的情绪,但我知道,此刻他是满足而快乐的。

      我也一样。

      66.

      结束后,我们没有立即分开。他侧身,手臂环过我的腰,下巴轻靠在我肩头。这个姿势曾经意味着束缚,现在却感觉像庇护。

      “这改变了什么吗?”我轻声问。

      “改变了一切。”他在我耳边低语,弄得我耳朵有一点痒,“又什么都没有改变。我们仍然是独立的。只是现在...我们知道了如何共享这份独立而不失去它。”

      我握住他环在我腰间的手,手指交错。在月光中,我看见这两只手——相似的骨节,相似的掌纹,却属于两个不同的生命,选择在此刻相交。

      “下周你会走吗?”我问,知道答案是肯定的。

      “下周日傍晚的飞机。”他确认,“回到我的生活,你回到你的。然后我们继续...这个。在距离中保持连接,在独立中保持亲密。”

      “这听起来很困难。”我诚实地说。

      “但值得。”他吻我的肩膀,“因为这一次,当我们说‘我们’,它意味着选择,而不是注定。”

      67.

      那一夜,我们断断续续地睡去,醒来,交谈,再次做了爱,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放松,更信任。黎明前,我们终于沉沉睡去,身体自然地贴合,像两片终于找到舒适拼合方式的拼图。

      68.

      周日傍晚,我送Liam到戴高乐机场。在安检口前,我们面对面站立,像他离开去挪威那天的重演,但一切已不同。

      “一周后驻留结束。”我说,“我会回家。”

      “我会在那里。”他承诺,“不是等待,而是生活。然后等你回来,我们继续...这个新的‘我们’。”

      “又是叠加态?”我引用他的物理隐喻。

      “叠加态。”他微笑,“既是粒子又是波,既在一起又分离,直到我们决定观察的那一刻——但也许我们永远不观察,就让可能性永远开放。”

      我们拥抱了彼此。

      他走进安检通道,这次,在拐角处回头了。

      一次。

      两次。

      第三次回头时,我们同时举起手,像对方挥动着。

      飞机起飞时,我站在机场观景台上,看着那架飞机变成银色小点,消失在云层中。手机震动,是他的消息,从尚未关闭飞行模式的手机发出,通过机场Wi-Fi:

      “在登机口看见玻璃幕墙上的倒影。

      我的脸,后面是巴黎的天空。

      有那么一瞬,我以为看见了你在我身后微笑。

      然后我意识到——

      你不在我身后,

      你在我选择的未来里。”

      我回复,手指在屏幕上停留良久,最终只打出一个词,却包含了所有复杂性:

      “我们。”

      69.

      巴黎的天空渐暗,第一颗星星出现。我知道,在某个高度,他正飞向黑暗,而我将留在这光明中一段时间。但距离不再是深渊,而是空间——让爱呼吸、成长、重新定义自身的、必要的空间。

      回到工作室,我开始一幅新画:两个光点,在深蓝背景中,各自旋转,轨道时而靠近时而远离,却始终共享同一个引力中心。在画布角落,我用最小的字体题词,只有凑近才能看清:

      “不是融合,而是共鸣。”

      我知道,当一周后我回家,会有新的谈判、新的边界、新的挑战。但我也知道,我们终于学会了最难的课程:如何深爱而不吞噬,如何亲密而不失去。

      而这,我想,正是所有爱最终要抵达的地方——不是合二为一的幻觉,而是两个“一”并肩站立的、清醒而温柔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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