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看 ...
-
莱克斯的手心比看起来要凉,干燥,带着一种实验室器械般的、毫无情绪的稳定。他牵着陈五月,并非情侣间的缠绵,而是像引导一件珍贵易碎的展品,走向温室更深处一个独立的恒温控制区。那里没有绚烂的兰花,只有一片铺陈在黑色玄武岩上的、绒毯般的深绿色苔藓。
“荧光藓,基因编辑的成果。”他松开手,指尖隔空点着那片看似普通的植物,语气里带着造物主般的得意,“我改写了它的光敏基因序列,嵌入了水母的绿色荧光蛋白片段。不是简单的嫁接,是重写了它的光合作用路径末端表达。看到那些微小的腺体了吗?”他凑近,灰绿色的眼睛在幽暗的光线下闪烁着近乎痴迷的光,“只要环境二氧化碳浓度达到特定阈值——比如夜晚城市呼吸的浓度——它就会发出这种……幽灵般的光辉。”
他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科学畅想里。“想象一下,大都会未来的公园,不需要电力照明,这些苔藓就是天然的地灯,呼吸着城市的废气,点亮夜晚。高效,自给自足,优雅。”他直起身,看向陈五月,眼神灼热,仿佛在等待她的惊叹与赞美。
陈五月看着那片在微弱光线下毫不起眼的苔藓,很难将它与莱克斯描述的奇幻景象联系起来。她更感觉到一种寒意:他将生命视为可以随意编辑的代码,追求着一种冰冷到极致的“优雅”和“效率”。这让她喉咙发紧。
“很……奇妙。”她勉强回应,避开了他期待的目光,转而望向玻璃幕墙外逐渐被夕阳染红的天际线。城市的喧嚣被厚重的玻璃隔绝,只剩下一种遥远的、不真实的轰鸣。
莱克斯对她的平淡反应似乎有些失望,但很快,那点情绪就被另一种兴致取代。“你不觉得吗?这才是未来!不是靠那个……”他顿了顿,嘴角扯起一个讥诮的弧度,像是要说出什么荒谬的词,最终却咽了回去,转而用一种略带炫耀的口吻说:“算了。来看看这个。”
他走向旁边一个锁着的透明陈列柜。柜子里没有植物,只铺着黑色天鹅绒,上面静静躺着一块拳头大小、不规则、散发着幽幽绿光的石头。那绿色很奇特,不像是自然界任何一种绿,深邃,冰冷,看久了让人莫名心悸。
“认识这个吗?”莱克斯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亲昵,但眼神却锐利地观察着陈五月的每一丝反应。
陈五月摇摇头。她从未见过这种石头,但直觉告诉她这东西非同寻常,那绿光让她从心底里产生一种排斥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虚弱感?也许是温室里太闷了。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陨石。”莱克斯轻描淡写地说,指尖隔着玻璃虚划着石头的轮廓,“一种……非常特别的陨石。它的辐射频谱很独特,目前还没有完全破解。但我相信,它蕴含着巨大的能量,也许是钥匙,能打开一扇我们从未想象过的大门。” 他的眼神变得幽深,仿佛已经透过石头看到了遥远的、常人无法触及的领域。
陈五月对陨石没兴趣,她只觉得那绿光让她不舒服。“看起来……有点危险。”她小声说,移开了视线。
“危险?”莱克斯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低笑起来,“亲爱的五月,危险和机遇永远是并生的钻石两面。惧怕危险,才是最大的危险。” 他深深看了一眼柜中的绿石,然后“咔哒”一声锁上了陈列柜,将那片诡异的绿光封存起来。“走吧,晚餐时间快到了。今晚有从北海道空运的海胆,你会喜欢的。”
晚餐依旧在那种精致而疏离的氛围中进行。莱克斯似乎心情不错,难得地没有谈论工作或城市规划,而是说起了他最近收藏的一幅十七世纪荷兰静物画,对画面中光影的把握和象征意义分析得头头是道。陈五月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食不知味。她感觉自己像在参加一场高级礼仪课程,每一个动作都被无形的标尺衡量着。
餐后,莱克斯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回到书房,而是提议去露台喝点餐后酒。露台正对中央公园,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室内的沉闷。莱克斯递给陈五月一杯琥珀色的液体,自己则端着一杯纯净水。
“为我们的未来。”他举杯,嘴角带着那抹程式化的微笑。
陈五月碰了碰杯,抿了一小口。酒液醇厚,但她尝不出滋味。她看着莱克斯的侧脸,在城市的霓虹映照下,他的轮廓清晰而冷硬。她忽然鼓起勇气,问了一个盘旋已久的问题:“莱克斯,你……为什么会选择我?”
问题问出口,露台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风声掠过。
莱克斯转过身,正面看着她,灰绿色的眼睛在夜色中深不见底。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慢走近,直到两人之间只剩下一拳的距离。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晚风的凉意,将陈五月包裹。
“选择?”他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玩味,“五月,你认为人生是一场可以随意挑选菜单的自助餐吗?” 他伸出手,没有碰她,只是用指尖极其轻微地拂过她耳畔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但眼神却冷静得像在评估一件艺术品的真伪。
“命运很少给予选择,它通常只呈现结果。”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催眠的磁性,“我看到的,是一个需要被妥善安置的、独一无二的……存在。而你,恰好出现在那个坐标上。这无关选择,而是……”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最准确的词汇,“……必然。”
他的指尖最终轻轻落在了她的下颌线上,温度比她的手心更凉。那触碰让陈五月浑身一僵。
“你只需要知道,”他靠得更近,气息拂过她的额发,“在这里,你是安全的,被珍视的。这就够了。别再去挖掘那些无关紧要的‘为什么’,那没有意义。”
他的话语像柔软的丝绒,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束缚力。陈五月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爱意,没有温情,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偏执的占有欲和一种……她无法理解的、仿佛在透过她看着别处的空茫。
就在这时,莱克斯口袋里的手机无声地震动起来。他微微蹙眉,收回手,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专注。
“抱歉,有个紧急会议需要我参加。”他语气迅速恢复如常,仿佛刚才的亲密和低语从未发生。“让艾莉森陪你回去休息。晚安,五月。”
他转身离开,步伐迅速而坚定,很快就消失在露台通往书房的门后。
陈五月独自站在空旷的露台上,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酒。晚风吹得她有些冷。莱克斯的话非但没有解答她的疑惑,反而让她更加不安。“必然”?“独一无二的存在”?这些词语空洞而危险。她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里面倒映着城市破碎的灯光。
珠宝商送来的图册厚得像一本艺术典籍,每一页都是惊人清晰的宝石照片,旁边配着法文和英文的说明。索菲女士坐在陈五月身边,戴着白手套的手指轻点着纸面,用一种近乎咏叹调的柔和声音解释着切割工艺、克拉重量和收藏价值。
陈五月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掠过一颗颗耀眼得不像真物的石头。她对这些亮晶晶的东西没有太多感觉,以前觉得钻戒是婚姻的象征,现在看着这些,只觉得是标着天文数字的碳结晶。她随手点了一对看起来最小、设计最简单的珍珠耳钉。
索菲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完美笑容:“很典雅的选择,夫人。珍珠温润,很适合您。不过,卢瑟先生之前提过,希望您看看这套海蓝宝……”她翻到后面一页,一套如同凝结海水的蓝宝石首饰映入眼帘,在纸面上几乎要流光溢彩。
“太隆重了。”陈五月摇摇头,“平时用不上。”她只想选个最不扎眼的。
最终,那对珍珠耳钉和一套简单的钻石项链被确定下来。索菲没有再多说什么,礼貌地告退,留下淡淡的香水味。
下午,艾莉森带来一个消息:晚上莱克斯先生希望她陪同出席一个在宅邸宴会厅举行的小型晚宴,招待几位重要的亚洲合作伙伴。
陈五月的心微微一沉。晚宴。这意味着更多的目光,更多的表演。她看向艾莉森:“我需要做什么?”
“您只需要在场,卢瑟先生希望您……在场就好。”艾莉森的回答一如既往的滴水不漏,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或许只是陈五月的错觉。
傍晚,索菲带着团队再次出现。这次不是指导,是彻底的“武装”。陈五月像个洋娃娃一样被摆弄,头发被盘成优雅的发髻,脸上化了精致的妆容,掩盖掉最后一丝疲惫和疏离。她被塞进一条香槟色的丝绸长裙,布料滑腻地贴着她的皮肤,剪裁完美勾勒出曲线,却让她感觉像被裹在一层华丽的茧里。
当她被引到宴会厅旁的休息室时,莱克斯已经等在那里。他穿着深黑色的定制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敞开一粒扣子,整个人在水晶灯下英俊得发光,却也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看到陈五月,他灰绿色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欣赏一件刚刚完成抛光打磨的展品。
他走上前,没有立刻碰她,而是围着她慢慢走了一圈,目光从她的发髻扫到裙摆,最后停在她戴着那对新珍珠耳垂的耳朵上。
“很好。”他最终评价,语气平淡,但嘴角有一丝满意的弧度,“珍珠很适合你。”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耳垂上的珍珠,冰凉的触感让陈五月微微一颤。“记住,不用多说话,微笑,点头。我会处理一切。”
他的触碰和他的话语一样,带着一种所有权般的理所当然。陈五月垂下眼睫,点了点头。
宴会厅比她想象的要小,但更加奢华。宾客不多,约莫十来人,男女皆有,衣着低调却价值不菲。空气里混合着高级香水、雪茄和陈年酒液的气息。当莱克斯挽着她的手出现时,所有的交谈声瞬间低了下去,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
陈五月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审视、好奇,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她努力维持着索菲教导的、嘴角上扬十五度的标准微笑,身体微微靠着莱克斯,扮演一个温顺、美丽、且恰到好处沉默的女主人。
莱克斯自如地周旋在宾客之间,流利地在英语、普通话和日语之间切换。他谈笑风生,引经据典,时而风趣,时而犀利,完美地掌控着全场的气氛。他偶尔会轻轻揽一下陈五月的腰,向别人介绍“这是我的妻子,May”,语气自然亲昵,仿佛他们真是恩爱多年的夫妻。
陈五月只需要在他介绍时微笑点头,在别人向她举杯时浅浅抿一口杯中几乎没动的酒。她像个精致的提线木偶,被莱克斯牵引着,在光滑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移动。她听着他们谈论着她完全不懂的跨国并购、能源政策和尖端科技,感觉自己像个误入高等数学课堂的文科生。
一位头发花白、气质威严的日本企业家对着莱克斯举杯,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卢瑟先生,您真是事业家庭双丰收,令人羡慕。”
莱克斯笑着举杯回敬,手臂自然地环住陈五月的肩膀,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力道不大,却不容拒绝。“铃木先生过奖了。May是我最大的幸运。”他侧过头,对陈五月露出一个在旁人看来无比温柔的微笑,但陈五月却从他微微收紧的手指和眼底一闪而过的、近乎警告的锐利中,读出了“配合”的指令。
她依偎在他怀里,抬起头,回给他一个更加温婉依赖的笑容,甚至下意识地用手轻轻搭了一下他放在她肩上的手。这个细微的、看似亲昵的互动,似乎取悦了莱克斯,也满足了旁观者对“恩爱夫妻”的想象。铃木先生哈哈笑起来,气氛更加融洽。
整个晚宴,陈五月就像一件活着的、会呼吸的奢侈品,被莱克斯用来展示他的品味、成功和“正常”的家庭生活。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作用——安抚合作伙伴的疑虑,证明莱克斯·卢瑟并非外界传闻中那个不近人情的科学怪人或冷酷资本家,他也有“正常”的情感需求和生活。
晚宴结束后,送走宾客,宴会厅瞬间空旷下来,只剩下佣人收拾餐具的轻微声响。莱克斯松开一直揽着陈五月的手,脸上那副温和的面具也瞬间卸下,恢复了平日的淡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做得很好。”他看了她一眼,语气像在评价一个完成任务的员工,“回去休息吧。”
他甚至没有送她回房间的意思,转身就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大概又有一个“紧急会议”在等他。
该开始鼓捣系统看看什么时候能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