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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拜师 屋内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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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弥漫着草药的苦味和艾草的清香,先生扶着小乞儿坐到左屋的木榻上,从药箱里拿出布带和草药替她包扎,看着手上的伤口,小乞儿想到黑熊扑来的凶险场景,心里还是不免一阵后怕。
“今日又欠先生一份恩情,若不是先生,恐怕我早已成了那黑熊的腹中餐。”想到今日之景又忧心叹道,“难怪先生曾说我走不出这里,而先生又被困了七年之久。自从掉入山崖,总觉得这里很怪异,空中似乎笼罩着一层黑雾,我先前还以为是今日起得早、天色太暗的缘故,如今经历这一番,才知此地本就这般阴暗。我明明走了许久,却感觉一直在一个地方绕圈子,方才又遇上黑熊,真不知这崖下还藏着多少凶险。”
先生闻言,神色平静地开口接话:“我早知这崖底的危险,也知你不肯信。自你走后,我便一直跟着你。”
见小乞儿面露诧异,先生又缓缓道:“初坠崖后,我也如同你这般迫切地寻找出口,怎奈当时身受重伤,终究只能放弃。许是坠崖时伤到了头颅,我竟将前尘往事忘得一干二净。既无所思,亦无所念,便在这住下了。”
说罢,先生似是又想到了什么,眸光微微一动,起身走到药柜前,弯腰拉开最下面那层尘封的抽屉,取出一个盒子——那是一个雕刻精美的盒子,纹理细密,边角虽有些磨损,却依旧透着古朴雅致。
“这是……”
“其实这房子在我坠崖之前就有,不过变得腐败不堪,我打扫之时,发现这些纸张,这才知道这阵法是因何而起,原是有位前辈为躲避仇敌,逃至崖底,在这里布下了阵法,借此掩蔽自己的行踪。”先生指尖轻抚过桌角旧痕,语气沉了几分,“那黑雾便是阵法外相,迷踪困人,让闯入的人在原地打转,阵法又因闯入的人生变,如今不论是闯入的人,还是想要出去的人,都会在阵法里绕圈子。那些纸张便在这木盒里,只是阵法图谱残缺大半,若能找到阵眼,兴许便能破了这阵,只是我这些年记不全往事,加之旧伤在身,无力探寻,如今你来了,或许倒是个契机。”
话音稍歇,先生抬眸望向小乞儿,神色淡然,眼底却藏着几分期许与托付,缓缓开口:“你我二者有缘,能在此崖底相遇,亦是天意。我虽失忆,却还能记得这身本事。我自觉大限将至,旧伤缠身,怕是活不了多久了,索性如今你我都出不去这崖底,你可愿拜我为师?我必将此生所学,尽数传授于你,也好让我的一身本事有个传承。”
先生语气淡然,眼底却藏着几分期许。小乞儿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双膝一弯便要下拜,动作急切险些踉跄。先生伸手稳稳扶住她,她抬头望着先生温和的眉眼,鼻尖一酸:“先生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本就无以为报,如今还肯收我为徒,教授我知识,我自是愿意的。”说着便郑重跪下,规规矩矩行了拜师礼:“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先生轻轻扶起她,将那只古朴木盒递到她手中:“这阵法图谱你先收着,往后我教你研读,崖底阵法之谜,或许要靠你解开了。”
“你可有名字?”
从一出生,她不知自己的来处,是一个没有名字的人。
曾经流浪的时候,很多人不喜欢她。平民百姓觉得他们这种人恶心,和她同样是乞儿身份的人排挤她,唯一的朋友就是曾经保护过她的老乞丐,听说他也曾是生在锦绣堆里的膏粱公子,可惜自幼不思进取,骄纵无礼,经史子集一窍不通,斗鸡走狗却无所不精,终究败光了万贯家财,最终流落街头,沦为蓬头垢面的乞儿。老乞丐被人叫老乞丐,她跟在老乞丐身后,相依为命,久而久之大家都叫她小乞儿,可这却不是她的名字。
后来她流浪到松河县,救了李大人的独子。李大人感念她的救命之恩,赠她不少银两,还许下承诺,说日后若有难处,可去官府寻他,必定帮她的忙,平日里也总称她为恩人,可这“恩人”二字,终究也不是她的名字。
“我没有名字,自小孤苦伶仃,不知来处。”
先生看向远方,沉思片刻,转身拿起木炭在桌上写下两字,小乞儿跟着老乞丐学过些知识,也识得几个字,知道第一个字是‘云’,第二个字笔画太多,却不认识。
“云影逐风无定踪,颐然舒卷意从容。不向苍天问归处,自随明月过千峰。”
先生放下木炭,语气温和而郑重:“以云为姓,以颐为名。日后你就叫‘云颐’。不求你荣华富贵,只愿你如天上流云,自在随心,亦能从容豁达,不惧前路风雨。”
云颐,云颐……小乞儿不懂先生念的那句诗是什么意思,但开心自己终于有了名字,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名字。
“徒儿多谢师父赐名。”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几经轮回流转,不知不觉间,已然过去了三载光阴。
茅草屋前的小院里,依旧种着野菜,圈养着几只野鸡野兔,竹匾里常年晒着各色草药,布局和三年前并无太大变化,草木依旧葱茏,唯有物是人非,故人已然长辞。
一个月前,云颐和师父探到一处洞穴,这洞穴正是那位前辈当年隐居布阵的遗迹,留存着破解此阵的关键线索。
找到了出去的方法,二人均是一喜,却没想到那洞穴还暗藏机关,师父一时疏忽未曾提防,侧身时恰好触动机关,只听簌簌几声轻响,数枚乌亮毒针疾射而来,师父躲闪不及,肩头中了两针,毒针转瞬没入皮肉。
这毒刁钻古怪,便是医术精湛的师父也束手无策、无法可解,云颐以血换血,被师父发现后训斥了一顿,但也只能换得师父多活一个月。
三天前,云颐正在灶房熬药,她正低头搅着药罐,忽被师父唤进正屋。
推开门便心头一紧,只见师父倚坐在榻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泛着暗沉青紫,气息也弱得不稳,手里似乎握着什么东西。
云颐慌忙上前扶住他,指尖触到师父冰凉的手,急得声音发颤:“师父,您身子又不适了?是不是毒又犯了?”师父缓缓抬手,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微弱却坚定,眼底藏着几分郑重,喘着气低声道:“我体内余毒攻心,怕是撑不住了,有些事,今日必须托付于你。”
“我一身本领全都已传授你,幸得你聪慧,学得极快。这屋子里的书籍全都传给你,你日后练习武艺、精进医术,都能用得上。”师父缓了缓气息,喉间涌上一阵轻咳,指尖愈发冰凉,又道,“我死后将我火化,若你出去了就选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把我埋了,若是出不去,葬在屋后就好。你性子坚韧,定能成事,切记凡事稳慎,保全自己为先。还有最后一件事……”
师父拿起手里的玉佩,递给云颐,望向远方,语气带着几分恍惚的怅然:“这些年我总做着同一个梦,梦里有一个女子,她在玉珠帘后点香,燃着香的烟雾笼罩着她,我看不清她的脸,她说“她找不到我了”,我问她是谁,帘后的人却不说话,我想掀开帘子看看是谁,却总是被惊醒。每次醒后我的心口总闷堵得发疼,却想不起她是谁,更想不起自己究竟欠了什么约定。这枚玉佩是我坠崖醒后在我怀中发现的,说不定可以循着这玉佩找到她,只是可惜碎成了几半,你拿着这玉佩,若是能找到她,替我向她说声对不起。”话音刚落落,师父的眼神骤然涣散,指尖缓缓垂落,胸口最后一丝起伏归于平静,溘然长逝。
云颐接过破碎的玉佩,整个人僵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颤抖着手去探师父的鼻息,早已没了温热气息,她跪在师父床前,哽咽着哭声:“我自小孤苦伶仃,若不是坠入山崖遇见师父,我早已不知魂归何处。师父放心,我必定会实现你的遗愿。”言罢,又对着床榻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