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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不堪入目的家 新伤叠旧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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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铃像是一把锋利的小刀,叮铃哐啷地撞碎了最后一节课沉闷的空气。
教室里还残留着粉笔灰的味道,许老师轻轻合上手中的课本,抬眼扫过一张张带着疲惫却又迫不及待的脸庞,语气温和得像傍晚的风:“下课了,孩子们。”
他拿起桌角的教案和保温杯,步履从容地走出教室,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彻底切断了课堂与放学的界限。
下一秒,原本安静的教室瞬间沸腾起来,桌椅拖动的刺耳声响、男生们勾肩搭背的笑闹声、女生们细碎的交谈声、拉链拉扯与书本堆叠的哗啦声混作一团,所有人都在迫不及待地奔赴放学的自由。
青聍安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仿佛与周遭的喧闹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手指动作利落而轻缓,将桌上的课本、练习册、笔记本一一整理妥当,有条不紊地塞进双肩包里。
她的动作永远这样规整,没有一丝多余,连收拾书包都像是在完成一道精准无误的数学题。
就在她准备拉上书包拉链时,一只纤细白皙的手忽然闯入她的视野,轻轻停在她的眼前。
掌心躺着一颗包装鲜亮的百香果糖,明黄色的糖纸在夕阳下泛着温柔的光。
青聍指尖微顿,不用抬头,她也知道这只手的主人是谁。
她缓缓抬起眼,撞进宁檬亮晶晶的眸子里。宁檬微微歪着头,嘴角噙着一抹狡黠又温柔的笑,眼底盛着落日的余晖,亮得惊人:“拿着啊,这位学霸。”
青聍低头看了看那颗糖,又抬眸看向眼前笑意盈盈的人,紧绷的唇角不自觉地轻轻往上一挑,露出一个极淡、却足够干净的笑。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擦过宁檬的掌心,接过了那颗带着对方温度的百香果糖。
“又是百香果?”她声音清浅,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好奇,“你很喜欢百香果吗?”
“对啊。”宁檬答得干脆又爽快,眼里的笑意更浓,像是藏不住的星光。
青聍没有再多问,只是又轻轻笑了笑,指尖摩挲了一下糖纸,将百香果糖随手放进校服外套的口袋。
书包早已收拾妥当,她单手拎起,稳稳地背上肩头,清瘦的身影在喧闹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安静。
她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匆匆离开,而是缓步走出教室,却在门口前忽然顿住脚步。
她微微侧过身,回头望向教室里还在收拾东西的宁檬,声音清清淡淡,却在嘈杂的走廊里格外清晰,一字一句,都落进宁檬的耳朵里:
“下周见,宁同学。”
说完,她便转过身,没有再回头,身影汇入走廊里涌动的人流,渐渐消失在拐角。
宁檬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刚才递糖时轻微的触碰感,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愣了好几秒,才缓缓回过神,望着青聍远去的方向,嘴角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弯起,眼底盛满了温柔的笑意。
原来,人被认真道别,是这样让人欢喜的事情。
青聍沿着教学楼的走廊一路前行,穿过嬉闹的人群,沉默地走出校门。
校门口人来人往,家长的呼喊声、自行车的铃铛声、同学们的道别声交织在一起,她却像是置身事外,眼神平静无波。
恰好一辆公交车缓缓驶来,停在站台前,车门打开的瞬间,她迈步走了上去。
她从口袋里摸出两枚硬币,投进投币箱,发出清脆的叮当声。没有在前面停留,她径直走向车厢最后面靠窗的位置,安静地坐下。
公交车缓缓启动,窗外的树木、路灯、店铺飞速倒退,夕阳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可这些美好,似乎都照不进她眼底。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安静地靠着窗,像一幅被定格的、没有情绪的画。
几站路的时间很短,短到她还没来得及放空思绪,报站声便响起。
青聍站起身,下车,公交车在身后扬长而去。
她沿着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小路往前走,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直到在一栋居民楼前,她停下了脚步。
抬头看着眼前这扇熟悉的防盗门,她眼底那一点点仅存的光亮,一点点暗了下去,如同被乌云遮住的星子。
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校服外套的布料,指节微微泛白,心底涌上一阵难以言说的压抑。
沉默片刻,她还是伸出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
扑面而来的,是浓烈的烟酒味与劣质香水味混合的刺鼻气息。
客厅里烟雾缭绕,灯光昏暗,母亲青芝然正和五个陌生的男人围坐在茶几旁喝酒划拳,粗俗的嬉笑怒骂声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
酒瓶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着花生壳与烟头,一片狼藉。
青聍站在门口,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没有震惊,没有厌恶,也没有委屈。
这一切,她早已习以为常。
青芝然眼角的余光瞥见进门的女儿,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脸上带着酒后的潮红,语气理所当然,带着命令般的不耐烦:“回来了?去,下楼给我买包烟和一打啤酒回来。”
青聍像是没有听见,目光没有在客厅停留片刻,脚步未停,径直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我叫你站住!”
一声尖利的怒吼骤然炸开。
青芝然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抄起桌上一瓶还剩大半的啤酒,狠狠朝着离青聍最近的柜子砸了过去。
“哐当——!”
刺耳的碎裂声划破空气。
玻璃瓶瞬间爆裂,浑浊的酒液溅得到处都是,锋利的碎玻璃四溅飞射,如同冰冷的暗器。
一阵尖锐的刺痛从手背传来,青聍下意识地垂眸。
鲜红的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苍白的指尖缓缓滑落,一滴、又一滴,重重砸在冰冷的地板上,晕开一朵朵细小而刺目的红色花痕。
她没有躲,没有叫,没有皱眉,甚至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只是静静地抬眼,望着歇斯底里的青芝然,眼神平静得近乎空洞,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你敢回房间试试!”青芝然指着她的鼻子,面目狰狞地破口大骂,唾沫横飞,“你个灾星!扫把星!老娘养你这么多年都白养了!你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那些恶毒的话语,青聍听过无数遍,早已麻木。
她只是轻轻动了动嘴唇,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一字一顿,清晰有力:
“不,买。”
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辩解,只有拒绝。
说完,她转身,不再看客厅里那张扭曲的脸,伸手推开自己房间的门,“砰”的一声重重关上,紧接着,利落地上了锁。
门外的怒火彻底被点燃。
青芝然的嘶吼声歇斯底里,像是要拆了整个家。她抓起桌上另一个啤酒瓶,狠狠砸在青聍的房门上,巨响震得墙壁微微发颤,玻璃碎片簌簌掉落。
“你他妈有本事别出来!一辈子都别踏出这个房间一步!”
咒骂声、砸东西的声响、男人的起哄声,隔着门板不断传来。
青聍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听着外面无休止的喧嚣,神色依旧没有半分波澜。
仿佛那些恶毒的诅咒,与她毫无关系。
她缓缓蹲下身,从抽屉最里面翻出一个陈旧的小医药箱,里面装着碘伏、棉签、纱布和创可贴——这是她为自己准备的必需品。
她安静地处理手背上的伤口,碘伏擦过破损的皮肤,带来轻微的刺痛,可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其实她身上,早已遍布新旧交错的伤痕。胳膊上、手腕上、腿上,那些被打骂留下的痕迹,从来没有真正消失过。
大大小小,新伤叠旧伤,她早就习惯了疼痛,习惯了沉默,再多一道伤口,对她而言,也只是无关痛痒的小事。
仔细包扎好伤口,青聍缓缓站起身,从校服口袋里拿出耳机,轻轻戴在耳朵上。
轻柔的音乐流淌出来,隔绝了门外所有的嘈杂与恶意。
她走到靠墙的书架前,指尖划过一排排整齐的漫画书——这是她灰暗生活里,为数不多的光。
除了唯一能给她一点温暖的哥哥,她的世界里,就只剩下这些不会说话的漫画,和永远做不完的练习题。
它们不会骂她,不会伤害她,只会安安静静地陪着她。
青聍抽出一本封面温暖的漫画,席地而坐在地板上,静静翻看起来。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夜幕笼罩了整座城市。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微弱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安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响。
她伸手摸向校服外套的口袋,指尖触碰到一颗小小的、坚硬的东西。
是那颗还没拆开的百香果糖。
明黄色的糖纸,在昏暗的房间里,藏着一整个傍晚,唯一的甜。
那是宁檬给她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