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神们的祝福》檀露

3、第 3 章 月泉村的里

　　月泉村的里正刘青是个30岁的秀才，他知道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不过好在身上有个功名，家里算个富户，又娶了自己的青梅发小。他觉得30岁考虑养老，也没什么不好。

　　月泉村是个很安稳而古老的村子，因大产矿石所以受皇家高看。

　　对比起外村东奔西走，被拉壮丁，村子里的人安安分分，怀的都是和刘青一样的心思：这样的日子没什么不好。

　　日子慢慢悠悠，刘青的心脏跳得也十分均匀缓慢，上任里正的五年来，没什么能让他认真花心思。

　　直到上次矿上的汉子们联名堵在了自家门口，要求把马康元等三人的死亡调查个清楚。

　　刘青的心呐，开始突突地跳了。和妻子成婚那天都没这么快过。

　　“行！各位稍安勿躁。这件事我已经派人去审查了，不出二日，此事一定给大家一个说法！”

　　此话一出，大家安静下来。十几双眼睛盯得刘青冒冷汗。

　　诡异寂静后是咄咄逼人的唾沫星子。

　　“什么二日三日的！不明不白地死了三个兄弟！我看就是那个妖女作祟！就是她来之后，村子才变成这样的！”

　　“就是！就是那个叫孔真的！”

　　刘青心里翻了个白眼，暗道此女是马康元死后六七日才进得村，应该无甚关系。

　　不过他面上却带笑，连连点头道：“是！我这就着人审问。各位兄弟，刘某一定给各位一个交代，也请各位相信刘某一次！”

　　刘青抱拳四顾。十几双眼睛的主人们互相看了几眼，暗流汹涌。

　　领头一男人道：“青啊，看在你爹的份上，咱们相信你。”

　　刘青擦了擦冷汗，微笑着抱拳送各位离开。他一回头就是妻子张氏忧心的目光。

　　“这事儿你打算如何？”

　　不等丈夫回答，张氏自顾自地给了答案：“这事不好办。”

　　刘青嗤笑一声：“左不过是因为死的人都是男人，他们害怕而已。”

　　张氏白了他一眼道：“别瞎说！你也不怕自己遭殃。”

　　“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有甚好害怕的！”

　　张氏急了：“谷小雨那事，你怎么和我说的？你让我当没听过！”

　　看丈夫沉默，女人续道：“怎么样，死得第一个就是他马康元！”

　　左右没人，女人很小声地把热门凶手的名字报了出来：“我瞧着还真不像孔姑娘干的，不会是...不会真是地母降罚？”

　　刘青扶着门框，无力地摆手，示意妻子不要再说。

　　沉默几秒后，刘青道：“你们女人说女人们的话，你去找谷小雨的娘看看...看看到底咋回事。我去逮捕孔真”

　　张氏还想追问，就听见刘青道：“地母二字，不许再提。”

　　......

　　黎稚点了点头：“然后呢？刘青也死了?”

　　谷小燕说：“对，张婶和我娘聊了一下午，刚才讲得事儿都是我偷听的。刘青那天晚上就死了。”

　　看黎稚若有所思，谷小燕又说：“然后张婶就疯了。郎中说治不好了，受刺激太大了。”

　　“之后村里人没有办法，说这是地母显灵了。他们就开始祭祀地母，那个孔姑娘还砸了场子不让祭拜，让我姐姐清醒一点。”

　　黎稚点了点，摸了摸女孩的头道：“我回树林里看看你姐姐，你得好好回村里，和你娘在一起。”

　　看小女孩拉着自己的袖子不肯放手，黎稚承诺道：“我一定会把你姐姐带回来的。”

　　谷小燕瘪了瘪嘴：“我姐姐说没有人相信她。我娘甚至也不相信她，里正也不相信她。所以她现在才疯疯癫癫的！”

　　黎稚正色道：“你知道你姐姐发生了什么吗？”

　　谷小燕有点害怕：“姐姐，你不笑感觉很凶。”

　　你不笑感觉很凶，孔真也这么说过......为什么戴了人皮面具易了容还被这么评价啊！下次得特意画个微笑唇。

　　黎稚无奈一笑：“这样呢？”

　　谷小燕：“......”

　　女孩的瞳孔瞬间收缩，嘴巴张大，爆发出一声尖叫！她想逃却被疑惑的黎稚拽紧手心。

　　黎稚一摸下巴：“......”

　　人皮面具又掉了，那确实有点吓人。

　　“听我解释！只是面具！不是人皮！”

　　人皮面具算人皮......么？

　　黎稚环顾四周，赶紧把谷小燕拉到树林边缘，她可不想招惹别人。

　　谷小燕一早上经受了太多刺激，她将信将疑用手摸了摸。

　　黎稚没有阻止她，哪怕这女孩有可能会揭下她的面具。

　　“你......为什么要易容。你真奇怪，难怪是孔姑娘的朋友。”

　　谷小燕还是没有撕开面具，她细心地帮黎稚粘好下颌边缘。

　　“所以你知道你姐姐发生了什么吗？”

　　谷小燕摇了摇头，犹豫道：“我不知道，娘不告诉我。村里人都不怎么说这件事，只说很作孽。我猜小雨遭到了很痛苦的事，所以她不想让我痛苦，才不和我分享。”

　　黎稚颔首道：“你说得对。你得好好的，现在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回家，和你娘在一起。”

　　谷小燕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如同她的名字，明媚的燕子飞回了家。黎稚出神地望向谷小燕的背影，哒哒马蹄从村外传来，越来越响。

　　一共三骑，以人字形前进。

　　为首一人身着赵国形制的铁甲，英俊无匹，神采斐然。疾驰之际，他突然勒马停止，食中二指并拢后，他和身后一人眼神交换。

　　黎稚汗毛立起，接着她便看见弓箭手的寒铁箭头伴着二指一点飞往了同一个方位。

　　黎稚应声飞跃后退，进了密林。

　　“别追了。我们此行并不是为不相干的猎物而来。”

　　弓箭手许留云吊儿郎当，嘲讽道：“那你还叫我射人家？”

　　赵丰年气笑了：“总有一天，我让你说不出话来。”

　　“诶，停下。”许留云下马，拨开草地，露出血迹。

　　赵丰年望向密林的方向道：“走，进村。”

　　他们区别于上工的汉子们，直奔村长家中。

　　黎稚回到原地的时候，小二不见了，只留下斑斑血迹。

　　追查四周，黎稚只能勉强从被压倒的草丛中发现确实有小孩的足迹，可惜的是这足迹只在小二的尸体旁转悠后就不见了。而那尸体更是来去无踪，除了像孔真这样的祠官祠祝能做到大变活人外，黎稚不认为还有什么东西有如此本事。

　　不过，大变死人和大变活人好像还不一样……

　　黎稚边腹诽边摇头，线索就这么中断了。她正要回村时，更浓郁的绿墨色中钻出来一个女孩。

　　这女孩和谷小燕长得一模一样。

　　“姐姐，你是来找我的吗?”

　　谷小雨对黎稚歪头一笑，后者也歪了歪脑袋，确认了一下：此女眼神清亮？看上去容光焕发？

　　这并非夺舍，也并非脏东西上身。更糟糕，更麻烦了。

　　黎稚尝试道：

　　“你妹妹很担心你。跟我回去好吗？”

　　谷小雨没有回答，她只是脸朝右前方凝视着，像是听到什么一般，认真地点点头。

　　接着，黎稚就听见这女孩说些胡话：“妈妈说你应该早点离开。”

　　“说话的是你妈妈？”

　　女孩点头。

　　黎稚不赞同，抄起手中剑朝村落方向比划："你妈妈不应该在家里吗？"

　　谷小雨没有反驳，只说："那是我娘。而我的妈妈将会永远和我一起。"

　　“你妈妈是谁？她在哪里？”

　　“妈妈说你应该早点离开。”

　　语毕，谷小雨往村落方向前行。她后来几乎没有回答黎稚的其他问题，只是幸福的微笑。看起来就像是美好的陪伴永远在她身边。

　　黎稚跟着谷小雨回到了她家。奇怪的是这一路竟没什么人。她思忖时，就看到远远的门口冒出谷小燕的脑袋。

　　谷小燕激动地把姐姐迎回了家，却把黎稚堵在了院墙里。

　　“娘应该不喜欢见到你。而且......”

　　黎稚觉得这周围有点安静，问小燕：“你娘呢？”

　　小燕滴溜溜的眼睛转啊转，眉头一拱：“我要说的就是这件事。好像朝廷来人啦！我娘还有村里的人都去村长家了。”

　　黎稚不觉有甚为难之处，接着她就听见这小孩担忧道：“你可别说自己是孔姑娘的朋友，我怕他们把你抓走。”

　　黎稚嘴角一扬，蹲下揉了揉小燕的脑袋：“看好你姐，让她别乱跑。”

　　她刚欲离开，却又想起什么。

　　“你娘刚走对不？我可以进去稍待一会吗？”

　　小燕点头并在门口老实地望风。

　　黎稚心想小孩好像也没有那么讨人厌。她没有走进屋子，只在院子里的石桌边落座。拿起一盆清水作镜，黎稚看了看水中的脸庞，清秀却无甚记忆点。她没有任何犹豫便一下子撕去了整块面具，露出了真容。

　　下意识的，她往门口看去。

　　小燕：“.......？！”

　　想起这孩子让她多笑笑，她勾动唇角，向小燕点头示意。

　　嗯？奇怪，小燕怎么脸突然粉粉红红的？黎稚刚要问是不是风大吹得冷，就看见小孩一撇头望向门外，只留下一只红彤彤的耳朵。没时间追问了，黎稚快速拿出工具，重新给自己制了张脸。

　　一刻钟后，小燕终于结束了心惊胆战的望风时刻。

　　她回头看见的不再是一个年轻女子，而是一个青年。

　　文气温润，扎一简单马尾。小燕却不由自主地想起面具后的那张脸，直到被黎稚出声打断。

　　“有没有男子衣服？借我穿穿？”

　　小燕迟疑：“没有，我爹早就病死了。”

　　黎稚哑口无言，话头一转道：“我记得你说过，你和你姐姐之间不会有秘密。”

　　看小燕点头，黎稚继续：“你刚才看见了我的真容，这可是我现在最大的秘密了。”

　　“你千万不要和别人提起见过我。”

　　小燕哈的一声笑出来：“怎会呢？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叫什么。”

　　黎稚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一运轻功准备到别家偷些青年衣服。

　　小燕回屋，准备试着问问小雨她到树林里干什么时，还是无法忘却那张脸庞......

　　细眉高鼻，云发丰艳。星眸亮闪像是村里的那泉池水，那一笑似有烟霞轻笼，非尘世中人——谷小燕的一只脚停在门槛上再也没动了，她突然想起了一张告示，那张告示上书凡人容貌，名讳和赏金。

　　虽然字不晓得几个，但数字却是识得的。她回忆起来，这样一张脸可价值五十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