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有棵银杏树》限时

3、第 3 章 沈远舟

　　沈远舟的微信头像是一片灰蓝色的海，朋友圈封面是同样的景致，像他瞳色里化不开的晨雾。牧怀安盯着那个“远舟”的备注看了半晌，最后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蝉还在不知疲倦地叫，夜风裹着栀子花的香气从纱窗钻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动。牧怀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脑海里却全是下午的画面——沈远舟站在银杏树下，阳光碎在他肩头，那双浅色的眼睛弯起来的样子，像极了“小舟”小说里写过的那句：“他一笑，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神经病。”牧怀安嘟囔着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心跳却快得不讲道理。

　　第二天一早，手机震了一下。牧怀安迷迷糊糊摸过来，眯着眼看——是“远舟”发来的消息，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小牧画师，新文的两章整理好了，发你邮箱了。不急，你空了再看。昨晚回去又改了改细节，可能有点啰嗦，见谅。”

　　牧怀安揉了揉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又被他压下去。他点开邮箱，下载了附件，标题是《槐树巷》，开头第一句就让他愣住了：

　　“巷口的槐树开花了，白生生的，像碎雪落在青瓦上。阿婆坐在竹椅里摇着蒲扇，说今年的槐花开得晚，怕是暑气散得也慢。”

　　这句子太熟悉了。牧怀安猛地坐起来，心跳漏了一拍——他上周刚画完一幅小稿，画的就是老巷子里的槐花，青瓦白墙，竹椅蒲扇，一个佝偻的背影坐在树荫下。那幅画他发在了社交账号上，配文只有一句“夏天的尾巴”。

　　他翻出自己的账号，找到那幅画，盯着看了半天。画里没有阿婆的脸，只有一顶旧草帽和半截蒲扇，和沈远舟写的那段话，像隔着一面镜子互望。

　　“巧合吧。”牧怀安嘀咕着，把手机扔到一边，却忍不住又拿回来，把两章小说一字一句地读完了。沈远舟的文字像温水煮茶，不急不缓，把市井巷弄里的烟火气写得透透的——卖豆腐脑的老陈嗓门大得能把猫吓跑，巷尾的栀子花开了败败了开，隔壁家的小孩偷摘枇杷被扎了手。细碎的日子叠在一起，竟读出一种湿漉漉的温柔。

　　读到结尾那句“暮色四合时，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星星落进了人间”，牧怀安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把手机放下，光着脚踩在凉凉的地砖上，走到画室。

　　那幅银杏的半成品还架在画架上，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未完成的叶片上。牧怀安拿起画笔，蘸了点藤黄，在叶尖轻轻点了一笔，又放下。

　　他掏出手机，点开和“远舟”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反反复复了四五遍，最后只发了一句：

　　“文还行，看完了。有些场景太碎，节奏慢，但氛围不错。”

　　发完他就后悔了，觉得自己说得太刻薄。可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撤不回来。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拿起画笔继续调色。

　　没想到不到三分钟，手机就震了。

　　“你这么快就看完了？我才发没多久。”

　　“你熬夜了？还是起得早？”

　　牧怀安盯着这两条消息，嘴角抽了一下。这人怎么像蹲在手机前等似的。他慢吞吞地打字：

　　“关你什么事。”

　　发完又觉得太凶了，补了一句：“失眠，顺手看的。”

　　“失眠啊。”沈远舟回得很快，“我也是，昨晚写到三点多才躺下，脑子里全是画面，翻来覆去睡不着。你有没有过这种感觉？就是那种……脑子里的话太多了，堵得慌，非得写出来才舒坦。”

　　牧怀安盯着这段话看了好几遍，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他当然懂这种感觉。每次读完“小舟”的文字，他脑子里就会涌出无数画面，色彩和光影搅在一起，逼着他拿起画笔，否则就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有。”他只回了一个字。

　　对话框安静了几秒，沈远舟又发来一条：“那幅银杏，你画完了吗？”

　　牧怀安抬头看了看画架上半成品的银杏，光斑落在画布上，和昨天一模一样的位置。他伸手摸了摸颜料干涸的纹理，回他：

　　“没有。卡住了。”

　　“卡哪儿了？”

　　“说不清。”牧怀安把手机放在画架旁边，拿起画笔又放下，“就是觉得缺了点什么，说不上来。”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段语音。牧怀安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沈远舟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语速不快，像在斟酌每个字：“我写那篇的时候也卡过。银杏的叶子明明是金色的，可我总觉得它应该是绿色的，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那种……将黄未黄的瞬间。就像夏天赖着不走，秋天又急着要来，那种拉扯的感觉。”

　　牧怀安愣住了。他盯着自己画布上的银杏——他画的正是那种颜色，金里透着青，阳光穿过叶片时，边缘泛着透明的绿意。他以为只有自己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你怎么知道？”他打字的手有点抖。

　　“猜的。”沈远舟又发来一条语音，这次带着笑意，“看你之前画的那幅茶寮，雾色的层次很细，不是那种大片的灰白，而是带着一点点青和一点点暖黄。你好像特别喜欢画这种……过渡的状态。”

　　牧怀安把语音又听了一遍，耳朵烫得像着了火。这人怎么回事？明明才见了一面，就看了他几幅画，怎么能说中这么多东西？

　　“别瞎分析。”他回了一句，语气硬邦邦的，却忍不住又补了一条，“你那篇文里，卖豆腐脑的老陈，嗓门到底多大？”

　　沈远舟回了个笑哭的表情：“能把整条巷子的人都喊起床那么大。我小时候住的那条巷子就有一个这样的老伯，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出摊，我高中三年全靠他的豆腐脑当闹钟。”

　　牧怀安忍不住笑了一声，很快又收住，抬眼看了看空荡荡的画室，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那你现在住的地方，早上安静吗？”他打完这行字，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又补了一句，“随便问问，不想说拉倒。”

　　“挺安静的，就是太安静了。”沈远舟发来一张照片，是窗外的景色——灰蒙蒙的天，几栋高楼切割出一小块天空，看不见一棵树，“搬来快一年了，邻居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有时候写东西写到深夜，连个脚步声都听不见，就觉得这城市太大了，大得有点空。”

　　牧怀安放大了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窗台上有一盆绿植，叶子蔫蔫的，像是很久没浇水。窗玻璃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看不清五官，但他知道那是沈远舟。

　　他存了这张照片，又觉得心虚，删了，最终还是没忍住，存进了手机的私密相册。

　　“你窗台上的绿植快死了。”他回。

　　“你怎么知道？”沈远舟发了个惊讶的表情。

　　“叶子都耷拉了，缺水。你多久浇一次？”

　　“……想起来了就浇。”

　　牧怀安翻了个白眼，从床上跳下来，走到阳台看了看自己的花——栀子花开得正好，白花瓣上还挂着露珠。他养了快两年，从一株小苗养到现在，每个星期施肥、每天浇水，比对自己还上心。

　　“多肉和绿萝最好养，你买一盆，十天半个月浇一次就行。”他打完字，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别买那种花里胡哨的，养不活。”

　　“好，听你的。”沈远舟回得很快，“你好像很懂这些？”

　　“还行，养了几盆。”牧怀安瞥了一眼阳台上的栀子花，没再多说。

　　对话到这里停了一会儿。牧怀安把手机放在画架旁边，拿起画笔，蘸了颜料，在银杏叶的叶尖上又点了一笔。金黄的颜料晕开来，和底色的青绿融在一起，变成了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像夏天赖着不走，秋天又急着要来。

　　他突然知道缺什么了。

　　不是颜色，不是光影，是温度。这幅画里没有人的温度。银杏树下应该站着一个人，或者至少，应该有一道影子。

　　他飞快地在画布右下角添了几笔，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少年的背影，站在树荫里，仰头看着满树的金黄。笔触很淡，淡得几乎要融进背景里，但那个姿势是对的，是沈远舟昨天站在银杏树下的姿势。

　　牧怀安退后一步看了看，心跳快得像擂鼓。他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犹豫了很久，还是发给了沈远舟。

　　“改了一下，你觉得呢？”

　　对面秒回了三个感叹号，然后是一条语音。牧怀安点开，沈远舟的声音带着藏不住的惊喜，语速快了很多：“就是这个！就是这个感觉！小牧画师，你怎么做到的？我写那段的时候脑子里就是这个画面，银杏树下站着一个人，但你不用看清他是谁，你就知道他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像树的一部分。”

　　牧怀安把这条语音听了三遍，耳朵红得能滴血。他深吸一口气，打字的手却抖得厉害：

　　“别激动，就是随便改改。还没画完，别到处说。”

　　“不说，绝对不说。”沈远舟回完这条，又发来一句，“小牧画师，你真的很厉害。”

　　牧怀安把手机摔到床上，捂着脸蹲下来，心跳快得不像话。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一个才见过一面的人，几句话就把他看透了，这太危险了。

　　可他还是忍不住拿起手机，把那幅银杏的照片又看了一遍。右下角那个模糊的背影，只有他知道那是谁。

　　“明天我去买颜料，路过你那，给你带盆绿萝。”他打完这行字，飞快地按了发送，然后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做。

　　过了大概一分钟，枕头底下传来震动。他等了一会儿，才假装漫不经心地掏出来看。

　　“好。那我等你。”

　　牧怀安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蝉还在叫，栀子花的香从阳台飘进来，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他突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作者有话说

　　下午好亲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