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行道》bandrupt

2、第一章

　　寒冬腊月，傍晚七点整，我从何大妈家出来，身上裹着件米色的鸭绒棉袄，梭形的口子在衣领处扣入了最后一个孔。我抱着双臂，在晚风的刺骨中走进了世纪广场的范围内。
　　广场的东角传来一阵嘈杂。顺眼望去，我望见了一大片正在跳街舞的人。
　　那边应该会更暖和些吧！我紧了紧领口，迈步向那儿走去。
　　这边灯火辉煌，高于地面将近二十米的地方嵌着无数圆形日光灯的天花板让我一下子眩晕了，我眨了眨酸痛的眼睛，沿着高墙边砌好的白玉砖石阶爬上了高墙。在那块让我眩晕的天花板下的石地上，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了。
　　我不敢再抬头看那些明晃晃的灯，只好抱膝低头往下看，看那些正在跳舞的人们。他们随着狂乱的节奏扭动着身体，领舞的是两个染了黄发的男青年。我不禁努努嘴，接着看他们跳舞。
　　广场远处的天空很黑，在这个近千平方米的广场里，只有这里还亮着灯。我睁大眼仔细地瞧了瞧，在两个男青年的正前方中间的位置，有个人执着摄象机对他们进行拍摄，摄影师身后还围了一大群人，而在高处的，却只有我一个。
　　音乐停止了，跳舞的人们都停下来休息了，除了那两个男青年以外，其他人都跑到观众里去了，估计是去找亲人要水喝或去取暖了吧！两个男青年都走到了摄影师的面前，脸上都带着笑。
　　左边的黄发青年在喝水时四处观望着，终于，他的头仰向了我这边，喝水的样子像是被呛到一样。视线相遇的那一瞬间，他冲我笑了笑。
　　我抬头仰观天花板上的灯，没有再看他。这些灯真的好耀眼，刺得我的眼睛突然有点肿，似乎有眼泪要流下来了。
　　“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干什么？”一个陌生的男声问我。
　　我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继续看灯。
　　“你长得很漂亮呢，像天使一样！”他笑着夸我，可我仍旧没有回答。
　　“我想我喜欢上你了，我叫欧路，你呢？”他的手伸到了我面前，在我正前方停住了。
　　我仰着头，闭上眼：骗人。单手撑地，我站起来后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手插进了口袋。从身后吹来的风将我未束起的长发吹到了我面前，飘舞着。
　　“蝙蝠。”我挑唇回答他的问题，“这是恶魔给你的忠告。”
　　语毕，我抬脚走人。
　　欧路追了上来：“什么忠告不忠告的我不懂，我想让你做我的女朋友，”
　　我夹紧了身子，小心翼翼地踩着台阶，丢给他一句：“我还没成年。”
　　他没有再追上来，而我也不希望再看到他，他让我觉得有种莫名其妙的厌恶。
　　当我快要下最后几级台阶的时候，欧路突然从天而降，跳至我面前。他依然微笑着，仿佛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一样地说：“做我的女朋友吧！”
　　可我看到了另一个身影。他背着墨绿色的书包转身走出人群，我拨开欧路，拔腿冲了上去。
　　追随着他的脚步，我也远离了人群。就在我快抓住他的衣角时，他回过了头，淡淡地说：“巷颖，你别和他在一起。”
　　我无法摆脱他停在我身上的目光，他总是这么看着我，什么表情也没有地看着我。
　　“哦。”我点点头。
　　他转回身继续往前走，身影在寒风里，在我的视线里摇摆不定，仿佛被吹上天的气球，一下子会消失一般的虚无，我不由得又伸手想拉住他。
　　“我送你回家。”他从来不在对我说的话后加语气词，因为我知道他讨厌那样。
　　凛冽的寒风带出我细小如蚊的问话：“你讨厌我吗？”
　　看见他的脚停了一下，我明白他是听见了的。直到走出世纪广场他才回答：“不讨厌，但……哎，算了。你快回家去，别让父母担心。”话刚说完，他提了提肩上的书包，走向了路口昏暗的街灯处。他家住在这条街的另一边，而我家却在世纪广场的北方，那个叫“阳光”的小区里，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就像我和他之间一样。

　　我希望我从来都没有见过他。

　　十二月十二号，晚上七点整，我坐在餐桌边吃饭边看电视。
　　一段熟悉的音乐打进了我的耳朵，我因轻度近视而不得不眯起眼睛看个清楚。看了个明白之后，我后悔地关掉了电视，重新回到餐桌前，面对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发起呆来。
　　欧路，你是我这辈子最讨厌的人！我愤恨地捏紧了拳头，直到手心里全都是汗才松开。
　　不错，刚才电视里播的，正是欧路他们那晚的街舞秀。那个黄发的欧路，就是一莫名其妙的人。
　　三口两口吞下碗里的面条，洗了碗，收拾了桌子，我摸黑进了房间。
　　撩开窗帘，我看到了只亮起一盏灯的世纪广场，想必今晚那里没人跳舞吧！抿着嘴，我向窗户外的街道望了一眼，他站在路对面的街灯旁，双手插进口袋里，脸颊在灯光的映照下红红的，是被冻红的。
　　我从衣柜里拿出一件棉袄裹在了身上，带上钥匙出了门。
　　他看着披散着头发的我，什么话也没说。眼神依旧平静，只是呼出的气太过白蒙蒙了。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漫步到他面前，我抬起头问他。
　　他比我高了一个头，我必须抬着头和他对话。他没有答话，只是看着我。
　　“稔皓，你是不是发烧了？”他呼出的气越来越白了，几乎模糊了周围的空气。
　　轻轻地摇了摇头，他对我说：“下一次他要再烦你，告诉我。”
　　我愣住了。他冲我点点头，抬脚离开。
　　“什么意思？”站在原地，我大声问他。
　　程稔皓他并没有回头，但晚风带来了他的回答：“巷颖，你只要答应我就可以了。”
　　只要答应就可以了？“喂！程……”
　　看不到他的人了。他的步调一向很快，不是普通人能追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