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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赏花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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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御书房批奏折,新调的香料在高耸镂空的香炉里焚烧着,散发出缭绕云雾般的香气。
座下的人已经静静地待了一刻钟,按耐不住自己的本性,持续发出细微琐碎的声响。
“哐啷—吱——咚!”
秋忠侍立在你桌前,听到这一阵子叮呤咣啷的动静,连忙摆手叫人收拾,罪魁祸首则脸色悻悻,看你脸色。
“……陛下,臣罪该万死。不慎失手毁坏御书房的杯盏,还请陛下降罪!”
说话的人是苗小玉,你一手发掘出来的少年将军,年纪虽小但胜在军事上天分极高。
自你登基后就被你派遣到与蛮夷接壤的边境,三次交战皆大败敌军,你当初力排众议让苗小玉前往边境的决策是如此正确,兵权如此想来便可轻易捏在手中。
你放下朱笔,神态十分温和。
“起来吧,这点小事还不至于。不过小玉,也该稳重点了。”
“谢陛下恩典。”
苗小玉见你态度一如往常,挠了挠头傻笑几声就往前凑。
“说吧,还想求朕赏你什么?”
大军得胜归来之时,论功行赏,苗小玉得了个好爵位,绫罗绸缎金银珠宝更是如水般流入她府中,你在这方面并不吝啬。
“陛下,我想要个男人。”
虽说军伍中人说话向来粗俗,苗小玉这性格很难不受影响,可你还是被这直白到不加一点修饰的话惊讶了片刻。
“之前给你的书,读了几本?”
“……一本还未读完。”苗小玉一脸羞愧。
倒是一如既往地诚实,你敲敲桌子,问她:“赏你几个,又不是难事。用不到专门求到朕面前来。是看中哪家的,想要朕赐婚给你吗?”
“这倒没有。”苗小玉低着头,有点尴尬,“只是我府里需要个主君,要不然整天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要找我。另外,我家里……”
你知道她要说什么。
苗小玉家境贫寒,母父两人皆为目光短浅之辈,她一朝得你赏识,功名利禄如今样样不缺,只有一对拿不出手的亲长不尴不尬立在府中,自然需要一个主君。
“一个什么样的主君?”
苗小玉往上抬了抬头,只看见陛下唇边愈发深刻的笑容,似有纵容。
她讨好干笑道:“我也不知道,就厉害点的就行。陛下您眼光好,帮我留意一下呗。”
“再无其他要求?”
苗小玉费劲思索半晌,有点不好意思:“要是能再美些最好。”
“朕会帮你留意的。”
你翻了翻敞开的书页,随口回答。
秋忠在你耳边小声禀报,有人候在殿外。
“微臣栾珠佩,恭请陛下圣安。”
玄青色补服上绣着一只矫健的豹子,腰带束得恰到好处,隐约能看见精悍而有力的线条。
“起来,什么事上前来说。”
栾珠佩打了打衣袖,又行一礼,她走到案桌前,行走动作十分恭谨。
“陛下,臣有关于军务之要事启奏,其中涉及部分细节,需向陛下密陈。”
她说到这儿,忽然偏头斜睨没什么动静的苗小玉。
“若将军不便回避,臣亦可择要禀报,全凭陛下圣裁。”
“你!”
说的冠冕堂皇,还不是看不起她,排挤她,这个装模做样,吃祖宗老本的死人!
苗小玉当即就要起身争辩,话到嘴边又想起来陛下正在御座上看着,于是强忍着怒气又坐了回去。
她越想越气,恨不得现在就要和栾珠佩打上一架,见点血才能泄泄火气。
之前她就看栾珠佩不顺眼,时隔三年,更让人觉得恼火了。苗小玉不是没有听说,栾珠佩是陛下面前的红人,很得宠信。
不过是陛下被这人花言巧语给迷惑了,哪里比得上自己和陛下的情分呢?
想到这里,苗小玉扬起一个颇为友好的微笑,“栾侍卫说的是,既然如此,陛下,臣就先告退了。”
说罢,她便行礼退出殿外。
陛下朝她使的那个眼神苗小玉捕捉到了,哎呀,怎可让陛下为难?
栾珠佩被那个笑恶心的够呛,对这种儿戏般交锋也腻味得很,这种凭借运气才侥幸爬上来的人,也只不过是一时风光。
她展开自己手中的密折,送到陛下的案桌前。
“臣探查到南方似有异动,尤其是几家领头的书院,言语十分叛逆。”
“诸州的兵呢?”
“南疆边军臣已经安插进去的探子,都说……没有什么异样。”栾珠佩把那张密折翻了个面,见陛下面无表情的模样,心中一颤,“……或许是隐藏得深了些,臣再去查探,势必将有贼心之人揪出来,揪个干净。”
世家,寒门,文臣,武将,贵族,平民。
你心里默念着,并不感到意外。
栾珠佩听着陛下手指一下一下敲击到桌面的声响,说出有些冲动的承诺。
这句话倒还像样子。
你从桌案上摸出一方小印盖在密折上,吩咐:“不要拖得时间太久,趁消息还未传出速战速决。”
栾珠佩咽了口唾沫,为陛下缓和过来的表情松了口气。
“请恕微臣先行告退。”
“嗯,再接再厉。”
君后听着手下人禀告的消息,心中甚至有些怜悯。
这几个月来邓侍衣似乎被陛下的冷淡激起了股不服输的劲儿,使劲浑身解数也要勾引陛下到他寝殿去。
吃食,汤水怎么原样送去的就怎么原样被退回来,花了大笔银子想要收买宫人说些旁敲侧击的好话,也让君后给拦住了。
诸如此类的手段,花样倒是挺多的,没有一个奏效。
君后摩挲着手中的黑漆鎏金小炉,那股子暖意只能停留片刻,他指尖的寒意如同幻影般始终扎根在血肉里,无法自拔。
“花开了许多吗?”
“御花园里的花已开了大半,暖房也培育了几盆珍奇的牡丹。”
伺候君后的宫人恭敬回话。
“去告诉陛下我要在曲江池开一场赏花宴,问问陛下可否得闲移步,驾临此地才莫负春景。”
朝堂上的事你从来不往后宫带,听君后这么一说,你颇有几分兴致,于是欣然应答。
“恭迎陛下。”
一个个精心打扮过的青春男儿向你行礼,宽袖蹁跹,行动疏朗。
君后虽然出身寒微,但在审美上一向得你认可。
春日阳光融融,错落有致的绿地春草和犹带露珠娇嫩的檀色花朵,一洗艳俗姿态。
你微笑着叫他们起身,走到君后面前,伸手把他拉起来,微凉的指尖让你不自觉用掌心握了握。
碍于礼数,君后无法反握回去,只好眷恋地停留了几息。
“陛下,之前您喜欢的失传乐曲《樊春泉》,奴催了又催才总算编排完成。正好配着今日的赏花宴。”
秋实斟了桌子上的酒到你的杯子里,青色酒液入喉,不愧是九重酿,醇烈透亮。
君后柔声:“这酒太烈,陛下还是少饮。”
乐师们于花间奏乐,丝竹声如同泉水敲击泠泠泛音,震荡花瓣将露水颤动下来,晴光辉辉,悄无声息碎在青石板上。
“你之前不是不让朕饮酒吗?怎么今日不弄些像水一样的酒。”
“陛下太辛苦了,偶尔纵情一番也不算坏事。”君后桌上是蜜水,他垂眸,眼睫像要落到杯中去,“今日您就松快些吧,陛下莫要说笑了,奴哪里敢呢。”
你酒量天生就好,之前借着酒意作弄过他好几次。到后来,君后一见你喝酒就有些害怕,你知道是有些过分,便在他面前稍稍收敛一点。
“如此佳酿,岂能我一人独享?”
你亲自动手,倒了点儿酒液,君后接过去犹豫后便举杯仰头往下咽,你看着他强撑着不咳嗽的难受样子,便扭过头专心致志欣赏乐曲了。
君后看着陛下沉浸眯着眼睛打拍子,有些无奈,他招招手,朝宫人低声吩咐几句。
这失传已久的《樊春泉》是古时名仕所做宫廷乐曲,原曲据说是以年少男子赤足踏泉浣衣游乐为灵感,只可惜几经战乱,原曲曲谱已经焚毁,这次还原倒略有四五分神韵。
你闭着眼睛,正细细分辨这乐声,忽然有错音刺耳,你皱了皱眉头,睁开眼睛。
此次赏花宴主要宴饮处位于曲江池右侧,正前方湖中水榭则用丝带和高低盆中各色牡丹装点,等待观者赏玩。
水榭中间的东西都被移开了,空出一片地,只有一檀色身影玉立,似花非花。
乐声变了,缠绵柔和,踏泉的男子忽的跌入水中,水流将衣物打湿,岸边的风流女子被这美景吸引驻足,男子有些羞赧,急着遮掩身体,却忽然间生出一点异样的情愫,于是干脆半遮半掩勾引起岸边的人来。
亭中的身影旋身转袖,随着乐声舞动,踏歌,顿足,挽袖,垂落的宽袖将他的小臂完全展露出来,在飞舞的衣摆中如同花蕊。
你已经看出他是谁了。
“啧。”
乐声越发大胆,跳舞的男子动作反而有些胆怯,这并不影响什么。
你牙根发痒,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舞毕。
你叫他上前来,两旁坐在案桌后的后宫各男子神色各异,有反应过来的恨不得用杀人般的愱恨眼光盯着那道身影。
他举着衣袖,跪在你面前,脸遮的很牢。
“让朕看看你的脸。”你随手将一支花扔到他身上。
他慢慢移开衣袖,露出带着红晕的玉白面颊,额头上有些汗珠滚落到他的下巴颏,他轻轻喘了气,那汗珠就落在他襟喉处。
邓玉成有些忐忑的跪在地上,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否正确。
紧张感让他下意识连连咽了咽口水。
“侍衣邓氏参见陛下,陛下圣安。”
“来陪朕喝酒吧。”
邓玉成所有的犹豫紧张顷刻间转为喜悦。
“不用担心,这次做得很好。”陛下态度和蔼,安抚他的情绪。
在旁边端坐的君后见状便叫人加了个案桌到陛下旁边,妥帖到陛下沉浸美色中还不忘给他一个赞许的眼神。
君后扫了眼下面蠢蠢欲动的的众人,嘴巴里回泛出那烈酒的苦味,只好用甜腻的蜜水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