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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新婚燕尔 晨光透过雕 ...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我睁开眼时,薛绍已经醒了。他侧躺着,手支着头,正静静地看着我。晨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少年人干净的轮廓,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醒了。”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映着我的影子,还有毫不掩饰的欢喜。
这欢喜太纯粹,纯粹得让我觉得刺眼。
“什么时辰了?”我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卯时三刻。”他伸手,很自然地替我将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还早,可以再睡会儿。今日入宫谢恩,辰正才出发。”
他的手指碰触到我的耳廓,温热。
我轻轻避开,坐起身。锦被滑落,露出肩上大片的肌肤,上面有些红痕,是昨夜留下的。
薛绍的脸一下子红了,慌忙移开视线,又忍不住偷眼看我。
“我……我去叫水。”他起身下床,赤着脚踩在地上,背对着我手忙脚乱地穿衣。月白中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上面也有红痕——是我留下的。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她说,新婚燕尔,最是情浓时。情浓时说的话,做的事,当不得真。
她说,男人在床笫间的承诺,比晨露还易散。
她说,令月,你记住,你可以让他爱你,但不能让他轻看你。
“薛绍。”我唤他。
他正系着衣带,闻言回头:“嗯?”
“转过身来。”
他愣了愣,还是依言转过身,面对着我。晨光里,他的脸颊还红着,眼神有些躲闪,又忍不住落在我身上。
我掀开锦被下床,赤足踩在微凉的地砖上,走到他面前。
他比我高半个头,我要微微仰头才能直视他的眼睛。
“昨夜你说的话,”我慢慢说,伸手抚上他的衣襟,将他没系好的衣带重新整理,“可还算数?”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哑了:“哪句?”
“你说,你只是我的驸马。”我的手指划过他的锁骨,停在他颈侧那道红痕上,“你说,永远都是。”
他抓住我的手,掌心滚烫:“算数。每一句都算数。”
“那好。”我抽回手,转身走向屏风后的浴桶,“伺候我沐浴。”
身后静了一瞬。
然后我听见脚步声,薛绍跟了进来。浴桶里已备好温水,水面飘着花瓣和香草。他站在我身后,手有些颤抖地解我的寝衣系带。
系带松开,寝衣滑落。
他的呼吸明显重了。
我踏入浴桶,温热的水包裹住身体。闭上眼睛,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我背上,灼热得几乎要烧出洞来。
“愣着做什么?”我没回头,“不是要伺候我沐浴么?”
身后传来窸窣的声响。他褪去中衣,也踏入浴桶。水波荡漾,他从身后拥住我,下巴抵在我肩窝。
“令月……”他的声音贴着我的耳廓,带着水汽,“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
“没有。”我说,抬手掬起一捧水,浇在肩上,“你很好。”
“那你为什么……”他迟疑了一下,“为什么这么……冷静?”
我睁开眼,看着水面漂浮的花瓣。玫瑰花瓣,鲜红如血,在水波里沉沉浮浮。
“薛绍,”我轻声问,“你觉得,我该是什么样?”
他沉默。
“该是娇羞的新妇,躲在夫君怀里不敢抬头?”我继续问,“还是该是欢欣的公主,沉浸在甜蜜里不知今夕何夕?”
他的手臂收紧了些,将我更紧地拥入怀中。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我希望……希望你是开心的。”
我笑了,侧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水汽氤氲,他的眉眼在雾气里显得格外柔和。
“我很开心。”我说,伸手抚上他的脸颊,“只是我的开心,和你想的不一样。”
他怔怔地看着我。
“薛绍,我是太平公主。”我的手指划过他的眉骨,鼻梁,最后停在他唇上,“我的婚事,是政治。我的洞房花烛,是交易。我的夫君,是棋子。”
他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但你是特别的。”我继续说,声音更轻了,“那么多棋子,我选了你。不是因为你是薛家嫡子,不是因为母亲中意,而是因为——”
我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你递给我的那枚铜钱。因为你说,愿我一世长安。”
他的眼眶红了。
“所以,薛绍,”我凑近他,鼻尖几乎贴上他的,“既然你说永远是我的驸马,那就证明给我看。用你的一生证明。”
说完,我吻上他的唇。
这个吻很温柔,和昨夜的热烈截然不同。他先是一僵,随即热烈地回应,手臂紧紧箍着我的腰,像要把我揉进骨血里。
水波荡漾,花瓣随着涟漪打着旋。
许久,我们分开。他的额头抵着我的,呼吸交错。
“我会证明。”他说,每个字都像在发誓,“用我的一生。”
我笑了,伸手搂住他的脖颈。
“那就,好好伺候你的公主。”
那天辰正,我们入宫谢恩。
马车穿过长安街市,帘外传来热闹的市井声。薛绍坐在我对面,一身驸马都尉的绯色官服,衬得他面如冠玉。他的坐姿很端正,背脊挺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可眼睛却总忍不住瞟向我。
“看什么?”我问。
他脸一红:“公主今日……很好看。”
我今日穿了身绯色蹙金绣鸾鸟大袖襦裙,梳着已婚妇人发髻,戴了支赤金步摇。确实是精心打扮过的。
“叫令月。”我纠正他。
他笑了,耳根又红起来:“令月。”
马车驶入宫门,喧嚣渐远。宫道两旁的红墙高耸,将天空割成狭窄的一条。
“紧张吗?”我问。
他深吸一口气,点头:“有一点。”
“不用紧张。”我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熟悉的宫墙,“今日只是走个过场。母亲不会为难你,父皇……更不会。”
父亲的头风病越发严重了,如今已很少见人。今日能出来受我们一拜,已是难得。
薛绍顺着我的目光看去,沉默片刻,轻声问:“令月,你在这宫里……住了多久?”
“十四年。”我说,“从我出生,到现在。”
“喜欢这里吗?”
我放下车帘,转回头看他:“喜欢如何?不喜欢又如何?这里是我的家,我别无选择。”
他怔了怔,眼中掠过一丝疼惜。
我避开他的视线。
疼惜。我不需要这个。
马车在紫宸殿前停下。内侍高延福已候在阶前,见我们下车,躬身行礼:“公主,驸马,圣人、皇后已在殿内等候。”
他的声音平板无波,眼神却在我和薛绍之间飞快地扫过,像在评估什么。
我挽住薛绍的手臂,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
“放松。”我低声说,“跟着我就好。”
他点点头,深吸一口气,随我迈上台阶。
紫宸殿内,父皇和母亲并排坐在御座上。
父皇穿着常服,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泛着青黑,精神看起来不太好。母亲坐在他身侧,一袭深紫宫装,发髻高绾,戴着她最常戴的那支九尾凤钗,雍容威严。
我们行三跪九叩大礼。
“儿臣(臣)拜见父皇(圣人)、母后(皇后)。”
“平身。”母亲开口,声音温和,“赐座。”
宫娥搬来绣墩,我们在下首坐下。
母亲的目光落在薛绍身上,带着审视,却并不让人感到压迫。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平静的打量,像在欣赏一件新得的器物。
“绍儿,”她唤他的小名,语气亲切,“昨夜休息得可好?”
薛绍连忙起身回话:“回皇后娘娘,一切都好。”
“坐下说话。”母亲抬手示意,“既已成婚,便是一家人了。在自家里,不必如此拘礼。”
“是。”薛绍应声坐下,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令月从小被本宫惯坏了,性子有些骄纵。”母亲继续说,目光转向我,眼中带着笑意,“日后她若使小性子,你多担待。”
“公主……令月很好。”薛绍说,耳根又红了,“是臣高攀了。”
“什么高攀不高攀的。”父皇忽然开口,声音有些虚弱,“朕的令月,配得上天下最好的男儿。你既娶了她,便要好好待她。”
“臣谨记圣人教诲。”薛绍又要起身,被母亲抬手止住。
“好了好了,今日是家宴,不必如此多礼。”母亲笑着说,转头吩咐宫娥,“传膳吧。”
午膳很丰盛,却吃得安静。
父皇精神不济,只略动了几筷便停了箸。母亲倒是胃口不错,不时与薛绍说几句话,问他家中父母可好,弟弟外放是否适应,兄长在右卫军中是否辛苦。
问题都很家常,薛绍一一恭敬作答。
我却听出了别的东西。
母亲在敲打他。用最温和的语气,问最平常的问题,却句句都在提醒他——薛家如今的荣宠从何而来,又该如何维持。
薛绍显然也听懂了。他的回答越来越谨慎,额上甚至渗出细密的汗珠。
我夹了块樱桃肉,放进他碗里。
“尝尝这个。”我说,“御膳房的招牌,你该喜欢的。”
薛绍愣了愣,抬头看我。我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应该很温柔,因为他眼中的紧张明显缓和了些。
“谢公主。”他低声说,夹起那块肉放进嘴里。
母亲看了我们一眼,眼中笑意深了些:“瞧瞧,这成了婚就是不一样。令月也会心疼人了。”
父皇也笑了,那笑容有些疲惫,却透着欣慰:“朕的令月,长大了。”
一顿饭总算有惊无险地吃完。
饭后,母亲说要与我说些体己话,让薛绍先去偏殿休息。
薛绍担忧地看我一眼,我对他点点头,示意他放心。
内殿里只剩我和母亲两人。
她屏退左右,只留高延福在门外守着。
“坐。”母亲指了指身边的坐榻。
我依言坐下。她端起茶盏,却不喝,只是用盏盖轻轻撇着浮沫。
“昨夜,”她开口,声音很轻,“如何?”
我知道她在问什么。
“很好。”我说。
“只是很好?”
我抬眼看她:“母亲希望听到什么?”
她笑了,放下茶盏:“希望听到你说,他很听话,很温顺,很好掌控。”
“他确实听话。”我说,“但温顺和掌控是两回事。”
母亲挑眉:“哦?”
“温顺是本性,掌控是手段。”我迎上她的目光,“母亲教过我,对待棋子,光靠强压是不够的。要让他心甘情愿为你所用。”
“看来你做得不错。”母亲眼中闪过赞许,“今早他看你的眼神,像是要把你刻进骨子里。”
我没说话。
“薛绍是个好孩子。”母亲继续说,语气淡了些,“干净,纯粹,对你是真心的。这样的真心,在宫里是稀罕物,你要珍惜。”
我等着她的“但是”。
“但是,”果然,她话锋一转,“真心最易变。今日他能为你神魂颠倒,来日也可能为别人赴汤蹈火。你要做的,不是把他的心拴在你身上——那拴不住。你要做的,是让他离不开你。”
“如何让他离不开?”
母亲伸手,指尖点了点我的眉心:“用这里。”
然后,她点了点我的心口:“还有这里。”
“男人的心,一半在情,一半在利。”她收回手,重新端起茶盏,“情,你给他。利,你也给他。但给的度,要把握好。给多了,他容易忘形。给少了,他容易生怨。要让他觉得,你是他最大的倚仗,离了你,他什么都不是。”
我沉默片刻,问:“那薛家呢?薛瓘,薛顗,还有外放的薛曜?”
母亲呷了口茶,缓缓道:“薛瓘是个聪明人。我给了他太子少傅的虚衔,他就该明白,薛家今后的前程,系在你身上。至于薛顗……”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锐光:“右卫将军是个好位置,掌部分禁军。但他能不能坐稳,要看他的表现,也要看你的手腕。”
“那薛曜外放……”
“太原王氏与贺兰敏之走得太近。”母亲打断我,语气冷了些,“薛曜娶了王氏女,就是沾了腥。让他外放,是敲打,也是给他机会。若他识相,三年五载后调回京中,不是难事。若他不识相……”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令月,”母亲放下茶盏,正色看我,“薛家是你的助力,也是你的考验。用好了,是你立足朝堂的根基。用不好,就是勒在你脖子上的绞索。明白吗?”
“明白。”
“明白就好。”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你父皇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了。”
我心里一紧。
“太医说,最多再撑两年。”母亲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这两年,很关键。太子,英王,相王……还有那些宗室,那些老臣,都在看着,都在等着。”
她转过身,看着我:
“你的婚事,是我走的第一步棋。接下来,还有很多步。你要学的,还很多。”
我起身,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望向窗外。
窗外庭院里,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朵在春光里摇曳,美得不真实。
就像这宫里的繁华,就像这表面的平静。
“母亲,”我轻声问,“若有一日,薛绍知道这一切——知道他的前程,他家族的命运,甚至他的婚姻,都是一场算计。他会恨我吗?”
母亲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
然后,我听见她轻声说:
“那就不要让他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锥,扎进我心里。
“或者,”她顿了顿,“让他知道了,也离不开你。”
那天从宫中回府,已是傍晚。
马车里,薛绍一直很沉默。直到驶离宫门很远,他才开口:
“令月。”
“嗯?”
“皇后娘娘她……”他迟疑着,“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转头看他。暮色从车帘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为什么这么问?”
“她今天……问的那些问题。”他低声说,“虽然都很温和,但我总觉得……总觉得像在敲打我。”
我笑了,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掌心有汗。
“母亲不是在敲打你。”我说,手指轻轻摩挲他的掌心,“她是在教你。”
“教我?”
“教你如何在这个位置上活下去。”我看着他的眼睛,“教你如何做太平公主的驸马,如何应对那些明枪暗箭,如何……保护我。”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
“真的。”我点头,凑近他,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吻,“所以,不要怕。跟着我,我会教你。”
他用力点头,反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
“我会学的。”他说,“我会好好学,做你最好的驸马。”
马车在薛府门前停下。
薛府是御赐的宅邸,原是前朝一位亲王的府邸,赐婚后重新修葺,焕然一新。朱门高墙,石狮威严,门楣上“驸马府”三个金字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薛绍扶我下车。他的手稳稳托着我的手臂,像托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府中仆从早已跪迎在道旁。管家是个五十余岁的老者,姓周,是薛家带来的老人,此刻正领着众人磕头:
“恭迎公主、驸马回府。”
“都起来吧。”我说,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每个人都听清,“从今日起,这里就是本宫的家。诸位尽心当差,本宫不会亏待。”
“谢公主恩典!”众人齐声道。
薛绍在一旁看着我,眼中闪着光。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他的妻子如此威严,如此气度,真不愧是公主。
可他不知道,这番做派,是母亲从小教我的。
她说,驭下之道,恩威并施。施恩时要让所有人看见,立威时也要让所有人看见。
她说,你是公主,是天潢贵胄,无论走到哪里,都要让所有人记住这一点。
周管家起身,躬身上前:“公主,驸马,晚膳已备好。是否现在传膳?”
“传吧。”我说,“就在花厅用。”
“是。”
晚膳很丰盛,却都是薛绍爱吃的菜——清炖蟹粉狮子头,松鼠鳜鱼,水晶肴肉,还有一盅文思豆腐羹。
我尝了一口狮子头,肉质鲜嫩,蟹粉香浓,确实是上品。
“府里的厨子不错。”我说。
薛绍有些不好意思:“是……是臣特意从扬州请来的。臣记得公主说过,喜欢淮扬菜清淡鲜美。”
我怔了怔。
我确实说过。是去年上巳节,宫中宴饮,我随口提了一句,说淮扬菜精致,比长安的浓油赤酱更合胃口。
那时我们还没定亲,他甚至没资格参加宫宴。他是听谁说的?又是什么时候记下的?
“你……”我看着他,一时不知说什么。
“臣还让人备了桂花糖藕,是厨子的拿手菜。”他笑着说,眼中满是期待,“公主待会儿尝尝,若喜欢,以后常做。”
我心里某处,忽然软了一下。
就像春冰初融,露出底下温软的泥土。
“好。”我说,夹了块鱼肉放进他碗里,“你也吃。”
那一顿饭,我们吃得很慢。他给我讲他小时候的趣事,讲他第一次习字时把墨汁弄得到处都是,讲他偷偷溜出府去西市看胡人变戏法,讲他收集露水给祖母煎药被父亲责罚……
我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烛光摇曳,映在他脸上,温柔了眉眼。
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要忘了那些算计,那些权衡,那些暗流汹涌。
几乎要忘了,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不是两个人的事。
饭后,我们在庭院里散步。
春夜的风还有些凉,他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我肩上。
“小心着凉。”他说。
披风还带着他的体温,暖意从肩头蔓延开。
“薛绍。”我唤他。
“嗯?”
“如果……”我停下脚步,看着庭院里刚种下的海棠树苗,“我是说如果,有一日你发现,我并非你想象中那样……你会怎样?”
他也停下,站在我身侧。月光洒在他身上,给他的侧脸镀了层银边。
“我想象中的你,是什么样?”他反问。
我沉默。
“是天真烂漫,不谙世事?”他轻声说,伸手轻轻握住我的手,“令月,我不是傻子。你是公主,是大唐最尊贵的公主。你从小长在宫里,见过的是这世间最极致的繁华,也见过最极致的残酷。”
他的掌心很暖,手指修长,将我的手完全包裹。
“那日麟德殿大火,我看见了。”他说,声音低了下来,“我看见你站在皇后娘娘身边,看着那片火海,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那时我就知道,你不是寻常女子。”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我还是喜欢你。”他转头看我,目光在月光下清澈见底,“喜欢真实的你,而不是我想象中的你。哪怕真实的你,会算计,会权衡,会……会做一些我可能不理解的事。”
“你不怕吗?”我问,“这样的我,你不怕吗?”
他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干净得像初雪:
“怕什么?怕你太聪明?怕你太强势?令月,你知道吗,我从小读史书,最佩服的就是那些有勇有谋的女子。她们不依附于任何人,靠自己的才智立身处世。那样的女子,才配称得上‘人’。”
他握紧我的手:
“而你,就是那样的女子。我喜欢这样的你,敬佩这样的你。所以,不要问我怕不怕。该怕的是我——怕我配不上你,怕我追不上你的脚步。”
夜风吹过,海棠树苗的嫩叶沙沙作响。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踮起脚尖,吻上他的唇。
这个吻很深,很用力。他先是一怔,随即热烈地回应,手臂紧紧环住我的腰,将我整个人搂进怀里。
月光洒在我们身上,像一层温柔的纱。
许久,我们分开。他的额头抵着我的,呼吸交错。
“薛绍,”我轻声说,“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我会记住。”他哑声说,“一辈子都记住。”
那天夜里,红帐之内,他比昨夜更温柔,也更热烈。
情到浓时,他在我耳边一遍遍唤我的名字:
“令月……令月……”
声音沙哑,带着喘息,却字字清晰。
而我回应他,指甲在他背上划出红痕,像某种无声的誓言。
结束之后,他搂着我,手指轻轻梳理我的长发。
“令月,”他忽然说,“我给你写首诗吧。”
“现在?”
“嗯。”他起身,赤足下床,走到书案前,点燃烛火,铺开宣纸。
我披衣坐起,倚在床头看着他。
他提笔蘸墨,略一思索,便落笔书写。烛光映着他的侧脸,专注而温柔。
片刻,他拿起写好的诗,走回床边递给我。
纸上墨迹未干,字迹清隽有力:
“春宵一刻值千金,花有清香月有阴。
歌管楼台声细细,秋千院落夜沉沉。
今宵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何当共绾同心结,不负韶华不负卿。”
我轻轻念着,念到那句“不负韶华不负卿”时,心尖颤了颤。
“写得不好,”他有些不好意思,“临时想的,仓促了些。”
“很好。”我说,将诗笺小心折好,压在枕下,“我很喜欢。”
他笑了,重新躺下,将我搂进怀里。
“令月,”他轻声说,“等我们老了,我就天天给你写诗。写满一屋子,让你看都看不过来。”
“那你要写快些。”我闭着眼,靠在他胸口,“我怕我等不及。”
“不会的。”他吻了吻我的发顶,“我们会一起活到很老很老,老到头发都白了,牙齿都掉光了,我还要给你写诗。”
我没说话,只是更紧地贴近他。
他的心跳声在耳边,平稳有力。
一下,一下。
像某种永恒的承诺。
窗外,更鼓响了。
二更天。
我闭着眼,听着他的心跳,闻着他身上干净的气息。
忽然想起母亲的话。
她说,真心最易变。
她说,要让一个人离不开你。
薛绍,你会变吗?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这一切都是算计,你还会这样搂着我,说要给我写一辈子的诗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此刻,此刻他怀里的温暖是真的。
他急促的心跳是真的。
他写的那句“不负韶华不负卿”,墨迹未干,也是真的。
这就够了。
至少今夜,够了。
我往他怀里缩了缩,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睡意袭来时,我模糊地想——
母亲,你说得对。
真心易变。
所以,我要在他变之前,先把他变成我的一部分。
变成血液,变成骨肉。
变成,再也分不开的一部分。
下章预告:新婚的甜蜜掩盖不了朝堂的暗涌。薛绍兄长薛顗在右卫军中的一举一动,牵动着各方神经。太子李贤与武后矛盾日渐公开,太平公主被卷入旋涡。而薛绍,这个以为娶到心上人的少年驸马,即将第一次见识到,权力游戏的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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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新婚燕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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