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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及笄之礼 那场大火烧 ...
那场大火烧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我推开窗,还能闻到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焦糊味。混着晨雾,沉甸甸地压在宫城的每个角落。
麟德殿的废墟已经清理了大半。宫人们沉默地搬运着焦黑的木料,水车一遍遍冲洗着被熏黑的地砖。但有些东西是洗不掉的——比如那股气味,比如那些窃窃私语,比如每个人眼中来不及掩饰的惊惧。
母亲在早朝后召见我。
她换了常服,月白底绣银线忍冬纹的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素玉簪,正坐在案前批阅奏折。晨光透过窗棂,给她周身镀了层柔和的边,看上去温婉得像任何一个寻常人家的主母。
如果忽略她手中那支朱笔的话。
“来了。”她没抬头,笔尖在奏折上游走,“坐。”
我在她对面坐下。宫娥奉上茶,是今年新贡的顾渚紫笋,茶汤清亮,香气氤氲。
“昨夜睡得可好?”母亲问,仍低着头。
“尚可。”
“撒谎。”她终于抬眼,目光在我脸上扫过,“眼下一片青黑,是没睡。”
我沉默。
她放下笔,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令月,阿娘教过你,在这宫里,你可以对任何人撒谎,唯独不能对自己撒谎。”
茶烟袅袅,隔在我们之间。
“那些死去的人,”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秋日落叶,“她们真的非死不可吗?”
母亲吹了吹茶,呷了一口:“英国公有三个儿子,都在军中任职。魏国夫人的女婿是章怀太子,太子近来与宰相裴炎往来甚密。”她顿了顿,看我一眼,“裴炎上月上了道密折,劝你父皇废太子,改立英王。”
我愣住了。
英王,是我的三哥李显。
“你父皇压下了那道折子。”母亲放下茶盏,瓷器与紫檀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可裴炎转头就将此事密告太子。太子连夜召见魏国夫人,在书房谈了半个时辰。谈了什么,无人知晓。”
她伸手,从案头抽出一份奏折,推到我面前。
我打开。是御史台弹劾英国公次子贪墨军饷的折子,证据确凿,条理清晰。
“这份折子,三日前就该递上来。”母亲的声音很平静,“英国公压下了。他用什么压的?用他在军中三十年的人脉,用他三个儿子掌管的十六万兵马。”
我盯着那份奏折,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像一张网。
“令月,”母亲的声音低下来,“你以为昨夜死的只是几个妇人?不。昨夜死的,是英国公府三十年的根基,是太子在东宫外最得力的臂膀,是那些蠢蠢欲动、以为我武曌可欺之人的胆气。”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我。
晨光勾勒出她挺直的脊背,那身月白襦裙在光里几乎透明。
“你问我她们是否非死不可。”她转回身,目光锐利如刀,“那我问你,若昨夜我不让她们死,来日死在火里的,会是谁?”
她一步步走回案前,俯身,双手撑在案沿,直视我的眼睛:
“是你父皇?是你那些不成器的兄长?还是你?”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我心上。
“阿娘……”
“这座宫殿,”她打断我,手指轻轻敲击着案面,“是用血砌成的。你父皇的血,你祖父的血,你曾祖父的血……一代代,一层层。你想站在高处,就要习惯脚下的黏腻。”
她重新坐下,拿起朱笔,在那份弹劾奏折上批了一个字。
“准”。
红得刺眼。
“好了,”她合上奏折,语气恢复平淡,“昨夜之事,到此为止。今日叫你來,是另一件事。”
她顿了顿,看着我:
“你及笄了。该议婚了。”
我呼吸一滞。
“薛绍,”母亲吐出这个名字,观察着我的反应,“你觉得如何?”
我垂下眼,盯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指尖冰凉。
“全凭母亲做主。”
母亲笑了。那是真正意义上的笑,眼角漾起细纹,唇角上扬,甚至能看见一点贝齿。
“令月,”她摇头,语气里带着某种奇异的宠溺,“在阿娘面前,不必说这些场面话。我是问你,你喜不喜欢他?”
我抬起头。
她眼中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似好奇的神情。
“我……”我张了张嘴,喉头发紧。
眼前闪过薛绍递来梅子时通红的耳根,闪过他提着素绢灯笼站在廊下的身影,闪过他递给我那枚贞观旧钱时干净的眼睛。
还有他说,臣选公主。
“他……”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他很好。”
“只是很好?”母亲挑眉,“我听说,他为你描了一盏琉璃灯,画了两日。还给了你一枚旧铜钱,说是保平安。”
我浑身一僵。
她知道了。她全都知道。
那个在太湖石后窥视的内侍,那双死水般的眼睛。
“阿娘……”
“令月,”母亲收敛了笑意,正色道,“你是大唐最尊贵的公主,你的婚事,从来不只是婚事。它是风向,是信号,是摆给所有人看的一盘棋。”
她伸手,从案头另一摞奏折中抽出一份,推过来。
“打开看看。”
我深吸一口气,翻开。
是薛绍父亲薛瓘的履历。从门荫入仕,历任官职,结交之人,所上奏疏……事无巨细,密密麻麻。
其中几行字,被朱笔圈了出来:
“显庆三年,薛瓘任岐州刺史,曾上书谏止高宗巡幸洛阳,言‘劳民伤财,非明君所为’。”
“龙朔元年,薛瓘迁宗正少卿,与废太子李忠有书信往来。”
“麟德二年,薛瓘弟薛曜娶太原王氏女,王氏与长孙无忌有姻亲。”
我的指尖开始发冷。
长孙无忌。那个被母亲逼得自缢的前朝宰相。
“看明白了?”母亲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薛家,是关陇旧族。薛瓘其人,看似谨小慎微,实则心思深沉。他谏止巡幸,是博直臣之名;他与废太子通信,是两头下注;他弟弟娶王氏女,是巩固门第。”
她从我手中抽走那份履历,扔回案上。
“这样的家族,这样的父亲,养出来的儿子——”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薛绍或许对你真心。但这份真心,能值几年?能抵得过家族前程?抵得过朝堂风向?”
我沉默。
“但阿娘还是想问你的意思。”她重新坐下,端起茶盏,“因为你是我的女儿。你若真喜欢他,阿娘可以替你筹谋。”
“筹谋?”我抬头。
母亲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薛瓘这把年纪,也该致仕了。薛绍尚主,按例要擢升。他兄长薛顗,现任左卫中郎将,可以动一动。至于薛曜……”
她指尖轻敲案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太原王氏近来与贺兰敏之走得太近。贺兰敏之,呵。”她轻嗤一声,“一个仗着父荫横行无忌的纨绔,也敢染指禁军。”
我忽然明白了。
这桩婚事,不是嫁一个公主。
是下一盘棋。以薛家为棋子,以婚姻为棋盘,以整个朝堂为赌注的棋。
而我,是母亲手中最重的那颗子。
“母亲希望我嫁他?”我问。
“我希望你嫁一个对你、对大唐最有利的人。”母亲纠正我,“薛绍性情温良,才学不错,家世清白——至少在明面上。最重要的是,他喜欢你。”
她顿了顿,补充道:
“而喜欢,是可以培养的。但合适,是天生的。”
窗外传来鸟鸣,清脆婉转。
我望向窗外。庭院里的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在晨风里簌簌落下,像一场温柔的雪。
我想起昨夜,薛绍站在那片暖光里,递给我那枚旧铜钱。
一世长安。
“我嫁。”我说。
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母亲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眉眼弯起,眼角细纹舒展,甚至伸手,轻轻抚了抚我的脸颊。
“好。”她说,“我的令月,长大了。”
她的手心温热,与我冰凉的脸颊形成鲜明对比。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六岁那年,她握着我的手写下那个“赦”字时,手心也是这么凉。
而现在,她手心是热的。
是我长大了,还是她变了?
或者,我们都变了。
三日后,赐婚的旨意下了。
满朝哗然。
薛绍尚太平公主,加封驸马都尉,擢升为光禄少卿。其父薛瓘迁太子少傅,明升暗降,从实权职位调任闲职。其兄薛顗转任右卫将军,掌部分禁军兵权。其弟薛曜,外放为汾州刺史,即日赴任。
一纸婚书,牵动整个薛家的前程。
大婚定在三个月后。
消息传出那天,薛绍递了牌子求见。
母亲准了。
我在太液池边的水榭见他。春水初生,池面波光粼粼,岸边的柳枝抽出嫩黄的新芽。
他穿了一身崭新的靛蓝圆领袍,衬得眉眼愈发清朗。见我时,他躬身行礼,姿态恭敬,耳根却红透了。
“臣……参见公主。”
“免礼。”我屏退左右,“坐。”
他在我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背脊挺得笔直,像在应对一场重要的考试。
我们都沉默着。
池里有锦鲤游过,搅碎一池春水。
“那盏灯,”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公主可还喜欢?”
“喜欢。”我说,“每日都点。”
他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臣……臣听说,公主的婚事定了。”
“是。”我看着他,“与你。”
他猛地抬头,脸上血色褪尽,又迅速涨红:“臣、臣何德何能……”
“薛绍,”我打断他,“看着我。”
他抬眼看我。那双眼睛干净依旧,此刻却盛满了慌乱、无措,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喜悦。
“这门婚事,”我慢慢说,“不只是你我的婚事。你明白吗?”
他怔了怔,点头:“臣明白。家父、家兄、舍弟的调任,臣……都知道了。”
“那你怎么想?”
他又沉默了。良久,才轻声说:“臣……惶恐。薛家不过寒门,蒙公主垂青,又得圣人、皇后恩典,一门荣宠。臣怕……怕担不起。”
“怕担不起这份荣宠,”我盯着他的眼睛,“还是怕担不起这份代价?”
他浑身一震。
春风吹过,柳枝拂过水面,漾开圈圈涟漪。
“公主,”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很坚定,“臣不知道朝堂上的事,不懂那些风云变幻。臣只知道,那日在太液池边见到公主,公主站在晨光里,像……像一枝初绽的海棠。”
他的耳根又红了,却依然直视着我:
“臣赠公主那枚旧钱,说的是真心话。愿公主一世长安。若……若这门婚事,能护公主一世长安,那臣万死不辞。”
万死不辞。
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重石投入我心湖。
我忽然想起母亲的话。
她说,喜欢是可以培养的,但合适是天生的。
薛绍,你可知你这句“万死不辞”,在旁人耳中,是痴情。
在我耳中,是软肋。
在母亲耳中,是可供拿捏的把柄。
“薛绍,”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若有一日,你父亲、你兄长、你薛氏满门的安危,与我之间,你选谁?”
和那夜一样的问题。
不一样的问法。
他愣住了,眼中掠过挣扎、痛苦,最后沉淀成一种深沉的、近乎悲哀的东西。
“臣选公主。”他说,和那夜一样的答案,却多了几分沉重,“但臣也会拼尽全力,护家人周全。”
我笑了。
这个答案,很好。
既表明了立场,又留有余地。既真诚,又聪明。
“回去吧。”我说,“好好准备。三个月后,我要做最美的新娘。”
他站起身,躬身行礼。转身时,又停住。
“公主,”他没回头,声音飘散在春风里,“那枚铜钱,臣的祖父说,是战场上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沾过血,也保过命。”
他顿了顿:
“臣将它给公主,是想告诉公主——长安,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要争,要抢,要用血换的。”
说完,他大步离去,靛蓝的身影渐行渐远,融入一片春色。
我独自坐在水榭里,许久。
池水倒映着天空,也倒映着我的脸。
那张脸还很年轻,眉眼间还留着少女的稚气。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从六岁那年看见那抹朱砂开始。
从上元夜看见那片大火开始。
从刚才薛绍说“万死不辞”开始。
我伸手入袖,摸出那枚贞观旧钱。
边缘光滑,字迹模糊。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铜色。
沾过血,也保过命。
薛绍,你的祖父说得对。
长安,是要用血换的。
而我的血,已经准备好了。
“公主。”
身后传来声音。
我回头,是那个深青色内侍。他不知何时来的,躬身站在三步外,像一抹无声的影子。
“皇后娘娘让奴才传话,”他声音平板无波,“薛瓘今日递了谢恩的折子,言辞恳切,愿肝脑涂地以报天恩。”
“知道了。”我说。
他没走,仍站在那里。
“还有事?”
“娘娘还说,”他抬起头,那双死水般的眼睛看着我,“薛绍是个聪明孩子。聪明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公主……也是聪明人。”
我捏紧了手中的铜钱。
边缘硌着掌心,微微的疼。
“回去禀告母亲,”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无波,“令月明白。”
他躬身,退下,消失在柳荫深处。
我转回身,继续看那一池春水。
锦鲤又游过来了,红白相间,悠闲自在。
它们不知道,这池水看似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
就像这座宫城。
就像这场婚事。
就像我即将开始的,漫长的一生。
我松开手,那枚贞观旧钱静静躺在掌心。
阳光下,它泛着温润的光。
像承诺。
像期许。
也像,无声的警告。
三个月后,大婚。
那一日,长安城万人空巷。
我的婚车太大,坊墙挡路,母亲下令拆墙。
三十里红妆,从大明宫一直铺到薛府。金银珠玉,锦缎丝绸,古籍字画,珍玩异宝……流水般抬过长安街。
百姓挤在道旁,争睹这场盛世婚礼。
他们说,太平公主的恩宠,旷古烁今。
他们说,薛家一步登天,福泽绵长。
他们说,天作之合,佳偶天成。
我坐在婚车里,身穿自己设计的嫁衣——正红底绣金凤,裙摆曳地三尺,凤冠上的东珠每一颗都大如鸽卵。
车帘晃动间,我瞥见道旁百姓艳羡的目光,听见他们由衷的赞叹。
可我也看见,那些跪在道旁的官员,眼中闪过的算计。
看见薛府门前,薛瓘带着全家跪迎时,额头上细密的冷汗。
看见我那些兄长——太子李贤、英王李显、相王李旦——站在观礼的人群中,脸上挂着笑,眼底却一片冰冷。
婚车停下。
薛绍一身大红礼服,站在阶前。他伸手,扶我下车。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是常年习字握笔留下的。
他看着我,眼中映着满堂红烛,亮得惊人。
“公主。”他低声唤我。
“叫令月。”我说。
他怔了怔,随即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刺眼:
“令月。”
我们并肩走过红毯,跨过火盆,步入喜堂。
母亲和父皇坐在高堂之上。母亲今日特意穿了绛紫礼服,戴九凤冠,雍容华贵。她看着我,眼中满是笑意——那笑意真真切切,暖如春阳。
可我知道,那笑意底下是什么。
是算计。是权衡。是布好的棋局,落下的棋子。
拜天地。
拜高堂。
夫妻对拜。
每一次弯腰,我都觉得头上的凤冠又重一分。
每一次起身,我都觉得身上的嫁衣又沉一寸。
礼成。
送入洞房。
红烛高烧,锦帐低垂。
薛绍挑开我的盖头时,手有些抖。
烛光下,他的脸很红,眼睛很亮,亮得我不敢直视。
“令月,”他又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哑,“你真美。”
我没说话。
他端起合卺酒,递给我一杯。手臂交缠,酒液入喉。
很辣,一路烧到心里。
“令月,”他放下酒杯,握住我的手,掌心滚烫,“我会对你好。一辈子对你好。”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即将成为我丈夫的少年。
他眼中满是真诚,满是期许,满是毫不掩饰的爱慕。
就像那盏琉璃灯,干净,剔透,美好得不像真的。
“薛绍,”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他用力点头,像在许下一个郑重的誓言。
我笑了,伸手,抚上他的脸颊。
皮肤温热,能感受到脉搏的跳动。
一下,一下,鲜活而有力。
然后,我吹熄了床头的红烛。
黑暗降临的瞬间,我闭上眼。
眼前闪过很多画面。
六岁那年的朱砂。
上元夜的大火。
母亲平静的眼睛。
薛绍递来的梅子。
那枚贞观旧钱。
还有,刚才喜堂上,母亲看着我的,那温暖笑意底下,深不见底的寒。
薛绍的吻落下来,生涩而炽热。
我回应他,手指插进他的发间。
在他意乱情迷时,我贴在他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薛绍,从今天起,你是我的驸马。”
顿了顿,我补充:
“也只是我的驸马。”
他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更用力地抱紧我。
“好。”他在我耳边喘息着说,“我只是你的。永远都是。”
红帐落下,遮住一室春色。
窗外,更鼓响了。
一更天。
漫长的一夜,才刚刚开始。
而我的路,也才刚刚开始。
那条铺满红妆、却注定染血的路。
下章预告:
大婚之夜的红烛燃尽,黎明到来。太平公主与薛绍的婚后生活,是举案齐眉的恩爱,还是暗流涌动的试探?而朝堂之上,因为这场婚姻掀起的波澜,才刚刚开始。薛家的荣宠,是福是祸?太平公主又将如何在这段关系中,找到权力与情感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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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及笄之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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