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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血色上元 永隆二年的 ...
永隆二年的上元节,长安城亮如白昼。
我十四岁,及笄之年。母亲在麟德殿为我办及笄礼,来了许多命妇女眷。她们夸我眉眼像母亲,气度像母亲,连执盏的姿势都像。
像母亲。
这三个字,我听了十四年。
及笄礼繁琐冗长,我跪坐在席上,任由司礼女官将我的长发绾起,插上那支母亲亲手挑选的赤金点翠衔珠凤钗。钗很重,压得我脖颈发酸。
透过眼前垂下的十二旒白玉珠帘,我看见母亲坐在主位。她今日未穿朝服,一袭深紫蹙金绣凤大袖襦裙,头戴九龙四凤花钗冠,雍容得让人不敢直视。
她正与坐在下首的英国公夫人说话,唇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那笑意未达眼底,像描画上去的。
我忽然想起六岁那年,她握着我的手写下那个“赦”字。
那时她的手是冰凉的,现在她端坐在那里,周身散发的威严却比冰雪更冷。
礼成。命妇们依次上前道贺,呈上贺礼。玉璧、明珠、珊瑚、锦缎……流水般堆满我身侧的几案。
最后一个上前的是城阳长公主——薛绍的母亲。
她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屈膝行礼时,目光似不经意般扫过我发间的凤钗,又迅速垂下。
“臣妇恭贺太平公主及笄之喜。”她的声音温婉柔顺,挑不出半分错处,“这是绍儿前日去西市,寻了许久才寻到的。不是什么贵重物件,望公主莫要嫌弃。”
匣子打开,里面是一盏琉璃灯。
灯不大,莲花造型,琉璃烧得极薄,灯壁剔透如无物。最妙的是,莲花瓣上竟用金粉勾勒着细密纹路,烛光一照,整盏灯流光溢彩,莲瓣似在徐徐绽放。
满殿命妇发出低低的赞叹声。
我伸手接过,指尖触到琉璃的温润。
“薛公子有心了。”我说,声音在珠帘后显得格外平静,“请长公主代为转达谢意。”
城阳长公主应了,又说了几句吉祥话,才退回座位。
我垂眸看着手中的琉璃灯。烛光在琉璃中流转,映出我模糊的倒影,也映出殿外渐暗的天色。
及笄礼后是夜宴。
我没在殿内久留,寻了个借口离席。侍女提着那盏琉璃灯在前引路,我沿着太液池慢慢走。
上元夜,宫里处处张灯结彩。宫人们扎了各式花灯挂在廊下,鲤鱼灯、兔子灯、八角宫灯……烛火透过彩纸,将整座大明宫映得温暖而虚幻。
可我知道,这温暖是假的。
就像那些命妇脸上堆砌的笑容,就像母亲眼底永远化不开的冰。
走到九曲回廊深处,我屏退了侍女,独自倚在栏杆边。
池水结了薄冰,冰上映着廊下的灯火,碎成千万片晃动的光斑。远处传来宴饮的丝竹声、笑语声,隔水听来,飘渺得像另一个世界。
“公主。”
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薛绍站在三步外。他今日穿了件月白圆领袍,外罩靛青斗篷,手里也提着一盏灯——是盏最普通的素绢灯笼。
夜风拂过,灯笼轻晃,烛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薛公子怎在此处?”我问,“前殿夜宴正酣。”
“臣……出来醒醒酒。”他走近些,目光落在我手中的琉璃灯上,耳根微红,“这灯,公主可还喜欢?”
“很美。”我实话实说,“西市寻来的?”
“是。”他点头,又补充,“但金线纹路是臣自己描的。那匠人原只烧了素琉璃,臣觉得太过单调,便讨了些金粉,依着莲瓣的纹理,细细描了两日。”
我怔了怔,低头细看。果然,那些金线纹路并非烧制时嵌入,而是后描上去的。笔触细腻流畅,莲瓣的脉络、甚至露珠滚动的痕迹都栩栩如生。
“薛公子好画工。”我由衷赞叹。
他笑了笑,那笑容在灯笼暖光里显得格外干净:“雕虫小技,让公主见笑了。”
一阵风吹过,卷起池边残雪。我下意识缩了缩肩。
“公主冷么?”薛绍立刻解下自己的斗篷,递过来,“臣的斗篷是新的,还未曾……”
话说到一半,他顿住了,似乎意识到此举逾矩。
我看着他僵在半空的手,那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斗篷是靛青色,边缘绣着银线云纹,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多谢。”我接过,披在身上。
斗篷还带着他的体温,淡淡的皂角香气混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爽气息,将我整个人裹住。很暖。
我们都沉默下来。只有远处隐约的乐声,和廊下灯笼在风里轻摇的吱呀声。
“公主,”许久,薛绍轻声开口,“臣今日……其实备了两份礼。”
“哦?”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递过来:“这份,才是臣真正想送给公主的。”
锦囊是素绸缝制,没有任何纹饰。我解开系绳,倒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枚铜钱。
不是普通的开元通宝,而是一枚磨损严重的旧钱,边缘已磨得光滑,字迹也模糊不清。
“这是……”我疑惑地抬眼。
“这是贞观三年的铜钱。”薛绍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臣的祖父当年随太宗皇帝征辽东,这枚钱一直贴身带着,说是能保平安。后来祖父平安归来,这钱便传给了父亲,父亲又传给了臣。”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枚旧钱上:“臣今日将它送给公主,愿公主……一世长安。”
我捏着那枚铜钱。
它很轻,又很重。边缘光滑,是几代人摩挲过的痕迹。烛光下,模糊的“贞观”二字几乎看不清了,却透着一股沉甸甸的、让人心安的旧意。
一世长安。
多简单的愿望。可在这座宫殿里,多难。
“薛绍。”我第一次唤他的名,不帶任何敬称。
他微微一震,抬眼看我。
“若有一日,”我慢慢说,声音在夜风里散开,“我是说若有一日,我与你之间,只能选一个‘长安’,你选谁?”
话问出口,我自己都愣了。
我为何要这样问?我期待什么答案?
薛绍也怔住了。他看着我,眼底有烛光跳动,有惊讶,有困惑,最后都沉淀成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
许久,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却像锤子砸在我心上:
“臣选公主。”
他说,臣选公主。
不是“臣选您”,也不是“臣选殿下”。是公主,只是公主。
我忽然觉得眼眶发涩。
“为什么?”我的声音有些哑。
薛绍没有立刻回答。他抬眼望向太液池对岸,那里是麟德殿的方向,此刻正灯火通明,丝竹喧天。
“因为,”他转回头,目光落在我脸上,那目光干净又坦荡,“公主问的是‘薛绍’,不是‘薛家公子’。”
我攥紧了那枚铜钱。旧钱的边缘硌着掌心,微微的疼。
远处忽然传来喧哗声。
起初只是零星的叫喊,很快变成嘈杂的人声、奔跑的脚步声,夹杂着尖利的“走水了”、“护驾”。
我和薛绍同时转头。
麟德殿方向,夜空被映红了。
不是灯笼的暖红,是火焰的、狰狞的赤红。浓烟腾起,遮住了半边月亮。
“是正殿!”薛绍脸色骤变,“公主,臣护您去安全处……”
话音未落,一个内侍连滚爬爬冲过来,是母亲身边的高延福。
“公主!公主!”他扑倒在地,声音都变了调,“麟德殿走水了!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她……”
我的血液瞬间冰凉。
“母亲怎么了?!”
“娘娘无恙!已移驾安全处!”高延福喘着粗气,“但、但英国公夫人……还有几位命妇,没、没能出来……”
我拔腿就往麟德殿跑。
薛绍在后面喊什么,我听不清。耳边只有风声、自己的心跳声,还有越来越近的、火焰吞噬木材的爆裂声。
跑到近前,我停下了。
麟德殿前的广场上乱成一团。宫人们提着水桶奔跑,侍卫们在维持秩序,命妇们惊惶地聚在一起,哭喊声、尖叫声混成一片。
而那座半个时辰前还华美辉煌的麟德殿,此刻已成火海。
烈焰冲天而起,将夜空烧成暗红色。梁柱在火中崩塌,发出巨响。热浪扑面而来,灼得人脸颊生疼。
我看见母亲了。
她站在远离火场的台阶上,被一群侍卫和内侍簇拥着。她仍穿着那身深紫礼服,发髻纹丝不乱,连花钗冠上的珠串都未晃动分毫。
她就那样站着,静静看着燃烧的宫殿。
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的表情平静得可怕,既无惊惶,也无悲戚,只是那样看着,像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戏。
“母亲!”我冲过去。
她闻声转头,看见我,目光在我身上的靛青斗篷上停顿了一瞬,随即移开。
“令月,”她开口,声音竟比平时更温和,“过来。”
我走到她身边。她伸手,将我揽到身侧。她的手搭在我肩上,力度不轻不重,却让我动弹不得。
“看着。”她在我耳边说,气息拂过我耳廓,“好好看着。”
我被迫抬头,望向那片火海。
火焰中,有东西在动。
是人形。
不止一个。三四个,或许更多。他们在火焰中挣扎、翻滚,发出非人的惨嚎。那声音被火焰的爆裂声掩盖大半,却仍有零星的、尖锐的嘶鸣穿透热浪,钻进耳朵。
“那是……”我的喉咙发紧。
“英国公夫人,还有她的两个儿媳,一个女儿。”母亲的声音平静无波,“哦,还有魏国夫人,她腿脚不便,没能跑出来。”
我浑身僵硬。
英国公夫人,半个时辰前还笑着向我道贺,夸我气度像母亲。
魏国夫人,宴席上还给我夹过一块她最爱的水晶龙凤糕。
她们现在在火里。
惨叫声渐渐弱了。那些人形不再挣扎,慢慢蜷缩,在烈焰中化作焦黑的、扭曲的轮廓。
火光照亮母亲的脸。她依然平静地看着,甚至微微扬起了唇角。
那不是一个笑容。那是一种更冷、更锐利的东西,像淬了冰的刀锋。
“令月,”她又开口了,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及笄了,是个大人了。阿娘该教你些大人的事了。”
我的手在袖中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英国公上月上了道折子,劝你父皇废后。”母亲的声音依旧温和,像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他说,牝鸡司晨,惟家之索。说我是妖后,该退居深宫,还政于帝。”
火海中,一根横梁轰然塌落,溅起漫天火星。
“魏国夫人呢,”母亲继续说,“她倒没上折子。但她有个好女儿,嫁给了章怀太子。太子近来,很不安分。”
我忽然明白了。
全明白了。
这不是意外走水。这是一场清理。
一场在普天同庆的上元夜,在众目睽睽之下,光明正大的清理。
“可……可是……”我的声音在颤抖,“那么多人都看见了……她们明明能跑出来的……”
“是啊,”母亲轻轻抚了抚我的发,“火起时,殿门正好被倒下的屏风堵住了。真是……不幸。”
屏风。
我想起及笄礼时,殿内那架紫檀木雕花嵌玉屏风。它就立在殿门内侧,沉重无比。
火起时,它“正好”倒下,“正好”堵住了门。
有那么巧吗?
我猛地转头看母亲。
她依然望着火场,侧脸在火光中勾勒出冷静到残酷的线条。
“令月,”她终于收回目光,低头看我。她的眼睛很深,映着跳动的火焰,却比火焰更灼人,“现在你告诉我,若你是阿娘,你会怎么做?”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英国公是三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魏国夫人是太子岳母,她的枕头风,能吹动半个东宫。”母亲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今日她们能上折子劝废后,明日就能联络群臣逼宫。今日她们能在宴席上对你笑,明日就能在你茶盏里下毒。”
她的手从我的肩上移开,轻轻抚过我的脸颊。
那手指冰凉,像六岁那年握着我的手写下“赦”字时一样冰凉。
“这座宫殿里,从来没有意外。”她一字一句说,“只有选择。而阿娘的选择是——”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那片逐渐熄灭的火海。
“——把危险,扼杀在它还是火星的时候。”
最后一根梁柱在火焰中崩塌,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火光渐弱,浓烟滚滚。焦臭味弥漫开来,混着皮肉烧灼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那些刚才还在宴席上谈笑风生的贵妇,此刻已化为焦炭,与这座华美的宫殿一起,化为废墟。
而我的母亲,大唐的皇后,站在废墟前,平静地整理了一下衣袖。
“回宫。”她说。
侍卫们簇拥着她离开。她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我。
“令月,你还站着做什么?”
我站在原地,脚像钉在地上。
身上还披着薛绍的斗篷,掌心还攥着那枚贞观旧钱。
铜钱的边缘深深硌进肉里,疼得尖锐。
可这疼,远不及眼前这片废墟带来的万分之一。
一世长安。
薛绍说,愿我一世长安。
而我的母亲,用一场大火告诉我:长安,是用血与火铺就的。是用别人的命,垫起来的。
“公主。”
有人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臂。
我茫然转头,是薛绍。他不知何时追了过来,站在我身侧,脸色苍白如纸。
他也看见了。看见了那片火,看见了火中的人,看见了废墟前平静的母亲。
“公主,”他又唤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夜风寒,该……该回去了。”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的眼睛,那双干净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惊恐、迷茫,还有……怜悯。
他在怜悯我。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我头顶浇下。
我猛地甩开他的手,扯下身上的斗篷,扔还给他。
“薛公子,”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今夜池上的冰,“请回吧。”
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身,朝着母亲离开的方向走去。
一步,一步。
脚下是烧焦的木屑,是滚烫的瓦砾,是还未完全熄灭的火星。
还有看不见的、已经渗进地砖缝隙的血。
我走过那片废墟,走过那些惊魂未定的命妇,走过跪了一地的宫人侍卫。
没有人敢抬头看我。
不,或许有人敢。
我停下脚步,缓缓转头。
广场边缘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是那个内侍。六岁那年,在太液池边太湖石后窥视我的那个内侍。
他依然穿着深青色的内侍服,躬身垂首,姿态恭敬。
可在我看过去的那一瞬,他抬了抬眼。
就那么一瞬。快得像错觉。
可我看清了。
他眼里没有惊恐,没有怜悯,没有茫然。
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和母亲看着大火时,一模一样的平静。
然后他又低下头,隐入阴影,仿佛从未存在过。
我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一步,一步。
肩上的赤金点翠凤钗很重,压得我几乎抬不起头。
可我的背脊挺得笔直。
像母亲那样笔直。
像她站在废墟前那样笔直。
像她握着朱笔写下“赦”字时那样笔直。
那晚我回到寝殿,屏退了所有人。
刘妈妈想留下侍候,我让她把那个装毒物的小木匣拿来。
匣子打开,几十个瓷瓶静静躺着。
我拿起那个贴着“相思子”标签的瓷瓶,拔掉木塞。
里面是红色的粉末,细得像胭脂,红得像朱砂。
像母亲蔻丹的颜色。
像今夜大火的颜色。
我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木塞塞回去,把瓷瓶放回原处。
关上木匣时,我对自己说:
李令月,你及笄了。
从今夜起,你是个大人了。
大人该知道,糖渍梅子很甜,但甜里可以掺毒。
大人该知道,琉璃灯很美,但美会碎。
大人该知道,贞观旧钱能保平安,但平安,是要用血换的。
就像今夜,英国公夫人和魏国夫人的血。
就像这座宫殿下,无数我看不见的、早已干涸的血。
窗外,更鼓响了。
四更天。
火应该快灭了吧。
我吹熄了烛火,在黑暗里睁着眼。
掌心那枚铜钱的轮廓,在指腹下清晰分明。
一世长安。
薛绍,你的愿望,我收下了。
但这条路,我恐怕不能如你所愿,干干净净地走完了。
因为从今夜起——
我眼里的长安,是血色的。
下章预告:
母亲说,及笄了,该议婚了。她问我,薛绍如何。我说,全凭母亲做主。可我知道,这桩婚事不会只是婚事。它是筹码,是试探,是下一场博弈的开始。而薛绍那双干净的眼睛,终将染上这座宫殿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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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血色上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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