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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肌肉记忆 ...

  •   档案室在地下二层。

      空气里是旧纸、灰尘和防虫剂的味道。

      别人都嫌这儿陈腐,但君荼白觉得很踏实。一切都编号归档,一切都可以追溯。

      昨天的闹剧仿佛只是一个电影片段。

      电视剧终归是电视剧,他的一生可从来没有什么幸运。

      他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开一份私人文件夹。标签是他自己的笔迹:《病情异常记录》。

      只有三页纸。半年来那些无法解释的瞬间,他逐条记下来了:03:17的准时苏醒、左手腕的灼烫、腐木混檀香的幻嗅、陆予瞻留下的字条、巷子里沈鉴那通他听不懂的话、周屹沉默的跟踪。最后一行墨迹还很新:

      “归家后,字条背面浮现第二行字:别相信他们任何一个。包括‘我’。左手腕持续低热,伴随轻微蓝光现象,半小时后自行消退。”

      他放下笔,用右手拇指按了按左手腕上那道痕。底下总像埋着一小块不灭的余烬。

      也许真的是他想多了。一个在福利院长大的孤儿,没有任何亲属,考上大学,又考上了研——这样的人,怎么会和那些危险的、精神不正常的、上财经杂志封面的人扯上关系?

      他的爷爷真有什么遗产,也不会突然消失、死掉,然后把他扔进孤儿院自生自灭。

      他的父母是一夜情后怀的他。连结婚证都没领,在他出生后就扔下他不管了,后来各自出了国,各自成了家。

      呵呵。

      也许一切都是一场逼真的梦?

      醒来还会很感动?

      砰。

      走廊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很轻,像厚书本掉在软垫上。

      君荼白的脊背一下子绷直了。

      接着他发现自己在做一件奇怪的事:肩胛骨内收,重心下沉,右手无名指和中指并拢,在桌沿叩出一个节奏——三长,两短。

      他盯着自己的手指。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他的手指知道。

      这绝不是一个文献修复研究生该有的习惯动作。

      更离谱的是,他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把整间屋子扫了一遍:通风口栅格的倾斜角度、第三排灯管末端的微弱频闪、门轴转动时发出的那个声响的频率……全部自动归档了,像脑子里住着一把尺,眼睛看到什么就量什么。

      他后颈的汗毛竖起来了。

      他这是要变身蜘蛛侠?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平稳均匀。
      停在门外。

      “荼白?在吗?”

      部门主任老陈的声音。

      君荼白的手动了。

      文件夹合拢,塞进抽屉底层,镇纸推到桌角——整个过程不到两秒。做完他才反应过来,自己选的坐姿是:背靠实墙,侧对门口,能看全屋又避开窗户。

      “在。”他开口,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假。

      门开了。老陈端着保温杯走进来,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忙着呢?”

      “嗯。第三柜的户籍档案,脆化比较严重。”君荼白站起来。目光落在老陈的鞋尖:左侧鞋帮有新鲜泥点。档案馆内部是水泥地,今天没下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注意这个。

      “嗯,进度不错。”老陈走近,扫了一眼工作台,“有件事。馆里接了个合作项目,和‘循古基金会’合作修复一批捐赠古籍。那边派顾问过来跟进,我推荐你负责对接。”

      君荼白接过名片。纯白卡纸,黑色楷体:“循古基金会”,一个地址,一个电话。没有LOGO,没有头衔。

      指尖碰到卡片的一瞬,太阳穴像被冰锥扎了一下。

      “好。”他听见自己说。

      “下午两点,三楼小会议室。喔对了,我儿子陈子轩今天又来办公室找我了,说想吃我包的云吞,我得提前下班跟他回去买菜。他还说想叫上你认识一下,吃个烧烤,不过我看你忙,就替你拒了。”老陈拍拍他的肩,走到门口时回头,“小君,你脸色不太好,别太累了,注意休息。”

      门关上。

      君荼白撑着工作台,因为“陈子轩”三个字激起的冷汗把后背浸透了。明明不认识这个人,但他听见这三个字后胃在……反酸。

      他拉开抽屉,重新抽出那份《病情异常记录》。看着自己写下的“幻嗅”、“眩晕”、“陌生男人”,又默默加上了“令身体感到恶心的名字……陈子轩”

      这些真的是“病情”吗?

      还是这具身体在试图跟失忆的大脑说话?

      下午一点五十,君荼白提前进了三楼小会议室。

      他又选了门边、侧对窗户、背靠实墙的角落。

      坐下后,手指在膝上叩击:三长,两短。

      他已经不打算跟身体较劲了。

      很明显,不管他的身体还是脑子,都有病。

      两点整,门被推开。

      烟灰色西装,剪裁合体。陆予瞻拎着黑色公文包走进来,另一只手摘下眼镜——又是那个第一次在咖啡馆见面的动作,丝绒布擦镜片。

      “君先生,幸会。”陆予瞻微笑,伸手。
      君荼白握过去。对方掌心干燥,温度刚好,握力刚好,一切都刚好。刚好到像个配合君荼白演出的演员。

      他的目光又不受控地扫过去了:袖口内侧极细微的磨损、手背青筋绷起、指尖蜷曲的角度,每个手指都有明显的骨伤,以及,那股被古龙水盖住的、极淡的xue腥味。

      他告诉自己这是侦探小说看多了的后遗症,代入感太强。

      也许他自己也是表演型人格。

      “幸会。好像咱们刚见过,”君荼白松开手,坐下,“祝我生日快乐那位?”

      陆予瞻打开公文包,取出计划书推过来:“是。算是这辈子的第二次见面吧。我平时打招呼的方式确实有点喜欢故弄玄虚。这是基金会捐赠的古籍清单和修复建议。”

      君荼白不想套话了。也懒得问为什么了。

      他知道陆予瞻是那个咖啡店的老板。

      而且自己喝了他们店半年半价咖啡,他很长时间都解释不了自己为什么非它不可。

      君荼白翻开计划书。目录、简介、预算、时间表……专业得挑不出毛病。他的目光停在一个条目上:

      《梦溪异闻录·残卷》

      旁边标注:年代不详,材质特殊,内容涉及民俗巫蛊,现状濒危。

      “巫蛊……”他念出声。

      “是的。”陆予瞻身体前倾,手肘撑桌,指尖轻敲桌面:三下快,一下慢,重复。“这部分有学术争议,但作为民俗资料仍有保存价值。君先生有兴趣?”

      君荼白盯着那个敲击节奏。脑仁开始疼。

      别他妈的敲了。

      “只是好奇。”君荼白挂上了虚伪的微笑,“我接触的多是户籍、地契这类实用文献。”

      “理解。”陆予瞻笑了笑,手停了,“但有时候,最不实用的东西反而藏着最真实的……历史。”

      他看着君荼白,审视的意味不加掩饰。

      “或者说,记忆。”他靠回椅背,“君荼白相信记忆吗?”

      问得太突兀了。

      君荼白想了一下:“我是做文献修复的,只相信有实体承载的东西。”

      “务实。”陆予瞻的视线往下滑了一截,落在君荼白左手腕的位置,“但记忆有时候会藏在血液里,骨髓里,甚至……旧伤疤下面。”

      君荼白在桌下把袖子往下拽了拽。

      “陆顾问什么意思?”

      “想到一些民间说法。”陆予瞻重新挂上得体的笑,“抱歉,跑题了。我们继续。”

      后面的谈话回到正轨。修复流程、时间安排、人员配置……陆予瞻始终保持着专业的水准在沟通。

      但君荼白的心跳一直没下来。左手腕一直烫着,锁骨下面那块皮肤也开始跳。

      谈话结束时,陆予瞻拿出一个U盘。

      “这是《梦溪异闻录》残卷的扫描件,你可以先评估修复难度。”他把U盘推过来,“不过这本书材质特殊,修复时可能释放一些气味。如果闻到不寻常的味道,或者感到不适,请立刻停手,联系我。”

      又递来一张私人名片。只有一个名字和手机号。

      君荼白接过来。指尖碰到卡片的瞬间,左手腕灼热猛地加剧……

      狭小的空间。闪烁的红光。浓烈的硝烟味裹着腐败的腥气。心跳快到要炸开。耳边有人在低吼,不是他的声音:“‘皿’已就位!重复,‘皿’已就位!三牲计划最后阶段启动——”

      断了。

      “君荼白?”陆予瞻看着他,镜片后面的眼神看不到底。

      “没事……”他压下翻涌的东西,“最近精神不太好。不过这种书的气味确实特别。”

      “嗯。”陆予瞻轻声说,“檀香,还有……腥气。”

      陆予瞻走后,君荼白在会议室坐了十分钟。

      窗外庭院里的灰雀跳进水洼又飞走。

      他下楼,经过二楼休息区,听见几个同事在低声议论:

      “……老城区那对夫妻,都半个月了……”

      “……家里东西都在,人像蒸发了一样……”

      “……片警小刘说,最后一次露面是来咱们馆查房产资料……”

      君荼白脚步顿了一下。踉跄了,手扶住墙。

      “荼白?没事吧?”同事看过来。

      “没事,低血糖。”他快步离开。

      回到档案室,反锁。

      他靠在门上喘了一会儿,低头看那道月牙痕。总觉得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对失踪的夫妻,他有印象。几个月前来查旧房产资料的,态度很差,对着老陈嚷嚷“遗产”、“证明”。他当时在隔壁整理档案,隔着门听见争吵。

      之后又来过两次。最后一次是一个月前。

      现在,人没了。

      君荼白摇摇头。巧合。都是巧合。

      他走到工作台前,插入U盘。文件夹里只有一个PDF:《梦溪异闻录·残卷(高清扫描)》。

      点开。

      第一页扉页,纸焦黄,边缘卷曲得像被火烤过。手写繁体,墨迹晕染:“梦中所见,皆为心渊之影。渊深难测,慎入。”

      他往下滚。

      第二页是一幅手绘图。线条粗犷,画的是一个扭曲的人形,被无数细线缠绕。线的一端扎进人形的四肢百骸,另一端延伸出画面边缘,不知道连着什么。

      人形的左手腕位置,画着一个圈。圈里是月牙形符号。

      和他手腕上的痕,一模一样。

      君荼白盯着屏幕。手指冰凉。他想移开眼睛,但做不到。

      然后图上的细线动了。

      蠕动。延伸。在画面边缘汇到一起,凝出一行小字:

      “契成三牲,皿承之。三牲者:无悔之牺,无爱之观,无我之卫。”

      显了三秒。消失了。

      屏幕恢复正常。

      君荼白猛地往后一仰,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他盯着屏幕。图没再动。

      是幻觉吗……

      但那几个字他记得一清二楚。契成三牲,皿承之。三牲者——无悔之牺,无爱之观,无我之卫。

      “皿”。“三牲”。和刚才闪回里听到的那句话,对上了。

      他关掉PDF,拔出U盘。金属外壳冰凉,但他觉得烫手。

      他反手锁进了抽屉最里面。

      然后他坐在黑暗的档案室里,听着自己右侧的心跳和通风管道的嗡嗡声。

      几秒后他站了起来。

      走到档案室角落,蹲下来,用指关节以一种特定的力度和节奏敲地砖。

      空的。

      下面是空的。他在这间屋子里工作了一年,从来不知道脚底下是空的。

      但他的手又知道了。

      他继续敲,摸索砖缝。第三块地砖边缘,摸到一道几乎察觉不到的凹陷。按下去……
      咔。

      地砖弹起半厘米。

      底下尘土里半埋着一个金属物体。他伸手进去,碰到冰凉的表面,拿出来。

      老式的铜制警用徽章。边缘磨得厉害,但图案还清晰。翻过来,背面刻着编号和一行小字:

      “授子:特殊侦查科代号‘  ’ 服役期限:2020-2025”

      代号被糊掉了。他今年12月刚好二十四。今年刚好是2025年。

      徽章握在手里。那个触感太熟了。烫到他的手在发抖。

      徽章正面盾牌图案的中央,有一个细微的凹痕。

      他把左手腕凑过去。

      吻合。他妈的完全吻合。

      手机震了。他机械地掏出来。屏幕上一条未知号码的信息:

      “记忆开始苏醒了,‘皿’。”

      “但小心。每一次唤醒,都在他们的观测之下。”

      信息末尾附了一张模糊的老照片,只截了一角:穿旧式警服的年轻人背影,正被人推向一扇发光的门。门框上刻着一个扭曲的环。
      那个背影的轮廓,和他自己,几乎一模一样。

      他握紧徽章和手机,指节发白。

      他想到了自己那些莫名其妙的肌肉记忆。想到接触这些东西之后——异常古籍、被试探的会面、失踪案、诡异图文,然后身体就像被打开了某个开关,自动开始侦查。

      所以……

      他是某个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病友之一,大家平时喜欢玩大逃杀,目前正在配合某个精神病导演进行沉浸式剧本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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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新开了一个坑《深渊之上》以君荼白室友林澈的视角展开的一段故事。纯爱频道。感兴趣的话可以看一眼喔 谢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