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续夏天》冷白开水

2、池塘边玩水 夏日午

　　夏日午后，蝉鸣把空气揉得发烫。池塘像一块被阳光晒暖的玻璃，浮萍在水面铺成绿绒毯，几朵迟开的荷花垂着粉白的花瓣。
　　时习之蹲在塘边，指尖一下下戳着水面。他有着尖尖的耳朵，耳廓薄得像蝉翼，几缕金色碎发贴在苍白的额角。十二岁的精灵时习之正观察着指腹荡开的涟漪，看它们一圈圈撞上睡莲的圆叶，又弹回来。水珠从他光裸的脚踝滑落，渗进岸边湿润的泥土里，他却像毫无察觉，眼神专注得像在解一道复杂的算术题。亚麻色的短褂下摆沾了泥点，他伸手揪起衣角，把泥水搓成小球丢进水里，看那小球慢慢散开，化作一缕青烟似的淡影。
　　“喂！你在干什么？”
　　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的芦苇丛传来。时习之缓缓转过头，动作像生锈的发条。一个穿着蓝色短袖的人类男孩站在几步外，手里攥着根柳树枝，额头上布满汗珠，晒得发红的脸颊透着少年人特有的热气。他大概十三岁，短裤膝盖处沾着草屑，眼睛亮得像刚被阳光淬过的玻璃珠。
　　时习之眨了眨眼，没说话。他的视线落在人类男孩手里的柳枝上，看那枝条垂到地上，扫过几片掉落的荷叶。
　　“你是谁？”人类男孩往前走了两步，踩断了一根枯树枝，发出“咔嚓”一声脆响。他盯着时习之尖尖的耳朵，嘴巴微微张开，“你的耳朵……是假的吗？”
　　时习之的手指还停在水面上，任由几尾小鱼啄着他的指尖，那触感像细小的雨点击打。
　　时习之思考了一下，他慢吞吞回答：“我是一个精灵。”
　　他忽然想起邱舟说过，人类会害怕精灵。但眼前这个男孩的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亮晶晶的情绪，像夏天傍晚落在草叶上的萤火虫。
　　“水凉。”男孩再次开口，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杆。他指了指池塘，“比石头凉。”
　　顾岁桉歪了歪脑袋，随即笑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顾岁桉把柳枝扔在地上，也蹲到塘边，学着时习之的样子伸出手指。“和我妈妈说的一样，水挺凉的，”他说，“我叫顾岁桉，你呢？”
　　时习之看着顾岁桉的手指戳进水里，激起和他一样的涟漪。那些涟漪在水面上相遇，然后碎成一片细碎的波光。他觉得那波光很好看，像撒了一把碎星星。
　　“我叫时习之。”时习之说。这一次，时习之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像有一片荷叶轻轻碰了碰水面。
　　蝉鸣把午后拖得漫长，池塘边的老柳树垂着绿帘子。顾岁桉赤着脚踩在浅水区，溅起的水珠在阳光下碎成星子。他看见石阶上坐着个男孩，金色的头发垂到瓷白的颈侧。
　　“喂！”顾岁桉朝他喊，手里的荷叶盛着半捧水，“下来玩啊！”
　　时习之转过头，瞳孔是漫山遍野的青松，像蒙着层雾。他眨了眨眼，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白色的亚麻裤脚沾了点草屑。顾岁桉看着他耳朵尖尖的，像刚抽芽的嫩枝。
　　“水冰冰凉凉的。”顾岁桉又说，故意把荷叶里的水泼向自己小腿，“你看！”
　　时习之走到池边，蹲下来用指尖碰了碰水面。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水会不会咬人。顾岁桉看他指尖泛起细碎的涟漪，突然觉得那双手像初春的新叶，碰什么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
　　“不求知书达礼，只求岁岁平安，这是我名字意义，你呢？”
　　“学而时习之。”声音很轻，像风吹过芦苇。
　　顾岁桉突然把水泼到时习之脚边，水花溅上他苍白的脚踝。这下是真的确认水凉了，时习之猛地缩回脚，绿色的眼睛睁得圆圆的。顾岁桉以为他要生气，正想说对不起，却见时习之慢慢伸出手，用指尖蘸了点水，轻轻点在顾岁桉的手背上。
　　凉丝丝的。
　　顾岁桉笑起来，觉得这个精灵男孩像株怕晒的植物，连生气都慢吞吞的。他又泼了点水过去，这次时习之没躲，只是看着水珠从自己手腕滑进池塘，然后捡起片圆荷叶，学着顾岁桉的样子盛水。荷叶歪歪扭扭地晃，水洒了他一身，他却盯着荷叶中心打转的光斑，嘴角慢慢、慢慢地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蝉还在叫，顾岁桉发现时习之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的雾好像散了些，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似的光。他想，也许下次可以带面包屑来，这里的锦鲤胆子很大，说不定时习之会喜欢看它们抢食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这章很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