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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布头惹官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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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布庄的门板就被掌柜的拍得砰砰响,震得窗棂都跟着颤。舒优是被王婆子薅着胳膊拽起来的,眼睛还黏着一层眼屎,就被塞了个豁口的大簸箕,指着库房角落那堆小山似的布头,唾沫星子喷了她一脸。
“动作麻利些!”王婆子叉着腰,嗓门大得能惊飞檐下的麻雀,“掌柜的今个儿要去城西杂货铺对账,特意吩咐了,让你把这些布头按颜色分好,红的归红的,绿的归绿的,素色的另堆一处,半点儿都不许混!”
舒优揉着发酸的腰,打了个哈欠,心里把掌柜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昨儿个刚答应给她加五个铜板的月钱,今个儿就把她当驴使唤,果然是铁公鸡转世,一毛不拔。
她蹲在库房的泥地上,看着眼前五颜六色的布头,只觉得头大如斗。这些都是平时裁布剩下的边角料,有大有小,有厚有薄,还有不少沾着灰渍,扔了可惜,留着又占地方,难怪掌柜的肯拿出来当赠品。
舒优想起现代便利店的商品陈列法子,干脆找了几块干净的旧木板,铺在地上当分隔。她把艳色的布头归作一堆,做荷包、绣鞋面正合适;素色的归作一堆,缝鞋垫、纳鞋底最耐用;那些花纹精致、料子上乘的零碎,又单独挑出来搁在小簸箕里,专等着吸引那些爱俏的姑娘媳妇。
“啧,这丫头倒是个会折腾的。”隔壁绣坊的张婶路过库房门口,探头瞅了一眼,忍不住咂舌,“这布头分的,比我绣坊里的丝线都齐整。”
舒优抬头冲张婶笑了笑,手上的动作没停。她知道张婶是个热心肠,平日里最爱跟街坊四邻唠嗑,说不定能帮着招揽些生意。
“张婶,”舒优扬了扬手里一块碎花布头,“等会儿咱们布庄搞活动,凡买一丈布,就送一尺布头,您要是有需要,就来挑两块,这碎花的做荷包,保准好看。”
张婶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当真?那可太好了!我正愁没布头给我孙女做周岁的荷包呢!”
说话间,布庄的门板已经被伙计卸下,掌柜的腆着圆滚滚的肚子站在门口,瞧见库房里分类整齐的布头,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捋着山羊胡连连点头:“不错不错,就按你说的办,今个儿凡来买布的,满一丈就送一尺布头,让他们自己挑!”
他顿了顿,又板起脸,特意叮嘱:“记住了,只许送一尺,多一寸都不行!你要是敢私藏布头,看我怎么收拾你!”
舒优心里翻了个白眼,嘴上却连连应着。她搬着分好类的布头,搁在布庄门口最显眼的位置,又捡了几块颜色鲜亮的,挂在门框上当幌子。
没过多久,布庄门口就围满了人。
都是些附近的街坊主妇,平日里买布都要掐着铜板算计,听说买布还送布头,一个个都挤了过来,叽叽喳喳的,比集市还热闹。
“真的送布头啊?”一个胖婶挤到最前面,看着地上的布头,眼睛都直了,“我买两丈粗布,能送两尺不?”
“那是自然!”舒优脸上堆着笑,声音甜得发腻,“买多少送多少,上不封顶!您看这碎花的,做荷包正合适;这青布的,缝双鞋垫,结实又耐穿!”
胖婶被说得心动,当即就拍板买了两丈粗布,挑了两块碎花布头,喜滋滋地拎着布走了。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后面的人也都跟着动了心。一时间,布庄里的伙计忙得脚不沾地,收钱的收钱,裁布的裁布,掌柜的坐在账房里,听着外面的吆喝声,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
舒优站在门口,一边帮着顾客挑布头,一边留意着来往的行人,心里暗暗得意。她这促销的法子,果然在古代也管用,照这个势头下去,今日布庄的生意,少说也能翻一倍。等掌柜的赚够了银子,说不定还能给她多涨几个铜板。
就在舒优得意洋洋的时候,人群里突然有人喊了一声:“官差来了!”
这话音刚落,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就静了,紧接着便骚动起来,众人纷纷往两边躲闪,像是受惊的麻雀。
舒优心里咯噔一下,抬头望去,就见几个穿着皂衣的官差,正朝着布庄的方向走来。领头的是个尖嘴猴腮的瘦子,三角眼,八字眉,手里攥着一本皱巴巴的账册,眼神阴鸷得很。
掌柜的听到动静,也从账房里跑了出来,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肥肉都跟着颤了颤。他连忙整了整衣衫,小跑到官差跟前,点头哈腰地作揖:“几位官爷大驾光临,里面请,里面请!小的这就吩咐伙计上茶!”
那尖嘴猴腮的瘦子冷哼一声,一把推开掌柜的,径直走到布庄门口,目光扫过地上的布头,又落在掌柜的脸上,阴阳怪气地说道:“福源布庄是吧?听说你家今日生意兴隆,门庭若市啊?正好,咱们是奉了县衙师爷的命,来核查税赋的!”
核查税赋?
舒优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她想起前日听到的那些官差呵斥声,心里顿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这古代的税赋,向来是官字两张口,说多少就是多少,掌柜的这抠门性子,指不定就惹了麻烦。
掌柜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的冷汗唰地就冒了出来。他搓着手,陪着笑说道:“官爷说笑了,小的就是个小本生意,税赋向来是按时缴纳,分文不少的!”
“缴没缴,可不是你说了算的!”瘦子把手里的账册往掌柜的怀里一扔,“上个月你报的布庄营收,不过寥寥数贯,今日瞧这光景,怕是不止吧?咱们今儿个就现场核算,看看你到底瞒了多少!”
掌柜的吓得腿都软了,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他连忙把瘦子拉到一旁,凑到他耳边低声说着什么,一边说,一边偷偷往瘦子的袖筒里塞了个沉甸甸的钱袋子。
瘦子掂了掂钱袋子,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些许,却依旧板着脸说道:“这钱,我姑且替你收着。但税赋之事,终究是瞒不过的。这样吧,我给你指条明路,你去县衙寻一个叫周子竹的杂役,那小子手巧,账册上的活计也懂些,让他帮你规整规整,保准能应付过去。”
周子竹?
舒优听到这个名字,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浑身都僵住了。
这个名字,就像是刻在她骨头里的印记,从小到大,喊了无数遍。可这古代的县衙杂役,怎么会跟她那个路痴竹马同名同姓?
舒优的心跳得飞快,像是要撞破胸膛。她下意识地想冲上去问问,那周子竹是哪里人,长什么模样,却被王婆子一把拉住了胳膊。
“死丫头,别乱跑!”王婆子压低了声音,使劲拽了拽她,眼神里满是警告,“官差的事,岂是你能掺和的?小心惹祸上身,连小命都保不住!”
舒优被王婆子拉着,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掌柜的点头如捣蒜,又塞了个钱袋子给瘦子。瘦子收了钱,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领着一众官差,扬长而去。
人群渐渐散去,布庄门口恢复了平静,只留下满地的布头,和掌柜的那张惨白如纸的脸。
掌柜的瘫坐在门槛上,半天缓不过神来,嘴里还念念有词:“周子竹……周子竹……这县衙里,何时有了这么号人物?”
舒优站在一旁,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周子竹。
这个名字在她的脑海里反复盘旋,挥之不去。
县衙的杂役,会是她认识的那个周子竹吗?
他不是跟自己一起出了车祸吗?若是真的穿来了,怎么会沦落到县衙当杂役?又怎么会懂账册上的活计?
无数个疑问涌上心头,搅得她心烦意乱。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一块碎花布头,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她想去找那个周子竹,想看看他到底是不是自己的竹马。可王婆子的话,却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她的头上。
这是个吃人的旧社会,一句说错,一步踏错,都可能万劫不复。她一个签了死契的布庄学徒,哪里有资格去县衙寻人?
舒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默默地捡起地上的布头,重新归置整齐。
她告诉自己,不能冲动。
等她攒够了赎身的银子,等她能在这个世道站稳脚跟,再去寻他也不迟。
县衙的杂役房里。
周子竹正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把凿子,小心翼翼地修补着一把太师椅的腿。这椅子是县太爷的,昨日被县太爷醉酒后坐塌了,李杂役特意把他叫过来,让他赶紧修好,耽误了县太爷用,仔细他的皮。
周子竹来县衙当杂役已有数日,靠着一手修修补补的手艺,勉强混了个温饱。他蹲在地上,手里的活计没停,脑子里却在想着舒优。
就在周子竹胡思乱想的时候,李杂役突然走了进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子竹,有个活计给你。”
周子竹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李头,什么活计?”
“城西福源布庄的掌柜,想请你帮着规整规整账册。”李杂役摸了摸下巴,“那掌柜的犯了点税赋上的小麻烦,你帮着把账册上的数字改改,糊弄过去就行。事成之后,他给你十个铜板的酬劳。”
周子竹皱起了眉头,手里的凿子顿住了:“改账册?这……这怕是不妥吧?”
他虽然笨,却也知道,改账册是弄虚作假的勾当,要是被查出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有什么不妥的?”李杂役瞪了他一眼,压低了声音,“这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师爷那边也打过招呼了,出不了事!十个铜板呢,够你半个月的月钱了,你不干?”
十个铜板。
周子竹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太需要钱了。
他看着手里的凿子,又想起了舒优的脸。若是舒优在这儿,肯定会叉着腰骂他傻,让他不要干这种昧良心的事。
可是,在这个吃人的世道,良心能值几个钱?
能当饭吃吗?能帮他找到舒优吗?
周子竹咬了咬嘴唇,沉默了半晌。
最终,他抬起头,看着李杂役,缓缓地说道:“好,我干。”
李杂役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就对了!识时务者为俊杰!等会儿我带你去见布庄掌柜,你好好干!”
周子竹点了点头,心里却沉甸甸的。
他知道,自己这一步,可能走错了。
可他别无选择。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年代,想要活下去,想要找到那个心心念念的人,有时候,不得不做一些违心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