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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忆往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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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她与云书梦的初见,也是在宫中,亦是秋日。
那是一年重阳。雁门城内,天色蒙蒙如笼薄纱。
花坛中各色的菊花开得正盛,枝桠间凝着晨露,香气萦绕,弥漫在城中。
两边挂着赤红鎏金宫灯,映着菊坛。达官贵人围簇坛边,捧着茱萸,赏着花。
重阳佳节,又恰好是清泠的生辰,陈国对质子暂且管得不严,秋枕便偷偷带着她出来赏菊。
清泠被妹妹秋枕领着,来到坛前,秋枕折下一朵金蕊饱满的□□,问道
“长姐,这朵□□可好看?”
清泠看了看那朵菊花,“当然……”
“砰——”
秋枕她猛地挥开菊花,反手推倒了清泠。清泠身形一晃,重重摔在青石板路上,发出闷钝的声响。
周遭游人纷纷侧目,秋枕慌忙抽身离去,唯有一位身着豆绿色暗纹罗群的女官,走上前去,伸手扶起清泠,清泠却兀自紧闭双目,唇瓣泛白。
陈国路面上用的石板很是坚实,再加上秋霜覆上路面,摔倒将疼痛难忍。
女官连声唤了好久,她才勉强撑着起身,挽成髻的一头乌发中淌下了鲜血,殷红的血珠顺着发带簌簌滴落。
“随我去宫中,我为你包扎。”
清泠一怔。她?为自己包扎?
来陈国做人质,能出来一趟本就不容易,现在摔了一跤,还有人主动为自己包扎?
看来做人质,并没有想的那样糟糕……
她正这般思索着,女官已扶着清泠登上马车,一路风尘仆仆往后宫行去。
到了宫门前,清泠抬眼望去,素净雅致的亭台楼阁隐在繁枝茂叶间,朱红大门高逾两丈,门楣上嵌着鎏金兽面衔环,一束天光斜落,在铜环上漾出碎金般的光泽。
宫中,青石板路因刚下过雨而被洗的莹洁,两侧的汉白玉栏柱雕着缠枝莲纹,甚是华贵。
弯弯绕绕,女官在一院门前停步。这跨院内围着粉墙,院中栽着几颗梅树,檐下挂着一串茱萸。
她拔锁推门,引着清泠入院后,熟练地拐进厢房,从案上取过伤药布条,便要为清泠包扎。
清笙抬眸望去,这女官柳叶弯眉,杏眼含波,鼻若悬胆,唇似樱珠,一张芙蓉面楚楚动人。
有些像昭国人。
女官抬眼对上她的目道:“某姓云,名书梦,姑娘如何称呼?”
清泠顿了顿,缓声道:“……秋清泠。”
云书梦蹙眉:“秋氏?可是昭国皇室?姑娘是昭国人?”
泠笙暗道不好。陈国上下都知道昭国人质最近入陈,这女官还是宫里人,要让她知道自己是人质,偷偷跑出来的……
不能告诉她自己是人质!
她捏了把汗,垂眸解释道:“我是昭国人,但不是皇室。只是同母亲来陈国游玩……马上就离开了。”
云书梦点了点头,起身道:“清泠姑娘且在此养伤,我去买些吃食药品,去去就回。”
清泠松了口气,还好这女官没有为难她,还是等她回来了,便赶紧回去吧,免得被发现。
清泠翻了个身,感到身下硬邦邦的,抽出来一看,是册话本。
清泠好奇地翻开话本,细细看起来。这话本大概是讲了乱世年间,天下四分五裂,一位将军力挽狂澜,教天下统一的各事。
天下统一?
清泠兀自想着。
什么时候能天下统一?
她有些想家乡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忽然发出“吱呀”的声响,清泠欲要抬眸去看,祝妃已闪身闯了进来,手中握着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刀,刃面映着屋内的微光,森冷刺目。
祝妃,是秋枕的母亲。本是秋枕要来陈国为质,但秋枕才五岁,陛下便让祝妃同秋枕一同去往陈国。
但祝妃与秋枕一道来陈国,秋清泠能有什么好日子?祝妃本就因陛下更宠幸清泠与清泠母亲——池妃而憎恨她们,到了陈国更会变本加厉针对她们。
哦不,不是针对,是灭口。
祝妃走上前,尖声道:“秋清泠!没想到你竟能逃出生天,你当真以为躲进这后宫,本宫就寻不到你了?”
祝妃话落,不等清泠反应,持匕就朝她刺去,手起刀落,短刃狠狠扎进清泠的大腿。
清泠痛得低吟一声,随即就双目紧闭,身子软软歪在榻上,一动不动。
鲜血顷刻从伤口涌出,染红了身下的锦被,大滴大滴的血珠顺着匕刃滚落,砸在青石板上,晕开朵朵刺目的红梅。
腿上的痛楚顷刻间涌至全身,她想要叫喊,喉间却一阵剧痛,说不出话来。
祝妃抽回短刀,慢条斯理地拭去刃上血渍,唇边勾起一抹冷笑道:“秋清泠,看你如今这模样,还如何陪陛下共赏菊?如何与我的枕儿争宠?”
又是因为嫉妒所为。
母亲被她所嫉妒,嫉妒她受宠,被她害了多少次。
清泠依旧伏在榻上,寂然无声。
祝妃见状皱紧眉头,声音又拔高几分,厉声喝道:
“秋泠笙!休要装死!”
清泠依旧僵卧在榻上,一声不吭。
真是好笑。
那样狠的一刀下去,还指望一个七岁孩童能一切正常?
她痛的近乎昏厥,根本动弹不得。腿伤的肌肤似乎被一整个撕裂,疼痛弥漫全身,她只能浑身发抖,祈祷着,祈祷伤痛减轻,祈祷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
祈祷什么时候能回乡,在父皇眼底下,便不会有这种事……
清泠垂下眼。
十年盼望,终究是盼到了回昭的日子。
但当初屡次救她的姐姐,回不去了。
她心中一阵巨痛,是比几年前被匕首穿破大腿还要深的痛。
她身子剧烈颤抖,终于无法忍受,失声痛哭起来。
她想起那个月夜,女子俯身,用布帛裹上她的胳膊,夜色溶溶,唯有月光明亮,衬着女子眉眼。
她当初看着她,信誓旦旦,“书梦姐,等到昭国国力强盛了,父皇肯定我接我们回去的,到时候,我一定带着你一起回去!”
云书梦笑脸盈盈,扎好她的伤口,望向她:“清泠,你要回国便不用带着我了,我自生来就是在陈国,也不想离开。昭国肯定会强盛的,你回去了,就平安了,也不用每日这样受苦了。”
她对着书梦摇头,“书梦姐,这些年都是你一直照顾我,在陈国,几乎只有你与母亲对我好了,我必须带你回去!一定!”
夜深花睡,春风清寒,吹得柳枝轻轻摇曳。少女对着面前人比划着,语气笃定,月色朦胧,落在她的眸中,化成了点点碎星。
誓言还回荡在耳畔,听者却已在这个秋日远去了。
她与她,相见是秋日,离别亦是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