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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遇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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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直秋日,霜色浸了满城。
薄暮烟岚,寒风吹彻,簌簌摇落枝上残桂,虬枝颤晃,金箔似的叶瓣碎了满径。
宫中,朱红栏柱迤逦成行,白玉游廊蜿蜒若带,廊柱间皆镌莲枝风纹,浅雕深镂,宛然欲活。阶下翠叶亭亭,是新栽的芭蕉,叶上还凝着秋露。
一道纤影穿梭其间,是位身着一袭烟青色绣折枝兰袄裙的女子,乌发松挽成垂云髻,髻心横簪一支翠玉簪,玉色莹润,映得鬓边碎发亦染了几分清辉。眉眼英气,双瞳剪水,神清骨秀。
清泠款步而行,穿过重重回廊,行至一方小院前。
这院落与别处的富丽不同,甚是别致。粉砖黛瓦,墙头上爬着几茎青藤,院门上悬一把黄铜锁,锁环上系着一束茱萸,红果坠坠,尚带清秋的凛冽之气。
她伸手轻推,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入目便是满院桂树,树影婆娑,枝桠间缀满了碎金似的小花,簇簇团团,甜香混着草木清气,漫过衣襟,沁人心脾。
屋舍正门虚掩着,隐约可见内里的桌案轮廓。
今日,是书梦特意为清泠送别的日子。
她要回昭国了。
自打六岁到陈国为质,到现在已经十年。十年间,昭国只有几封书信来往,前几日好容易才收到一封父皇的来信,便是说如今昭国国力大增,随时都有可能攻打陈国,到时候怕对她不利,便想偷偷讲她与母亲一行人接回来。
清泠推门而入,进到屋中,四下静悄悄的,不闻人声。她提步往里走,裙摆擦过门槛,忽觉脚下一绊,险些踉跄。低头细看,青砖地面上,竟躺着一支澄黄色簪子。
那簪子样式朴实,只以浅雕技法镌了几朵嫩黄的迎春,花瓣薄如蝉翼,只是其中一瓣已磕得碎裂。清泠俯身拾起,细细打量着这簪子——这是书梦姐最珍爱的簪子!
当年初见时,她鬓边簪的便是这支,衬得人如春日枝头的新蕊,明媚动人。
清泠蹙起秀眉,握着簪子快步穿过厅堂,走到书梦的闺房门前,欲要叩门 ,忽觉脚下一滑,身子猛地向后倾去。她忙伸手扶住冰凉的门框,低头望去——只见一滩刺目的殷红,正从虚掩的门缝里蜿蜒淌出,那腥甜之气愈发浓重,让人喉头发紧。
“书梦姐!”清泠失声惊呼,猛地推开房门。
眼前景象令她遍体生寒。
往日里整齐素净的闺房,此刻竟已是狼藉一片。窗下的汝窑花瓶跌落在地,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里头的兰草折了茎叶,蔫蔫地垂在尘土里;桌椅尽被掀翻,案上的笔墨纸砚散了一地,浓黑的墨汁泼洒在素笺画卷上,晕出大片污浊的痕迹,将那些娟秀的字迹、雅致的山水染得面目全非。
而屋子正中的地面上,赫然躺着一个女子。
她乌发散乱,遮住了大半容颜,发髻早已松垮,几缕沾着血污的发丝黏在苍白的颊边,血珠正顺着发梢,一滴滴砸在青砖上,晕开深暗的痕迹。她身上那件绣着桂花纹的澄黄罗裙,此刻已被鲜血浸透,绽开朵朵红梅。
艳得触目惊心。
似有什么东西从清泠的心尖生生剥离,只余下一片漫无边际的空茫。
秋风穿廊而过,卷起殿角积落的尘灰,檐下悬着的朱红宫灯晃了晃,昏黄的光晕映着满地刺目的猩红。
这位陈国司籍女官,云书梦的尸身,就僵卧在她的身下。
她只觉遍体生寒。
那寒意从足底攀援而上,顺着血脉流遍四肢百骸,贯穿至心尖。
六岁那年,她随母入陈为质,外人白眼、姐妹刁难,日日如影随形。唯有云书梦,总是偷偷写信给她与母亲,或是在庆典悄悄与她相见,细细照顾她的伤口。
她也已经把云书梦当做自己的亲姐姐。
而今,昔日笑语晏晏的姐姐却倒在这宫闱的冷砖之上。
清泠的心像是被钝刀反复切割,痛得她眼前发黑,连站立都险些失了力气,“扑通”一声,跪在她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