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元相公挽歌词三首(一) “我叫叶虚 ...

  •   我叫叶虚舟,这名儿不配我。

      我的父亲是鼎鼎大名的护国将军,我的母亲是县丞的掌上明珠。在太医把出喜脉时,所有人都期盼再出一个叶祁——安定侯鼻涕一把泪一把,捧着妻子的肚子说这般好儿郎应该叫虚舟,“此身天地一虚舟”的“虚舟”。这俩字豪情、洒脱,是这老头儿憋屈半辈子的泣血。

      众星捧月之下,我诞生了——没把儿的。

      母亲宁愿相信是泪水糊满眼的错觉,父亲则是每天半夜三更偷摸看,看我下面有没有长出来命根子。约是第四天,他不再来了。将门嫡女听着就金枝玉叶,可没有叶,哪能有花。

      但下人也好,各夫人也罢,对我也总归是毕恭毕敬的,现在想来那是少有的欢愉:母亲不管别人怎么劝都要坚持抱着我睡,王妈整日陪着我,给我换新裙子,叶将军也要悠着我咿咿呀呀唱童谣。

      我四岁那年,母亲倾尽全力又诞下一女,西院的奶奶盼星星盼月亮诞下一个男丁。

      我心里咯噔一下,觉得有什么东西正不可挽回地坠落,可是当我看见我的妹妹虚桃粉面含春,冲人傻傻地笑,就自动忽略我那望着父亲离开的母亲的背影。

      父亲总往三奶奶珠绣的院子里跑,还总带着些剑啊、兵书啊、盔甲啊,我母亲这儿倒是冷清得紧。

      母亲一只耳朵竖在门外,一只眼睛留在门内,侧着身对我嘲弄她的丈夫:“呵!不知要装给谁看!兵书?他识字都是我教的。”即便不管哪个院都是女儿国,可她方慧兰是正室。

      母亲回过身,她身上的锦缎就一丝丝荡漾,头上的步摇和簪子让人眼花缭乱,走起路来却也没有大声响,活像个金粉凤凰。

      我没见过贵妃皇后,但我敢笃定她们的行头都没有我母亲华贵。她打横抱起虚桃,脸贴着脸,抱着她一颠一颠,念念有词,就好像在用孩子擦眼泪。

      虚桃是个没坐过背上骑马马的孩子,所以我爱黏着她。我学着娘的样子把她裹在怀里,两个毛毛虫互相探头打量对方,对上视线就呵呵一笑。

      我笑的颤来颤去,她就抖来抖去,当我扯开嘴角的同时她也在傻乐。这般灵魂的同频让我俩活像被幸福溺亡的旱鸭子,所以当小桃会说的第一个词不是妈妈而是姐姐时,尽管所有人都认为这大逆不道,我一点都不惊讶,因为没有人会抗拒追逐自己。

      为了让小桃喊娘,我和她被短暂地分开。当是时,我那弟弟叶景琛喊了一声爹,三奶奶房子里就堆满金银细软。娘簪子换得再勤,也勤不过爹送人的劲儿。

      母亲白天有多风光,晚上就有多少气要叹,时日再往后,她会对别人无故发煴火,甚至会掀飞我的午饭。不过大夫人又马上会认识到自己的失态,搂住我,在我耳边挽留。

      堂堂护国将军的正室怎么会活的如此卑微,要被孩子裹挟一生,要被社会的条条框框拘束一辈子。孩子不能决定母亲,丈夫也不能决定妻子,她什么时候会明白,她从来就不需要颔首低眉。不过当然了,那时的我想不出这些,我只知道母亲很痛苦,父亲很无赖,而我很无助。

      可我是嫡女,府上还有一堆事一堆人等着我表态或者闹笑话。所以那些勒住娘,让她不得喘息的事也会不依不饶地缠上我。我又是长姐,这词虽然也难听,但这也证明我有小桃。

      每当我看到她因为“不够端庄”、“没有姑娘样儿”而被训斥时,我都想带着我的小桃逃跑。但我们实际上没有地方可逃,所以就猫在后花园,嗅嗅花,捉捉迷藏。

      小桃喜欢捡各种各样的石头用来收藏,有一次她拿起来一块很光滑圆润的绿色石头——发现下面窝着几只鼠妇。

      圆滚滚的他们惊慌失措地在众目睽睽之下四散,速度却称得上感人。我们俩没有选择伤害,而是看着他们鼠窜,看他们能跑到哪里——不过是又找一个晦暗的地方缩起来。

      小桃是很有洁癖的,每次拾来的宝贝都要反复洗洗擦擦才肯揣兜里,可她想都没想就把绿石头揣兜里了。她才四岁,脑子里没什么东西,她只是单纯认为这鼠妇不脏。

      我那时才发现小桃是个不怕虫的主,她央求我每天带她找鼠妇。可我是看见虫就恶心,我问妹妹这玩意儿哪里惹人疼?她说,他们藏在人看不见的地方,他们躲在哪儿咱也躲在哪儿。

      一块石头压不住人,一个普通人也不会想到要胸口碎大石,但我纵容她。我们把脏污的石头搁在头顶,然后蹲下去,看鼠妇一只两只的离开。石头镇的人头疼,但小桃会乐呵呵地告诉我我们隐身了,她要告诉我一个小秘密,她说她想爹爹。

      他跟我说话的口气都那么例行公事又扭捏,我以为我早就不在乎父亲,可妹妹突然提起来,我的身子也突然麻起来。

      我说我蹲不下去,我想离开,她没有拦我,却自己一个人蹲着。可彼时什么姐妹情深我都顾不得,我真的,真的只想找一个能藏的地方。

      府中都在传,我们姐妹俩是怪胎。没有大家闺秀的样儿暂不说,还成天拿个石头用头顶、用胸抗,有时候还要在身上排一列,这简直像被邪物附了身。

      安定侯请人给我们驱鬼,天呐,我觉得该给那些大人驱鬼!三夫人是个贪财的吝啬鬼,我爹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贪玩鬼,我娘是个只会自怨自艾的怨鬼!

      娘好像再也不会对我和妹妹笑了。她一遍又一遍地问为什么招上邪秽的会是一家主母的孩子?一遍又一遍复盘她有没有在丈夫面前发疯?发了又怎样?女人不都是多愁善感,做事不带脑子的吗?

      我再也听不下去,我人生第一次对着我的母亲大吼:“娘!你怎么变成这样!”她显然也没有料到我会爆发,她就那么怔在原地。

      我一直以为母亲会和我同时跳脚,指着我的鼻子骂,说实话,那样我才痛快。但她没有,方慧兰只是在我面前簌簌掉着泪,她说前年方府被端之后,她就没有家了。

      哀宗上位后大刀阔斧地除害,已经把娘的根都拔了,朝野都在议论什么时候到这权大兵重又是前朝心腹的叶家。所以安定侯迫切地想要儿子,又迫切地偷偷招兵买马养精蓄锐,完全是权益之举。但八岁的我,怎么会懂。

      我和虚桃都不懂母亲抱着我俩哭时说的话,但那股悲恸是切切实实席卷而来的洪水。

      如果我说我和小桃因为有血缘的枷锁所以我无法抛下她,我巴不得亲近她,那么遑论父母。不知是谁第一次把孩子比作父母的骨血,那简直是被搅成肉泥却还是叫嚣相融,再塑身躯的存在。

      我跟小桃说我可能会离开她很久很久,一天只能见两三个时辰,我要请求成为我父亲的兵,不过那时我还不知道我会回不了家。我趁她要哭之前落荒而逃,天老爷,让我们一家和和气气吧。

      我不日前就听说一件稀罕事,我那弟弟叶景琛,曾一度被彪炳为奇才,学习力强,一岁就会说话,越长大却越发现他并没有练武的天赋,甚至有些体虚。我盲目相信我会是那个命定之子,我能给家里带来笑容,然后我爹就毫不犹疑地否定我:

      “景琛即便体虚你也比不上他。”这样轻飘飘一句话打发不走他安定侯的女儿,即便在他心里这孩子已经叫鬼给毁了。

      “爹,您让我试试,一月之期,我会让您满意。”我不知道一月是长还是短,如果他说一天之内见分晓,那我也会咬着牙上。

      父亲让我别胡闹,他起身就要拽我回去,屋里第三个人终于开尊口:“叶祁,我看这小虚舟有种能成事的狠劲儿。我带她去我那儿练练,不收钱,你这些日子也清净些。”

      蓝奉杰是我爹最要好的哥们,整日跟在他屁股后头出生入死,皇帝老儿怎么样他不管,一年低头见几回的人哪比得上仰脸看的上铺,“诶诶诶,咱俩原来还在贵人手下当仆从的时候可就约好以后生孩子换着养,蓝洱前段不是也在你这儿待过几天?”

      父亲说那不一样,蓝洱是男娃,我是女娃,他不放心。蓝奉杰当即摆个哭脸,说叶祁你个死老头死封建,人心脏看啥都脏!谁敢动安定侯的女儿啊?

      蓝叔软磨硬泡终归还是把我带走了,他把我带到他的军营,一脚踢开还在训练的儿子,让我站过去,“小虚舟啊,一个人有没有天赋,一试就知道了,可一张白纸是什么都看不出的。”他撂给我几个沙包,“你从来没有受过训练,一个月撑死能练出点你的体能,有基础之后才能真刀实枪。”蓝叔摇摇头,他说我太急。

      但他转而又把蓝洱踹回来,踹到我面前,“但是这混球一身邪魔外道,你跟着他学学速成,过几天我教你点应急的真家伙。”蓝洱撇了撇嘴,他爹一走,就在背后说他坏话:什么老东西不识货啦、哪有邪魔外道啦……

      蓝洱这死出,整得就是邪门的东西。他让我绕场跑完一圈之后在地上撒泼打滚跟督工说跑不动了,剩下的以后会补。我以为他是在开玩笑,直到亲眼目睹这蓝家的独苗变成哭天喊地的猪肉卷,卷起的尘土还飞了那小兵一脸,然后成功豁免。

      我真真佩服的五体投地,他丝毫不以此为耻,还问我怎么这么蠢还要跑。蓝大公子,即便你如此偷懒可你的成效依然比我大得多啊。

      我那天在锻臂力,蓝洱跑过来犯贱让我陪他去调戏那些一板一眼的士兵。我实在没忍住,骂了他一顿,他却登时委屈得紧,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还要反骂我没有孩子气,小孩儿不就是爱玩吗!我哑口无言,心里不太舒服,又觉得蓝洱就是该的。

      一周的训练已经能有力提升一个人的身体素质,即便我早已累成一条狗,张开嘴就想吐舌头呼气,但我知道还是不够。在军营里,我看到太多太多优秀的人。蓝奉杰的兵都如此,叶祁的又何以堪。

      蓝叔从第二周开始正式教我怎么舞刀弄枪,蓝洱就在旁边趴着看,蓝叔说我悟性很高,我偷偷瞥蓝洱一眼——我在心里暗自否定,我能上手快,是因为我已经看蓝洱练过很多遍。

      那时候我是真的很没自信,我完全没有考虑过只看不上手却能在训练中复刻出来需要多大的天赋。

      蓝洱很明显看出来了,他渐渐不再在我面前扯皮,而是真挚地告诉我怎么训练——蓝洱还真有些靠谱的邪魔外道,他有些实用的方法能在比斗中保存体力。

      我求他好久他才愿意教我一点,最后蓝洱用一个问题来做筹码,他问我这么刻苦是为什么。

      我觉得这是我的家事,我不愿讲。何况八卦如此的蓝公主从未在旁的口里听过我们家那些陈芝麻烂谷子?我不信。

      “你想为陛下而操戈吗?”他顿了顿,“我比你大两岁,也就多两年见识。不值得,我觉得不值得。”一个十岁小屁孩儿懂什么,无非是老爹成日喊什么口号他也喊什么,虽然我也是个毛孩子,没权利评判他。

      蓝洱见我不说话还一脸鄙夷,就一手捂住自己的心口:“天呐!我果然猜对了!”我刚想骂他,他却继续滔滔不绝,“我就说怎么会是什么家族……矛盾?诶是该叫矛盾还是问题呀?都是一家人,哪有那么多扯皮啊!”

      我的话全叫蓝洱梗死了,这些话全是他的无心之举、他的真情流露,所以这也就是最难过的问题——我们俩都做不到将心比心。

      一个月过得很快,尽管蓝叔一直在夸我,但我感觉我的心早就不跳了,我有些后悔这个鲁莽幼稚的决定。而且父亲还摆一个大宴,让全府的人来验收我的成果。我要么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要么变成一个留名千古的人。父亲让我站到他身边去,我们爷俩过两招。

      他知不知道我只学了一个月啊?他说的东西我还无福消受吧?!但我当然还是大胆迎上去,而父亲,从容不迫地接招。我那时给自己壮胆,当爹的肯定会收着力和女儿打,所以我只需要一往无前,把蓝洱和蓝叔教给我的速成课一股脑地往上怼。但其实很快,我感觉我撑了五分钟都不到,我就败下来。

      全场没有一个人敢说话,甚至听不见呼吸声,我也听不见我的或者我爹的,直到他说:“虚舟,你八岁了是不是?”我点头,“明天跟我来军营。”他挥挥手让众人散场。

      母亲把我抱在怀里一通亲,她夸我有出息,她说她爱我爱得好风光,我还忐忑地问她,我说父亲是不是认可我了?她点头说是啊是啊。我问母亲爹给她的礼物呢,金银细软什么的,她显然还沉浸在喜悦一个字都没听清。

      虚桃就站在她身后,小姑娘怯生生的。我也是从四岁这个年龄走过来的,我知道,她已经懂些事理了。

      但我和她对上眼时看到的表情令我永生难忘,大而灵动的眼睛一瞬不眨地凝望,眼神里没有以往的胆怯内敛,只是大胆地展示她眼底无声的波澜。

      我四岁那年叶家有了男丁,我感到什么正无可挽回地坠落。虚桃四岁那年我成了叶家那个“男丁”,而她也正切实体会那种岌岌可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元相公挽歌词三首(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