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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认识的男孩 白色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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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纯洁的雪花飘落下来,陆源林的世界里却只有冰冷。
他将已经冻僵的小手紧紧抱着头缩在校园里的一颗大树后面,穿着被洗衣机洗得羽绒已是一坨一坨的羽绒服,努力的将自己蜷缩成一团使身上残留的余温不会逝去的更快,还有不被那些人发现……
“陆源林!胆小鬼!娘炮!你去哪里了呀?被我们找到你就完蛋啦!可得躲好了哦!”三个小男孩左顾右盼边喊边寻找着陆源林,为首的一个小男孩还将手里的雪球继续捏紧实了一点,在寻找的过程中,雪球越来越大。
陆源林抖着身子听着三个男孩的嬉闹声,嘲笑声,还有各种难听的绰号…他不禁又将本就小的身子又蜷小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没有声音了。陆源林以为他们走了,从树后将脑袋小心翼翼的探了出来,再看见没有人之后松了一口气,他本打算站起来时后脖颈突然被塞了什么东西——很凉,凉到皮肤疼痛。
“哈哈!找到你了哦!陆源林。”三个男孩居高临下的看着被吓着坐在雪地上的陆源林。
“哎,陆源林我们来打雪仗吧?”还没等陆源林开口,他们就从雪地里不停的抓起雪,捏成橘子大小般向陆源林砸去。
陆源林就只好不停的用手臂防御,
“你就只会这样嘛?陆源林!哈哈哈哈!”讥笑声一下又一下的戳着陆源林的脊梁骨可他不敢反抗,他上一次反抗之后,被对面讹了一笔,爸爸妈妈一直在骂他。
“碰”
温热的,红色的液体顺着脸颊滑下。陆源林摸了一下头——是血……!
陆源林还在发怔,那三个男孩却大喊大叫的跑开了“你怎么拿石头砸他!”
“我没有注意雪地里有块石头!”
“万一他家长找来怎么办?!”
“他爸妈又不疼他!他爸妈就不管他,不是只喜欢他那个弟弟陆什么来着……哦!陆轩嘛!”
“哦!是哦!哈哈哈!”
陆源林还呆呆的坐在地下,看了眼手上的血,又想了想刚刚他们的话…“我受伤了爸爸妈妈是不是就会心疼呢?如果……是不是……”
陆源林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雪,他忘记了手上有血,导致衣服上也沾了好多血,显得狰狞恐怖。
他有点怕,怕妈妈尖叫着吼开他,爸爸训斥他。
但事实也是这样,他站在门外,妈妈一开门就发出了尖利的叫声,听到妈妈的尖叫声的爸爸也赶到门口训斥了他一顿。
“你怎么就这么不让我们省心!你弟弟还在家里,他看到会害怕,你处理干净了再回来吧!”陆父指着陆源林的鼻子骂。
“爸爸妈妈!快来陪我玩!”陆轩在房内喊到
“哎!来了宝贝。”
“可是爸爸……”陆源林还没说完大门就关了
“我没有地方去清洗……”陆源林攥着衣服,委屈的看着地面眼泪“啪嗒”一声就掉在了地下。
他擦擦眼泪,他不能哭,因为他知道他哭了没人会心疼他,只会得来无数的训斥。
寒冷的冬季,雪落了又融,融了又落。
落在年仅8岁的陆源林身上,陆源林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公园。雪片落在他的睫毛上,很快就化成了水,糊住了视线。
他推开公共厕所虚掩的门,一股带着消毒水味的寒气扑面而来。
厕所里没有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昏暗雪光。他摸索着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
“刺啦——”
冰冷的自来水冷的陆源林一激灵,他将那块血迹放在水龙头下面洗,用力地搓揉着那块血迹。
水太冰了,没洗几下,他的手指就冻得又红又肿,连衣服都快拧不动了。
衣服洗得差不多了,可他却不敢脱下来——外面的雪还在下,脱了只会更冷。他只能把湿淋淋的衣服重新穿上。
冰冷的布料一贴上皮肤,陆源林立刻打了个冷战,牙齿咯咯地抖了起来。
他扶着洗手池,望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嘴唇发紫的自己,眼泪又掉了下来。
陆源林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推开了公厕的门。
外面的雪似乎更大了,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他抱着胳膊,哆哆嗦嗦地往家走,湿衣服已经冻得有些发硬,每走一步都能听见布料摩擦的声响。
他走到家门口时已经费劲了全身的力气,他又冷又饿。他伸出已经冻的不像样的手去敲门
“叩叩叩”
没有人应答。
“叩叩叩”
还是没人。
他努力的踮起脚去看窗户,里面黑黢黢的一片。
他现在才意识到天已经很黑了,他感到害怕了。
可是不管他怎样拼命敲门就是没人应答。
陆源林累了,他走进家旁边的那条小巷,靠着墙蜷缩起来:“爸爸妈妈忘记我了,我就这么不重要嘛?”
今晚的雪很大,大到陆源林以为他不会停,会在他的世界下一辈子。
突然一阵阴森森的凉风朝巷子里吹来,陆源林紧紧抱住自己。
“哒……哒……哒”
一连串的脚步声从巷子深处传来,陆源林看着那个方向,害怕,恐惧一下子全部袭了上来。
“这么晚了,会是谁?”陆源林在心里无端的想到,不自觉咽了一口口水。
走出来了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男孩估摸着就比他大两三岁。
陆源林松了一口气,绷紧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些。他看着眼前这个男孩,比自己高小半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羽绒服,领口露出一截灰色的高领毛衣,显得很干净。男孩的眼睛很亮,像浸在雪水里的黑宝石,没有他预想中的恶意。
“你好?你在这干嘛?”陆源林小声问道,声音还带着一点没散去的颤抖。
那男孩站定了,歪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探究,只有一种近乎温柔的平静。他走近了两步,在离陆源林不远的地方蹲下,动作很轻,没有扬起地上的雪沫。
“看雪。”他的声音很好听,像风吹过屋檐下的风铃,清清凉凉的,却又带着暖意。
“看雪?”陆源林重复了一遍,有些不解。雪有什么好看的,冷得人骨头都疼。
“嗯,”男孩点点头,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飘落的雪花,“每片雪都长得不一样,你看。”
他把掌心凑到陆源林面前。陆源林犹豫了一下,还是凑了过去。雪花在男孩温暖的掌心里很快融化,只留下一小点湿润的痕迹。
“化掉了。”陆源林小声说,有些失望。
“是啊,化掉了,”男孩却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但它刚才的样子,我们都看到了,对不对?”
陆源林愣住了。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雪就是雪,冷的,湿的,会化掉的。但这个男孩说,它们的样子被看到了,就不算消失。
“我叫陈柏安,”男孩看着他,主动介绍自己,“柏林的柏,平安的安。”
“我叫陆源林。”
“陆源林,”陈柏安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很好听的名字。”
陆源林的耳朵有些发烫。这是第一次,有人说他的名字好听。爸爸妈妈总是叫他“哥哥”,只有在弟弟面前,才会把他的名字和“让着点弟弟”连在一起。
“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陈柏安问道,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吃了什么”一样自然。
陆源林的手指绞在一起,看着自己冻得发红的脚尖,没有说话。他不想说,说了也没人会懂。
陈柏安也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陪着他坐着。
巷子里很静,只有雪花簌簌落下的声音,和两人浅浅的呼吸声。陆源林渐渐放松下来,那种被抛弃的委屈和寒冷带来的绝望,好像被眼前这个叫陈柏安的男孩,用一种很轻柔的方式,抚平了一些。
“你冷不冷?”陈柏安忽然问道。
陆源林点点头,又摇摇头。冷,但是好像没有刚才那么冷了。
陈柏安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了一条卡其色的围巾:“给你戴。”
“你戴吧。”陆源林有点不好意思。
“没事,我不冷。”
“我们一起戴吧?”其实陆源林提出这个要求就后悔了,他是个讨人嫌的,在哪都是,家里,学校……
“好”陈柏安和陆源林蹲在一起,把围巾绕在他们的脖子上。
“暖一些没?”陈柏安问道
“嗯。”陆源林扭头看着陈柏安近在咫尺的脸,睫毛很长,左眼眼角有一颗痣,鼻梁很高。
他想不出来为什么有人小时候就这么好看?
他们开始聊天。
陈柏安话不多,但总能恰到好处地接上陆源林的话,让他觉得自己说的每一个字都被认真地听着。他给陆源林讲他养的那只叫小白的金鱼,讲它如何在鱼缸里吐泡泡,如何吃掉一整颗鱼食。他给陆源林讲他看过的漫画书,讲里面的英雄如何拯救世界。
陆源林听得入了迷。他的世界很小,只有冰冷的家和冰冷的学校。陈柏安的世界却很大,有会吐泡泡的金鱼,有能打败怪兽的英雄,这些只有他的弟弟有。
还有每一片都不一样的雪花。
“你爸爸妈妈呢?”陆源林忍不住问道。
陈柏安的眼神暗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明亮:“他们很忙,经常不在家。”
“哦。”陆源林应了一声,心里却莫名地松了一口气。原来不是只有自己的爸爸妈妈,会把孩子一个人留在外面。
“那你一个人不害怕吗?”陆源林又问。
陈柏安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轻声说:“以前会,但后来发现,一个人也可以做很多事。比如,看雪,比如,认识新朋友。”
他转过头,看着陆源林,眼神里带着一种不符合他年龄的通透:“而且,有时候,人越多反而越孤单。”
陆源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觉得陈柏安说得很有道理。在家里,有爸爸妈妈,有弟弟,但他觉得自己像个透明人,比现在一个人待在巷子里还要孤单。
“你喜欢星星吗?”陈柏安忽然问道。
陆源林愣了一下,然后用力地点头:“喜欢!”
他最喜欢的就是看星星。夏天的晚上,他会偷偷溜到阳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地数。只有在那个时候,他才觉得自己是被世界温柔对待的。
“我也喜欢,”陈柏安笑了,“我知道北极星在哪里。以后有机会,我指给你看。”
“真的吗?”陆源林的眼睛亮了起来,像盛满了星光。
“当然是真的,”陈柏安肯定地点头,“我从不说谎。”
陈柏安看了看天色,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花:“我该回家了。”
陆源林的心猛地一沉,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你要走了吗?”
“嗯,”陈柏安看着他失落的样子,想了想,补充道,“以后如果你不开心,或者遇到了什么事,都可以来这个巷子找我。”
“你会来吗?”陆源林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胆怯。
“会的,”陈柏安很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只要你来,我就会在。”
陆源林看着陈柏安,觉得心里那块融化的缺口,变得更大了一些。
“那……”陆源林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能,”陈柏安点点头,“明天下午,我在这里等你。”
“好!”陆源林用力点头,生怕晚一秒,陈柏安就会改变主意。
他看着陆源林,眼神里充满了真诚:“陆源林,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陆源林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陆源林站在原地,看着陈柏安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低下头,把脸埋进了围巾里。雪松的味道萦绕在鼻尖,温暖而安心。
明天,他还能见到陈柏安。
明天,他不再是一个人。
雪终于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了出来,给寂静的小巷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辉。陆源林抱着围巾,站在雪地里,笑了起来。
那是他八年来,最温暖的一个雪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