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关系》八月了

2、第 2 章 力气终于耗

　　力气终于耗尽了。她拖着步子去厨房，从冰箱里拿出昨天剩的一盒沙拉，机械地塞了几口。生菜蔫了，玉米粒冷冰冰的，腻得慌。胡乱吃完，洗漱，关灯，把自己塞进被子。

　　黑暗里，眼睛睁着。什么都看不见，但脑子里那串数字“2”亮得刺眼。

　　第二天早上，闹钟尖锐地响到第三轮，她才挣扎着伸出手按掉。

　　坐起来，晃晃昏沉的脑袋，挪到浴室镜子前。镜子里的人眼神涣散，脸色灰败，眼底两团青黑快要比眼睛还大。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没什么血色。算了，又不是去选美。她慢吞吞地开始涂水乳，上底妆，描眉毛，刷睫毛。手艺熟练，效率极高，十分钟后，镜子里的人虽然依旧难掩疲态，但总算有了点“社会人”的体面。

　　成功挤上早高峰地铁，到达工位，第一件事不是开电脑，而是先烧上一壶花果茶。玫瑰、枸杞、菊花在沸水里舒展开，颜色变得暖融。

　　电脑开机，微信登录。她点开花月的对话框，把昨晚的截图发过去。

　　梁惜惜：他谈新女朋友了。

　　花月：？

　　梁惜惜：互关多了一个。

　　花月：多一个也可能是同事、朋友、亲戚家小孩啊。

　　梁惜惜：你想想，什么情况下会特地回关一个几乎不用的私人账号？肯定是现实里有交集、需要保持联系的人！现实里有交集的同事朋友亲戚家小孩会特意互关这种账号吗？

　　花月：……你不是说要放下了吗？

　　梁惜惜：我放下了啊！放得干干净净！我现在就是纯粹的好奇！以及一点点的不甘心！不行吗？

　　花月：果然，恨比爱长久。

　　梁惜惜对着屏幕撇撇嘴，关掉聊天窗口。

　　一整天，工作效率低得感人。写报告时，眼神总飘向手机。喝掉三壶花果茶，跑了四趟厕所。同事分享小饼干，她吃了两块，甜得发齁。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打卡，走出写字楼。初冬傍晚的风带着寒意，天色是灰蒙蒙的蓝。她一眼就看到了王许辰那辆灰色的SUV，停在路边临时车位，打着双闪。

　　昨晚被互关一刺激，竟然答应了。现在看着那辆车，只觉得脚步沉重，提不起半点兴致。但人都来了，总不能放鸽子。

　　周五，晚上六点的超市，每个人都揭去了一周劳累的皮，换上轻缓的装。

　　她没想到王许臣说的随便逛逛是来逛超市。

　　梁惜惜打量着周围的那些登对的情侣，可以预见他们接下来的生活，一起挑挑拣拣，买菜买水果，两个人回到家，一起做菜，吃饭，或许还会做。

　　一个橘子被递过来，梁惜惜回过神来，从王许辰手里接过。

　　王许辰挥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看什么呢？有认识的人吗？”

　　梁惜惜笑了笑，摇摇头。

　　是了，或许在别人眼中，自己和王许辰也是这种关系。

　　总觉得和另一个人逛超市是一种很亲密的举动，两个人的喜好会在这个过程里暴露无疑。不过要是跟王许辰在西餐厅里面对面同样长的时间的话，她宁可一起来逛超市。梁惜惜把橘子放回原处，双手插进口袋，慢慢逛在王许辰身边。

　　她刚放下，一只做着精致法式美甲、点缀着小钻的手就伸了过来，精准地拿起了她刚放下的那个橘子。

　　“范范，你看！这里的橘子好新鲜！闻起来好香！”一个娇脆的女声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雀跃。

　　“苑，不是范。”熟悉的男声纠正，音调不高，有些无奈，但并无不耐。

　　“人家就想叫你范范嘛！多可爱！”女孩的声音更甜了，撒娇的意味浓得化不开。

　　短暂的沉默，然后是他妥协般的声音：“……随你。”

　　“你不喜欢橘子吗，范范？”女孩又问，声音很近，仿佛就在身后那排货架的转角。

　　然后，那个声音清晰地传来，不高，却像一颗冰珠子砸进梁惜惜的耳膜：

　　“我讨厌橘子。”

　　轰的一声。

　　血液好像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手脚变得冰凉。

　　她几乎是本能地，一把抓住了旁边王许辰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

　　“怎么了？”王许辰吓了一跳，连忙扶住她，低头看她的脸，“你脸色……怎么一下子这么白？”

　　梁惜惜死死低着头，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厚厚的羊绒围巾里。

　　她不知道自己在躲藏什么，又在害怕什么。声音从围巾缝隙里挤出来，又闷又抖：“没事……脚，脚好像崴了一下，有点疼……让我缓一下，你先别动。”

　　王许辰被她抓得有点懵，但还是稳稳地站着，任由她抓着，甚至开了个玩笑试图缓解气氛：“这还是你第一次……对我这么‘投怀送抱’。”

　　梁惜惜已经完全没有余力去应对这个不合时宜的玩笑了。那个声音，那句“我讨厌橘子”，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带着冰冷的质感。

　　怎么可能？

　　怎么会这么像？

　　怎么会这么巧？

　　他不是应该在几百公里外的J市吗？

　　她慢慢地，借着“脚疼”的姿势，蹲了下去。这个角度，或许能用余光……不，不行。她不敢。心里酸涩的一塌糊涂。

　　而几步之外，苑文安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这边。他的视线里是一对似乎闹了点小别扭的情侣，女生蹲在地上，好像是在系鞋带，又好像是哪里不舒服。她的男朋友正弯腰关切地问着什么。

　　周禾拉了一下他的胳膊，娇声道：“范范，我们去那边看看酸奶嘛！”

　　他收回目光，没什么表情地被拉着转向另一边。离开前，又看了一眼那个蹲着的女生背影。哦，不是系鞋带，可能是脚崴了。她的男朋友挺体贴的，还知道扶着。

　　挺好的。

　　他移开视线，不再关注。

　　感觉到那两道身影离开，空气里那股无形的压力似乎也随之消散。梁惜惜这才慢慢地、像是耗尽所有力气般站起来，膝盖有点发软。

　　“好点了吗？”王许辰扶着她胳膊，这回语气是真的担心了，“要不先回去？”

　　梁惜惜点点头，声音依旧很低：“嗯，先回去吧。不好意思。”

　　“没事，走吧，我扶着你点。”

　　结账的队伍像缓慢蠕动的长龙。周五的晚上，每个人都采购着周末的储备。王许辰把自己买的东西一样样放到传送带。

　　王许辰正在扫码付款，一个娇俏的声音带着小小的雀跃，穿透嘈杂的人声，清晰地插了进来：

　　“范范！快来这里！这个队伍马上就到了！”

　　梁惜惜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几乎是难以抑制地转过头，朝声音的方向看去。

　　他就在不远处的另一条结账队伍末尾。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购物篮，脸色在超市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冷淡，甚至可以说是阴沉。

　　他的目光，恰好也越过大半个收银区，笔直地、毫无情绪地，落在了她的脸上。

　　那一瞬间，世界的声音褪去，只剩下心跳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