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亚的花束》霖序

8、起始 8 Dies Irae 她必须给释

　　白雀扎起高马尾，一身利落的短打，她看了看手上的信号器，图画上简洁地标示出位置数据，只见空中的飞行器已经在向中心广场的位置迅速靠拢。

　　今天的中心广场十分热闹，死螃蟹乐队在这里违规演出——她们总是违规演出，演了就跑，根本抓不到，还有很多围观的群众，不过今天的群众尤其多。

　　远处的大厦中间，出现一排飞行器黑影。

　　情报无误，生物技术的车队来了，带着他们防御最严密的箱体。

　　早些时候生物技术就已经急不可耐，恐怕是内部技术出了问题，向林中路寻求技术支持，奈何人家不给，只能狗急跳墙，用尽方法想要取缔掉林中路，甚至和一些民间组织达成联盟，但谁也没想到康燕与其实是自愿离开的。

　　三十五年前，这二者原本一家，只是后来生物技术不满足于只在脑机接口和器官培养等发展，对于人类的身体有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深入，这个观点和林中路的主脑发生剧烈的冲突，又因其伦理问题遭受强烈谴责，为了保住林中路公司的正常发展，最终，林中路将生物技术切割了出去。

　　据可靠情报，生物公司群龙无首，似乎被一个已经失去四肢，只有一颗脑袋的东西掌控了。

　　管它是什么东西呢。

　　白雀开启了自己身体的所有数据和位置信息，她再次检查自己身上的武器，虽然腹部有些微痛，但箭在弦上，已经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她低声对着耳麦说道，“我已就位。”

　　“位置校准中，校准完毕。”另外一边是一个清冷的少男声，“再过十五分钟，生物技术公司的飞行器就会飞过中心广场，后面是他们的重型机械设备，我们的黑客已经做好前置准备，但最终还是需要你在十秒钟之内黑进去，如果失败，你就会被瞬间烧死，确定执行该计划吗？”

　　少男的声音没有什么声调起伏，显得十分无情。

　　“你说话真是冷冰冰的。”白雀穿过正燥得火热的死螃蟹乐队，她看向远处已经显露身形的飞行器，不满地和对方抱怨，“要是我死前都是这个冷冰冰的语气，那真是死而有憾呢……”她声情并茂，仿佛痛心疾首。

　　“你——哎……”少男叹了口气，“那你想听什么，平安归来？”他的语气有点生硬，有点赌气的意思，所有人都知道白雀这是必死的，甚至有可能毫无意义的行动。

　　但白雀笑嘻嘻地在麦里打趣，“我会爱你到死的。”

　　少男：“…………你马上就要死了。”他的声音在发抖。

　　“那这就是我最后的爆裂的爱。”

　　“…………”少男沉默许久，开口还是冷冰冰的，“我不会等你，你死以后我马上就会爱上别人，你安心地……走吧。”

　　白雀发出由衷地赞赏，“那太好了，你可要说到做到，快给你即将牺牲的亲亲老婆一个亲亲。”

　　“你……”少男深吸了一口气，他的声音已经有些颤抖“……好了，目标接近，距离抵达目标地还有——”

　　“我不听，我要亲亲。”白雀死缠不放。

　　“喂喂喂，”有人抢占了白雀的频道，“我说啊，老大，你们俩调情能不能用私人频道？”

　　“万一有重要信息呢？”白雀顾左右而言其它，“他是最重要指挥，我是最重要作战，对吧。”

　　少男严肃批评，“都什么时候了。”

　　“嘿嘿。”

　　白雀抬起头，她看向空中越来越近的飞行器，这是她的倒计时，这是她为自己的生命选择的倒计时。她想，她其实也没有其它选择，因为从她感觉到那股莫名的冲动，胸中的某块东西，那个东西，她必须给释放出来，所以她一定要这么做。

　　至于其它……

　　大概因为死亡，大脑本能地感到恐惧，操控白雀去留念这个活着的世界。

　　她想起那个少男，那个叫安子清的指挥官是她的恋人。
　　他是个很坚强，也很有自我想法的人，白雀想，即便自己选择死亡，他应该也能找到自己活下去的锚点，她不担心他。

　　白雀又想起狗，那个时候，这个脏兮兮的大叔在垃圾场里看到在脏兮兮的她，那个家伙，没名字，管自己叫狗，笨拙地连照顾自己都成问题，却把她养到了成年。

　　白雀又想到窦姨，想到那个温暖柔软的怀抱，像是能够把她整个都包裹着的热度，那应该就是人们常说的幸福吧，她偶尔会奢侈地想叫她妈妈。

　　想到这里，白雀心中又燃起了另外一种热度，大概她这一生虽不算太圆满，却也足够幸运。

　　于是再没有恐惧的打扰，白雀来到了事先探查好的位置，她的体型比一般人来得轻盈，速度也极快，她身上还有事先涂抹可以短暂欺骗机器的涂装，在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就已经接近了飞行器。

　　她有十秒钟的时间。

　　对于普通的破解来说，这只是高级黑客的及格线。

　　但这是生物科技公司安保最为严密的地方，破解几乎是不可能的，但白雀只有十秒。

　　真到了动真格的时候，白雀感到无比的平静。

　　她按照提前准备的图纸，顺利找到核心位置，开始破解，却不料腹部隐隐发痛，这感觉从一开始就愈发清晰和强烈，就好像某种天罚，要她不得完成此项或许可能的伟业。

　　十、九、八……

　　腹部的压迫感越加强烈，但还不足以让白雀分神，她倾尽所有的脑力，并且有自信完成。

　　七、六、五……

　　她好像听到外界有超出计划的爆炸声，还有惊呼的起势，但她正高度集中注意力，还未能在意到那些——

　　四、三……等等。

　　霎时间，四下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甚至于数据流都无影无踪，突如其来的轻松让白雀失了神。

　　她这是死了……还是成功了？

　　白雀睁开眼想要确认。

　　可就在她起心动念的一瞬，乐曲——是班卓琴欢快的弹奏，噪音——人们交谈醉酒的此起彼伏，气味——烤面包的香气和大麦酒的口感，麦子和酒混杂在潮湿的木头中间，温度——窗外的飘雪和燃烧着的干燥的壁炉，这所有的一切疯狂涌入白雀方才还在用尽全力破解飞行器而高负荷运转的大脑，可现在——

　　快乐。

　　白雀只能感受到这个。

　　她应该是死了吧？那她到底成功了吗？或者说，她就直接转世投胎了？

　　这真是荒诞的想法，就算投胎也不是直接大变活人啊。

　　“亲爱的，你看起来有些烦心事啊，来一杯蜂蜜酒？”身着干练褐色绒质上衣和深蓝长裙，一头褐色卷发的女人端着木盘转圈过来，带来好闻的面包香气，“看你面生，我请客，怎么样？”

　　“什么？”白雀还无法处理当前的状况。

　　女人挑眉，“外乡人？”白雀看到了她有些发干的红唇，那红唇一开一合，调侃，“还真是胆大。”

　　这是什么虚拟世界里的幻觉吗？

　　白雀站起身，四下张望，如果是虚拟世界，那么这些东西一定是由数据流构造的，只要找到了数据流，她就能回去。

　　“小姑娘，你去哪儿？”女人见白雀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追了上来，“外面不安全。”

　　看来是维护这个世界的npc，白雀这样想着，停住了脚步。

　　“为什么？”她开始询问，并祈求她的脑内世界的时间速度会比外面的世界更快。

　　与此同时，整个蓝谷城的电子设备……不，准确来说，是接上了智能的电子设备，在几秒内全部失灵。

　　一瞬间整座城市仿佛停转了，没了数据流，仿佛陷入了静默。

　　“确认无误，智能系统瘫痪了。”反抗军和少男指挥官安子清通讯，“大部分武器失灵，但还好，我们本来就没多少高级货。”

　　“好，你们做好随机应变的准备……”安子清停顿了一下，他又问道，“我们有哪些是接入智能的？”

　　“主要是直升机，因为有驾驶员受伤，人手不够……啊！”为首的人和安子清一样，一同反应了过来。

　　她猛地冲向直升机，来不及多说，就开始大肆破坏，但有些来不及了。

　　直升机内部的系统已经控制着炮台自动抬头，目标是任何活物。

　　见到老大如此动作，大部分人都反应了过来，开始疯狂拆卸身上的智能武器，连同破坏直升机上的武装，最终没有造成伤亡，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属于平民的街区发出此起彼伏的碰撞声、打砸声，混合着人们的惊呼，尖叫，奔往。

　　人们拿出手机打开直播，记者们也快速扛着长枪短炮跑到街上，高处的大荧屏上已经开始转播这场变故。

　　事情发生后甚至连一分钟都没到，就有人死亡了，他跑不过发疯的智能汽车，被活活撞死，尸体被在地上疯狂碾压。

　　很快，那个词被说出了。

　　大屠杀。

　　“救命，救命！”人们疯狂叫喊，“谁能救救我！”

　　安子清切换大屏幕上的监控画面，他……什么都控制不了，好在因为贫穷和躲避政府的通缉，他和白雀常年习惯了手搓，他所在的地下室根本没有智能的踪迹。

　　所以他还能绕过数据流，探查道白雀的状况。

　　不容乐观。

　　堪称巨量的数据流将白雀死死困住，这不是破解安保的规模。

　　安子清看不到白雀的身体数据，他尝试呼唤她，但她毫无反应，而他的天花板已经开始颤抖了。

　　“白雀！你还在吗？白雀！”花白的显示器映照着安子清秀白的面庞，他颤抖着看了一眼天花板，又看了一眼屏幕，按下了循环播放的录音键，“白雀，你现在必须尽快离开，那个东西…不对，不知道是什么控制了全城的机械，所有的机器都开始杀人了，我需要你先前往安全的地区。”

　　接下来，安子清打开了公共频道，他咬咬牙，“全体注意，行动中止，现在各小队将现状数据进行人工清点，上传给我。”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行动？”有人在公共频道里询问，“我们失败了吗？”

　　“不，没有。”安子清的话语冷静有力，倒也有安抚人心的作用，“继续汇报现场。”

　　汇报陆陆续续地上传，先前为首的女人接通安子清的单独连线，叹气，“这边很混乱，我们刚刚设法绕后进攻林中路大楼，但这边机械安保实在是太多了，似乎是无差别射杀。”

　　“好，知道了。”

　　安子清颤抖着拔掉耳麦，他已经看完了所有汇报，如今的变故只能让所有人撤退。

　　难道真的，白雀会毫无意义地死去吗？

　　他掩面，眼睛发胀。他又再次连线了一次白雀，对方依旧没有回答。

　　“呼……”楼上的动静越来越大，安子清知道，自己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所有人员。”他最后一次连接了全频道，“撤退，有条件的可以尽量保护平民，尽快找到隐蔽处，立刻行动。”

　　安子清必须这么做，他本来也应该这么做，他必须成为白雀死后最为靠谱的指挥。

　　但是突然，他捕捉到了耳麦里，死螃蟹乐队的声音。

　　死螃蟹乐队此时此刻就在中心广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