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机械的花束》霖序

2、起始 2 飞翔的白鸟 但公司也只

　　记忆芯片没能阻挡波察，她还是去了。

　　她确实有天赋。

　　但她不需要有天赋。

　　需要天赋的人只要把天赋拿到手，就成了有天赋的人。

　　不管有没有AI，人的规则还是那样，相互倾轧，一尘不变。

　　波察的妈妈就是这样被吃掉的。

　　妈妈其实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毕竟如今波察的工作已经稳定了，闲暇之余参加一些展会，只要不太显眼，做个小有名气的画家会开心一些，甚至还能有些外快。

　　她知道她的波察很有天赋，可谁能想到波察刚一崭露头角，就被人抓住了。

　　欣喜之余，不无担忧。

　　她的担忧是对的，大部分事情，都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波察又在酗酒。

　　女儿的头发乱糟糟的，很久没洗了，衣服倒还行，毕竟前几天自己强行给她换了一身，原来那件上面全是颜料。房间也是，波察在所有能涂上颜料的地方作画，地板、沙发、茶几、台灯、地毯……总之所有的地方都被她涂上各种绚烂艳丽的色彩。

　　房间里有三颗难过的心脏。

　　波察的精神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还好家里的存款还够，至少，现在还不需要工作。

　　“来，吃点东西。”

　　妈妈把烤好的面包怼到女儿的嘴边，大概是饿得太狠了，波察还是愿意偶尔吃点东西的。

　　“好了，再喝点水。”

　　波察很乖，妈妈说什么就做什么，这时候家里那只小三花也走了过来，趴在波察的脚边。

　　“……”波察看着这个四脚毛茸茸的生物，过了很久，她擦了擦手，然后摸了摸这个生物的头，问道，“你是什么？”

　　小猫喵了一声。

　　“哦…你是小猫，我知道了。”

　　然后波察在地上画了小猫，是小猫在抓挠沙发腿的模样。

　　最近波察总是这样，妈妈谈了一口气。

　　这样…如果去找心理医生，会有效果吗？
　　但很快她又苦笑，她也经历过这个阶段，那时候，恐怕就算是天降神力也救不了。

　　妈妈叹了口气。

　　她做了一个决定，一个，或许可以说是准备了几十年的决定。

　　“宝贝……”妈妈抱住自己的女儿，她还一下一下轻轻拍打她的背，就像小时候那样，“妈妈出去有一点事情，你自己在家，几天就好。”

　　紧接着女人去厨房准备了一些食物和水，然后打开电视，把声音调到最大，最后停在门口再看了波察两眼，出门了。

　　她戴上兜帽，把自己整个人藏在漆黑的雨衣里，走进了夜晚的街道。

　　她感觉自己的喉头有些腥甜，有个问题从陈旧的结痂中自行劈得皮开肉绽，“为什么？”她又开始问了，但世界早已回答了她。世界需要天赋，却不需要知道到底是谁拥有天赋，甚至还有人认为个人的天赋是自私的，是要奉献给AI的。

　　“呼…”她搓搓手，她必须按耐住自己的心跳。

　　她想起波察的样子，想起当年她得知自己的画作被偷窃后的心情，想起当时照顾自己的妈妈。

　　妈妈不太懂自己到底经历了什么，但她的怀抱很温暖。

　　因为这个温暖的怀抱，她才有了波察。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

　　“你是……？”坐在橡木椅上的老人目光浑浊地看着眼前的不速之客，“想起了…你是那个天才的母亲，我记得你，早年……”

　　说到这里，老人没说话了。

　　“归还我女儿的一切。”女人把自己隐藏在兜帽之下，好让人看不清她的紧张，“不然，我就烧了这里所有的东西。”

　　老人的动作静止了，是完全静止，好像连呼吸都没了。

　　这场景实在有些诡异。

　　但很快，老人笑笑，继续说道，“我们会给你的女儿足够丰厚的报酬，这样的报酬足以不辜负她的付出。”
　　通过女人的言行，他已经判断出女人的能力局限，并认为女人只是感情用事，于是先给出诱惑。

　　嗯……毕竟要烧毁这个地方，还是比较困难的。

　　“报酬……”女人冷笑。

　　“波爱小姐，我们赛尔斯艺术展虽说是人类最后的净土，但这些作品，最终还是会流向AI，只是时间问题。”老人说话慢条斯理，像是根本无所谓眼前人是否愤怒，“更何况，至少，我们没有现在就将您女儿的作品送给AI，不是吗？”

　　“可是送给了您的儿子。”

　　老人沉沉笑了笑，“哎呀，那孩子只是没见过那样好看的东西，只要见过了，谁都画得出来，您说呢？”

　　“…………”

　　“您看，我已经将金额转到您女儿的账户上。”

　　老人看到，眼前女人沉默了一下，然后她提出了一个要求，“我想检查一下，你们是不是真的没有把我女儿的作品投喂给AI。”

　　“好，请自便。”说着，老人挥挥手，一台显示器和操作系统被机械臂送到了女人面前。

　　很快，老人察觉出了不对劲。

　　但一切都来不及了。

　　一套事先准备好的病毒已经被植入到这台和整个赛尔斯艺术展链接的电脑中，很快，老人的脖颈处出现电流的闪光，紧接着，整个巨大的赛尔斯艺术展馆包括办公区迅速短路。

　　波爱看着这一切，她的判断没错，如果是真人，这个老人绝不会这么轻易就让她接触哪怕是显示器，她看着触电的老人剧烈颤抖，他的头皮渐渐烧焦，露出其中的金属来。

　　然后，她在操作上输入了最后一串代码。

　　老人站起身，他的眼睛紧紧盯着波爱，浑浊的眼球早已烧干，露出下面的金属光泽，他一动不动，像是要被什么完全撕扯开。

　　然后他抬起了手，打开了直播，上传文件，同时开始诉说自己做过的一切。

　　这算是一部《忏悔录》吗？老人用着半机械半苍老的声音讲述起赛尔斯的起源，讲起它如何从梦想中诞生，又如何在和AI搏斗中保留自己的一席之地，他们不得不寻求权贵的帮助，又不得不开始吞噬年轻人的梦想，窃取他们的果实……不对，不对……这样的说辞完全就是在为自己找补，这是不得已的，这是被迫的，如果不这样的话，人类就会失去自己最后的一席之地，这样的结果多么令人同情，这是多么得让人同情，又让人感慨人类最后的艺术净土的来之不易，让人生出了保护的心思。

　　到底是谁让这位老人如此面目全非？人们开始寻找这位凶手。

　　但赛尔斯吞掉了太多的年轻人，每一个都有动机，每一个都对赛尔斯有着深仇大恨。

　　波察也听到了。

　　临走前，妈妈为她打开了电视。

　　她听到了老人的忏悔，但是她只有一种漠然的感情，这本来应该是大仇得报。

　　但她再也画不出那样的画了。

　　她甚至不恨了。

　　波察看着满屋的狼藉，看着自己的小猫，看到妈妈临走前为她准备的食物。

　　她知道这件事是谁做的。

　　是妈妈用血肉之躯撞开了真相的大门。从此以后，她的艺术生命不再是自己的，而是母亲用命换来的债务。但……她甚至生不出感激的情绪。她感到恐惧，她后来被很多很多人声讨，可她那微弱可怜的单纯做个受害者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她无法面对妈妈，无法面对别人，更无法面对自己。

　　她好像又开始生活了，就像妈妈以前希望的那样，但很快，她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

　　风太大了，她这辈子还没有在风这么大的地方呆过，呜呜的声音在耳畔狂响，要从耳道贯穿她的大脑，但她很快发现，这不仅仅是风声。

　　对面，就在这座写字楼的对面，有一架直升飞机。

　　那飞机的外壳不太规整，应该是自己修修补补的产物，而几个人上上下下，扛着枪和大炮，似乎在和什么人争抢什么。

　　那是一个少年。

　　少年有着金属银光的黑色长发，发丝在阳光下闪耀着光芒，她穿着一身雪白的连体服，波察认识，那是高级训诫师的标志，专门管教那些发生错误的AI智能体。

　　少年的身形矫健而飞扬，她在枪林弹雨中翩然翻飞，阳光下，她仿佛一只飞翔的白鸟。

　　再往前一点，对，就是这边，还要翻过一个围栏，很好，她马上就要抓住从直升机上面垂下的梯子。

　　波察紧张起来。

　　但突然间，一颗子弹从遥远的地方射过来，少年没反应过来，被射中了小腹。

　　她一个趔趄没能抓到梯子，但很快另一颗子弹又飞驰而来，是直升机的驾驶舱。

　　射中了，直升机开始偏航，旋转……

　　“是金秦大楼！”波察大喊，“是从金秦大楼那边打过来的！”她看得清楚，情急之下忘了自己本来好像要做什么。

　　这一喊用了肺腑之力，少年看了过来，然后立马改变了路线，顺带着直升机也绕了过来，将金秦大楼置于射击盲区中。

　　波察感觉心跳得极快，她看到少年跳上了直升机，而她也……诶，她怎么也跳了？

　　重力可不开玩笑，波察能清晰地察觉到四肢百骸的撕扯，但很快，她的腰被什么拴住了，巨大的拉扯力直接让她呕吐出来。

　　“呕……”哦……今天早上吃的是剩下的最后一点南瓜糊。

　　她自己做的没有妈妈做的好吃。

　　痛痛痛呜呜呜痛痛痛……

　　于是，少年一边看着眼前这位三十来岁的姐姐又哭又吐叫妈妈，一边捂住自己的腹部，旁边有位戴着医疗臂章的大叔在帮她包扎。

　　过了许久，少年仿佛想起了什么，她试探着问道，“波…察？”

　　毕竟那场直播实在有名，受害者名单传遍了互联网，虽然就实质上来说，没有太多人关心……

　　“？”波察用衣服擦了擦自己的脸，发现擦不干净，就开始从兜里掏纸，但是她发现自己没带纸。

　　“你是波察？”少年裁了一块医用纱布给她，“没带毛巾，你拿这个擦擦。”

　　波察接过，狠狠地把自己的脸擦干净了。

　　“我是波察，但是……”她这时候才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

　　这直升机机舱不算大，人也不少，来来往往的，好像主要是在救治那位伤到眼睛的驾驶员，得亏飞机上还有位副驾驶。

　　“我们是反抗军小队，我是队长白雀，这是陈叔，欢迎你的加入。”少年白雀朝波察做了一个欢迎的姿势，但一不小心拉到了她的伤口，给她疼得呲牙咧嘴。

　　波察愣住了，什么玩意儿？现在什么年代了，还有反抗军这种只在小说中出现的东西。

　　“反抗……什么的？”波察没头脑地发问。

　　白雀愣了一下，也只是一小下。

　　反抗军，顾名思义反抗强权，反抗暴政，反抗一切不合理的东西。

　　但现在好像已经没有所谓的强权？是公司吗？但公司也只是校对和运营智能体而已。

　　“嘿嘿就是说起来好听一些，别较真。”白雀笑嘻嘻地，也不管自己的小腹还在流血，从旁边的冰柜里悄咪咪地拿出了一罐汽水。

　　“白雀。”

　　白雀还没打开饮料罐陈叔就喊住了她的名字，他甚至都没有转过头，此时此刻正忙着给伤员清理伤口。

　　白雀翻了个白眼，然后把汽水递给了刚吐了一身，此时还捂着肚子跪在地上干呕的波察。

　　“我不喝，我是准备分享给我们的新成员的。”这么说着，白雀把汽水塞进波察的手里，然后拉开盖子，直接往波察嘴里来了一口，“你看，我不是要自己喝的。”

　　“咳咳咳咳！咳咳咳！”
　　波察立马就被呛到了，她没怎么喝过汽水，尤其是冰汽水，主要是胃不好。

　　大叔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他转过头，略微抱着歉意地说道，“抱歉，这位……波察小姐，你现在最好不要喝这个，另外，请帮我也阻止一下白雀…她也不能喝这个。”

　　波察现在只感觉天旋地转 ，甚至不知道是晕机还是什么。

　　她点了点头，然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手里的汽水不见了，然后是白雀不满的嘟囔。

　　“不喝就不喝，你扔了干嘛？”

　　“？”波察持续大脑混沌中，“我扔了吗？”

　　白雀：“…………”
　　白雀：“老叔，我们好像带了一个傻子回来。”

　　陈叔摇摇头，“视力很好，不算傻子。”

　　“谁？”波察指了指自己，“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