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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活着的真实
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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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未破晓，玛瑙斯码头浸泡在粘稠的乳白色雾气里。
霍驰第一个跳下越野车，湿热的空气瞬间裹上来，带着河水腥锈、腐烂木头和柴油的粗野气味。
他嘴角咧开一个近乎兴奋的弧度——对，就这个味儿。
蛮荒，危险，活着的真实。
转身，却看见谢知微正被阿措半扶着下车。
单薄的身影在浓雾里几乎淡成一个剪影，冷白的脸在昏暗天光下白得晃眼，眉头微蹙，长睫被雾气濡湿，随着压抑的轻咳，肩胛骨在轻颤的衬衫下显出清晰的形状。
真他妈……像一捧雪，就要摔进这泥泞里化掉。
霍驰心头那点烦躁又冒出来，说不清是嫌他累赘，还是别的什么。
他粗声对卡洛斯喊：“船在哪？赶紧的！”
机动船突突驶离码头，城市喧嚣迅速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沉默压来的绿。
河水浑黄，两岸是高达数十米的雨林幕墙，藤蔓如巨蟒垂落，各种奇异尖锐的鸣叫从绿色深渊里渗出。
空气潮湿的像浸透了水的毯子。
霍驰坐在船尾，敞开的衣襟很快被汗浸透，勾勒出块垒分明的胸腹轮廓。
他喜欢这种被原始力量包围、挤压的感觉，这让他血液沸腾。
他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船篷下。
谢知微靠在船舷，闭着眼，仿佛睡着了。
但霍驰看得分明——他搭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攥着；过于苍白的唇微微抿着，随着船只颠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优美的下颌线滑落，没入衬衫的领口。
他在硬撑。用一种近乎自虐的安静，对抗着环境的不适。
“喂，”霍驰忽然开口，声音在发动机噪音中显得有些突兀，语气却比之前少了尖锐，多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别扭，“撑不住就说，别真晕过去还得麻烦人。”
谢知微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
那双深褐色的眸子因不适而蒙着淡淡水汽，看向霍驰时，少了平日的清明疏离，多了点虚浮的脆弱。
他极轻地摇了下头，声音有些飘：“还……好。”只是那微微发颤的尾音，泄露了实情。
霍驰啧了一声，莫名觉得那声音挠得人心烦。
他别开脸，从自己背包里拽出一小瓶电解质冲剂，拧开一瓶水，三下两下兑好，也没递过去，就随手放在两人之间的船舱隔板上。
“喝了。脸白得跟鬼似的，别还没到地方就先交代了。”
他语气硬邦邦的，眼睛盯着岸边的树冠，仿佛那是什么绝世景观。
谢知微看着那瓶淡绿色的液体，又抬眼看向霍驰轮廓硬朗的侧脸。
年轻人蜜色的皮肤上挂着汗珠，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一脸“老子才不是关心你”的表情。
他伸手，握住瓶身，低声道：“……谢谢。”
“少废话。”霍驰依旧没回头，耳根却有点热。
午后，毫无征兆地，暴雨倾盆而下。
前一秒还是窒息的闷热，下一秒，豆大的雨点便狂暴地砸落，天地间瞬间被灰白雨幕吞噬。
河水翻腾，小船在浪里剧烈颠簸。
“抓紧！”卡洛斯在船头大吼。
霍驰在船身倾斜的瞬间，身体反应快过大脑，长臂一伸，猛地将差点被甩出去的谢知微揽了回来！
掌心下的身体冰凉、单薄，隔着湿透的衬衫，能清晰感受到其下绷紧的脊骨和细微的颤抖。
谢知微整个人撞进他怀里，潮湿的黑发扫过他下颌，那股清苦的草药味混着雨水的腥气，猛地钻入鼻腔。
“呃……”谢知微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下意识地抓住了霍驰湿透的前襟。
“操，你……”霍驰呼吸一窒。
怀里的人太冰了，冰得不正常，还在细微地发抖。
隔着两层湿透的布料，体温的差异和躯体的轮廓都无比清晰。
他手臂肌肉绷紧，一时竟忘了松开。
雨幕中，阿措如铁塔般挡在侧前方，隔绝了大部分泼溅的河水，回头看向相拥的两人，眼神深了深，没说话。
船在惊涛中起伏，每一次颠簸都将谢知微更紧地送入霍驰怀里。
霍驰能感觉到对方冰冷额角抵着自己颈侧，能听到压抑的、急促的喘息就在耳畔。
那股混合着脆弱与倔强的气息，像最细的钩子，挠在他心尖上，带来一阵陌生的、尖锐的悸动。
“霍……驰。”
谢知微的声音，在暴雨和引擎的轰鸣中断续传来，“……松、手。我没事。”
霍驰非但没松，环在他背上的手臂反而收紧了些，低头，灼热的呼吸喷在他湿透的鬓角，声音又低又沉，压过了风雨：“闭嘴。摔下去喂鱼吗？”
就在这时，在汹涌的雨幕和翻腾的白沫间隙，霍驰猛地捕捉到下游远处——另一条船的模糊影子，也在破浪前行，速度竟不比他们慢！
“卡洛斯！”霍驰厉声喝道，“有船！跟在我们后面！”
卡洛斯艰难回头，眯眼看去，脸色在灰白的天光下变了变，随即大声道：“你看错了，霍先生！是浮木！这鬼天气，哪来的别的船！”
“我他妈没看错！”霍驰咬牙。
那是船的轮廓，绝不是浮木！
他感到怀里的谢知微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谢知微微微抬起头，湿透的长睫下，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看向雨幕深处，里面没有惊讶，只有一片沉静，以及一丝……近乎冷酷的光。
他果然知道什么。霍驰的心沉了下去。
暴雨终于渐渐停歇，太阳挣扎着从云层后露出，森林被洗得一片狼藉的翠绿，空气湿热得如同蒸笼。
霍驰缓缓松开手臂。
谢知微立刻向后退开，湿透的衬衫紧贴着清瘦的身体，勾勒出伶仃的线条。
他脸色苍白如纸，唯有被水浸润过的唇，透着一点不正常的嫣红。
他没有看霍驰，只是低头整理着湿透的袖口，指尖依旧冰凉，微微发颤。
“刚才……”谢知微开口，声音有些哑，顿了顿，才道，“多谢。”
霍驰看着他那副强自镇定的模样，心里那股无名火又窜起来。
他抹了把脸上的水，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笼罩住谢知微，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道：“谢知微，那艘船，你认识，对不对？”
他紧紧盯着对方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波动，“别他妈再糊弄我。到底还有多少人，在盯着你的‘研究’？或者说……在盯着你？”
谢知微抬起眼，与他目光相接。
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出霍驰染着怒意和探究的脸。
他沉默了几秒，雨水顺着他精致的下颌线，滴落在甲板上。
“我不知道那艘船是谁。”他终于开口，“但我知道，有人不想让我们顺利到达，更不想让我……找到想找的东西。”
他往前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本就危险的距离，湿冷的气息拂过霍驰的下颌，“霍驰，从现在起，相信你的直觉，看好你的背后。这河上的迷雾，遮住的不只是路。”
说完，他退开，转身，走向船篷，留给霍驰一个清瘦而决绝的背影。
霍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又望向恢复平静却暗藏汹涌的浑浊河面，舌尖抵了抵上颚，尝到雨水和一丝腥气。
直觉？背后？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响。
琥珀色的眼瞳在雨后乍现的阳光下，燃起两簇冰冷却兴奋的火焰。
行啊！
不管来的是人是鬼，这趟浑水，老子蹚定了。
谢知微，你的命，你的秘密，还有这林子里的牛鬼蛇神……
咱们慢慢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