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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老子也等得不耐烦了! 雨彻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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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彻底停了,但空气更加粘稠闷热,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咽浸透热水的海绵。
霍驰第一个跳下船,军靴陷进河岸温热的淤泥。
他站稳,深吸一口气——腐烂树叶发酵的甜腻、河滩淤泥被烈日蒸腾后的腥锈、还有夜间绽放的花朵浓烈到令人窒息的香气,混合成雨林独有的死亡与生机交织的气息。
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琥珀色的眼瞳在天光下灼灼发亮。
他转身看向船上。
阿措已将最重的装备箱拎上岸,回身向船舷边伸出手。
谢知微扶着他的手,踏上河岸。
动作很轻,但霍驰看得分明——他踩上实地时,脚踝几不可察地软了一下,苍白的指尖紧紧攥着阿措的手臂。
汗水浸透了他额前的黑发,黏在光洁的额角,衬得皮肤在暮色中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湿漉漉的惨白,仿佛随时会在闷热中融化。
真麻烦。
霍驰心里烦躁,说不清是因为这鬼天气,还是因为谢知微那副随时会倒下、却偏要硬撑的模样。
他移开视线,粗暴地拎起两个沉重的装备箱,大步走向营地中央,将箱子放在卡洛斯选定的地面上——那是搭建主吊床的理想位置。
营地非常简陋,只有林木间勉强可用的空间。
卡洛斯用砍刀快速清理着地面过密的灌木和藤蔓,同时撒上刺鼻的白色驱蛇药粉,语气里带着习以为常的自嘲:“欢迎来到文明世界的尽头。”
天色以惊人的速度暗沉下去,森林的声音骤然切换——白昼尖锐的虫鸣鸟叫如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窸窣、爬行、振翅的密集声响,从地面、灌木、树冠各个层面涌来,汇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背景噪音。
阿措的动作最快。他已经选好了两棵间距合适的坚固树木,正在飞快地捆绑吊床绳结。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一个相对干燥、防虫、避雨的临时“窝”就成型了。
他沉默而高效,像一台精密的人形机器,在蛮荒中,开辟出一小块勉强能喘息的临时据点。
卡洛斯也迅速搭好了自己的吊床。
霍驰则选择了更靠外、视野相对开阔的一处,他的吊床搭得稍低,更像一个可以随时翻滚下来的作战平台。
他将装备包挂在手边的树杈上。
谢知微坐在吊床下方,微微喘息。
湿透的衬衫紧贴身体,勾勒出过于清瘦的肩胛骨和腰线,汗水不断从鬓角滚落。
他从贴身内袋拿出银酒壶,抿了一小口,喉结滑动。
烈酒似乎让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但随即被更深的疲惫和闷热带来的虚脱掩盖。
他闭了闭眼,浓密的睫毛被汗水濡湿,黏在一起。
霍驰靠在自己的装备包上,目光扫视着冷光映照的边缘,每一处阴影的晃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但当他的视线第无数次掠过谢知微时,眉头越皱越紧。
那家伙握着酒壶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虽然幅度很小,但霍驰对身体的细微变化了如指掌——那是脱水和体力透支导致肌肉控制力下降,加上闷热加速了消耗。
“操。”霍驰低骂一声,起身在自己背包里拽出两包高能量凝胶,他大步走过去,把东西塞进对方汗湿冰凉的手心。
“吃了。”他声音硬邦邦的,“别真晕在这儿,拖累大家。”
谢知微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又抬眼看向霍驰紧抿的唇和线条硬朗的侧脸。
年轻人脸上满是不耐烦催出的躁意,但耳根……似乎有点不易察觉的微红。
一丝尖锐的愧疚,猝不及防地刺进谢知微冰冷的心口。
他指尖摩挲着光滑的包装,低声说:“……谢谢。”
“不用。”霍驰迅速转身走开,顺手拍死一只趴在脖子上的蚊子,留下一个满是烦躁的背影。
阿措递过来一瓶水,谢知微接过,小口喝着。
冰凉微咸的液体滑过灼热的喉咙,带来短暂的舒缓。
他看着霍驰回到原位,像一头在恶劣环境中依然死死守住阵地的头狼,目光如炬地巡视着黑暗。
谢知微垂下眼,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出颤动的阴影,掩去了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卡洛斯巡视回来,脸色在冷光映照下有些沉凝。
他灌了几大口水,抹去脖子上黏腻的汗和死蚊子,压低声音说:“刚才在下游那边,撒药粉的时候……眼角瞥见一点反光。不像动物眼睛,倒像是玻璃或者金属片,在树丛后面闪了一下,就没了。”
他顿了顿,看向谢知微,目光里带着直白的探究:“这地方,除了我们,不该有那种人造的东西。谢博士,你之前提过可能有别的‘队伍’对这片区域感兴趣……他们装备这么讲究,还喜欢躲在蚊子堆里?”
霍驰立刻坐直身体,“方位?距离?反光持续了多久?大概什么高度?”
卡洛斯被他问得一噎,摇头,“太远了,没看清,林子里影影绰绰。就一下,真的就一下。高度……大概齐胸吧,人站着的程度。”
“会不会是磷火?或者某种真菌?”霍驰追问。
卡洛斯表情严肃,补充道:“在这地方,我宁愿信我的眼睛看错了十次,也不敢漏过一次。那不是自然光。”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或无意,都在幽绿冷光中转向谢知微。
谢知微握着水瓶,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瓶身。
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有价值的发现,总会吸引嗅到气味的鬣狗。区别只在于,有些披着合法的外皮,有些……则更习惯黑暗。”
他抬起眼,“但无论来的是什么,”谢知微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度,“我们要找的东西,就在前面。他们跟,或者不跟,路都得继续。”
霍驰盯着他,试图从那平静到近乎冰冷的表象下挖掘出更多。
但谢知微已经收回目光,垂下眼帘,小口喝着水。
“行。”霍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将瓶中剩下的水一饮而尽,液体短暂地带走喉咙的干渴,却驱不散心头沉甸甸的警兆。
他抹了把嘴边的水渍,目光扫过谢知微,投向冷光之外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管他来的是哪路神仙。”
他声音不高,却带一股子狠劲,“前半夜我盯着。是人是鬼,迟早要露头。”
夜更深了,闷热丝毫未减,湿度几乎达到饱和。
卡洛斯已经钻进自己的吊床,蚊帐仔细掖好。
阿措没有躺下,他背靠着谢知微吊床旁的树干,闭目养神,呼吸轻缓几不可闻。
但霍驰知道,这家伙和自己一样,醒着,每一寸感官都在警戒着。
谢知微靠在吊床边缘,闭着眼。
汗水不断从他额角、颈侧渗出,在冷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霍驰移开视线,强迫自己专注于黑暗中的每一丝异响。
但眼角的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笼罩在蚊帐中的身影,看着汗水如何沿着他苍白的皮肤缓缓滑落。
真他妈见鬼。
他烦躁地在心里咒骂,一巴掌拍在小腿上,打死一只吸饱血的蚊子。
一个满身秘密、算计老子血的男人,有什么好看的?
就在这时——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声响,从黑暗的密林深处传来!
声音不大,却像一根冰锥刺破了营地的寂静。
不是动物!
霍驰的战斗本能瞬间炸响!
雨林动物的脚步更轻、更分散,带着特有的试探和谨慎。
而这声音,短促、干脆,带着刻意控制的节奏。
几乎在声音响起的同一瞬间!
霍驰的身体比大脑更快!
他一个利落的翻滚落地,高大的身躯已如一道沉默的壁垒,挡在了谢知微吊床与声音来源之间!
右手闪电般反握住了腰后匕首的刀柄,刀刃在黑暗中无声出鞘。
同一时刻,另一道黑影如真正的幽灵切入——阿措已从靠坐姿态无声弹起,瞬间出现在谢知微吊床另一侧。
野战刀出鞘,与霍驰形成了完美的夹护阵型!
他微微伏低身体,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卡洛斯的吊床方向传来极其轻微的绳索摩擦声,显然他也醒了,屏住呼吸。
死寂。
令人心脏缩紧的死寂。
只有远处永不停歇的雨林夜噪,近处蚊虫不知疲倦的嗡鸣,以及胸腔里几乎要撞碎肋骨的心跳。
那声“咔嚓”之后,再无任何后续动静。
霍驰维持着防御姿态,全身感官提升到极致。
他能听到自己血液在闷热中奔流冲刷耳膜的声音,能闻到谢知微吊床方向传来的极淡的草药味。
他能感觉到,身后吊床里那个人,呼吸节奏未曾改变。
良久,卡洛斯的方向才传出他压得极低的声音:“也、也许是……树懒掉下来了?或者……水豚?”
“树懒弄不出那种动静。”霍驰打断他,缓缓调整握刀的手势。
他微微侧头,用眼角最边缘的余光瞥向身后。
谢知微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隔着朦胧的蚊帐,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霍驰。
目光幽深难辨,里面翻涌着霍驰看不懂的复杂心绪。
然后,霍驰看见,蚊帐后那淡色的唇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个洞悉一切的嘲弄,在这闷热、黑暗、危机四伏的夜晚,清晰得令人心悸。
谢知微的声音很轻,“看来,‘它们’比我们想的,更心急。”
霍驰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声音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来。
“急好啊!”
“正好,老子也等得不耐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