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青玉案（一） 暂收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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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雨可算停了。”木槿拿着顶生了霉的斗笠，从谢姝面前经过。
“嗯，也快要回京了。”谢姝看着太阳照在未干的屋顶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没日没夜的担惊受怕也总算挨到了头，她生怕走错一步，杀身之祸还是小事，牵扯到谢家那就大事不妙了。
等事情了结之后要去往何处？回京之后又该何去何从？
谢姝其实不太清楚。
按照本朝惯例，女官这时差不多入宫为妃了。秦宋开国百余载，共产生了十九名女官，无一例外皆入了宫。她们都是从美人往上开始封妃位的，最高的一位初入宫便册为昭仪。而经由正常方式入宫的女子，只称 “采女”，皇上都不一定知道有这个人。谢涟让家中女子读书，大抵便是为此。
谢姝其实有点不甘心。
与此同时 紫阳京 镇国公府
“…… 要不，我们干脆将她……” 崔濯尘跟在崔涵身后，义正词严。
崔涵仿佛一夜间老了几岁，白发苍苍，佝偻着背。听到这句话，崔涵大怒：“放肆！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孽障，脑子被鬼迷了不成！这般糊涂行事，再不家法伺候，迟早要把整个家都败光！你那个状元算什么东西？要不是你爷爷我是宰相，这个状元还轮得上你当？！我们非但不要对她下手，而且要好生对待，最好把她娶过来。你自己去，去领十三杖。”
崔濯尘张了张嘴，满腹牢骚，却什么都没说，他爷爷一定是脑子犯浑了，泉亭到紫阳京山高水长，难保不出点意外，况且事情已了，即便她真出了什么事，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反倒能趁机为家族报仇。他只得长揖，默然退下领罚。
“朽木不可雕也！朽木不可雕也！真是天要亡我啊！”崔涵看着他的背影，苦笑。这个大房的孩子从小就不够聪明，只占了个勤奋，但他自己没意识到这点。后来，他勤奋的名声传开，本尊却又得了个“妄自尊大”的毛病。这次春试，谢姝的文章是真正的第一流，白珏文章写得也不差，而崔濯尘…崔涵叹了口气，他要自请外放去了。
又过了四个月有余，与上头新派下来的县丞、主簿交接过后，谢姝带着一队人马和与庄云逍一起整理好的卷宗回京了。
他们在路上风尘仆仆地走了四个月，外城宏伟的轮廓终于出现了，像云兰这种没出过远门的，已经激动地想要流泪了。
谢姝先去御史台，上交宗卷，然后又给皇帝上了分奏折。她这个态度显得有些暧昧，让人摸不准她到底是不是皇帝的棋子，因为 —— 毕竟御史台中人，几乎尽是杜家势力。
谢姝自然明白其中利害，但她突然想试试当个正直的人，像……海瑞那样？
原来身为大理寺卿的柳沅顶掉了崔涵的职位，崔涵到离耳教化民众去了，希望他不要半路上就走了，人年纪大了要注意颐养。这段时间，崔家都夹起尾巴做人，一派战战兢兢之态。
一看到谢姝，谢漪就把她拉到书房，语重心长地教训她，现在谢家并不兴旺，没那么多人身居要职，还做不到不把鸡蛋装在一个篮子里，这么做，着实不划算。同时，除了谢姝以外的几名女官都已经入宫为妃了，不日谢姝也将为妃，这样会让皇帝对她心生芥蒂，入宫了也不好过，到时候要向皇帝表忠心。
谢姝默默听完，正色：“恐怕女儿不得不对父亲持相反的意见了，女儿先请罪。”她突然跪地，以双手扶地，头叩至地面，停留片刻。谢漪没扶她，也没出声。谢姝跪着说：“父亲不必多言，女儿绝非盲目行事之人！女儿入宫，于陛下而言毫无益处，不过是多一位无关紧要的妃嫔，徒占后宫位置罢了。但女儿若愿做陛下的棋子，待日后嫁人，陛下自会给女儿更多筹码，于谢家亦是大利。女儿知晓，如今先交卷宗再递奏折，行事的确暧昧，可陛下何等精明，绝不会容忍一个摇摆不定的人。女儿已在泉亭展示了自己的利用价值，他若想留我这枚可用的棋子，必会大力扶持谢家以表诚意——这远比女儿入宫困于后宅，更能护谢家长久安稳。何况崔涵自请外放，柳沅代其职，而大理寺卿之职空缺三月而未有人，难道仅仅是找不到人这么简单么，还请父亲莫要责怪，女儿自有打算！”
“你先起来。”谢漪叹了口气，“罢了，明日早朝，一切结果都分晓了，女子为大理寺卿？闻所未闻。我今日只是点点你，未来的路可不顺。”说罢，他拂袖就走。
谢漪离去不久，府中门人便接连来报：白家、崔家、陈家、杜家、张家五大门阀，不约而同遣人送来了帖子，言辞温恭，皆欲她登门一见。崔家想缓和残局，杜家意在拉拢，其余三家也各有盘算，都想探一探这位刚从泉亭归来的女探花口风。
谢姝只吩咐下去：“悉数婉拒，便说我一路风尘，暂时不见客。”
她心中早有定数 —— 五家齐动，风声已起，宫里的人，也快要到了。
未过多久，府外便传来宫人尖细的传召声：
“陛下有旨，宣都水使谢姝即刻入宫觐见 ——”
进入禁城时已是午后，日影西斜，金辉漫过高耸宫墙，将琉璃瓦染得一片暖亮。长长的宫道上铺着青石板，树影斑驳错落，风拂过枝头，落得一地碎光。宫里有着午后的温静，檐角铜铃轻轻响动着。
养心殿内窗明几净，香炉青烟袅袅，龙涎香清而不烈。天启帝坐在御案之后，翻看她从泉亭带回的卷宗，神色平静。
“泉亭之事，你处置得很稳当，朝中几位老臣都不一定能处理好。”
谢姝垂首行礼：“谢陛下赞赏。”随后，她条理清晰地将赈灾、治水、查抄崔氏、整顿地方诸事一一奏报。
待她奏报完毕，天启帝合上卷宗，淡淡道：“陪朕往御花园走走。”
一行人轻车简从，步入御花园。已是暮秋，园中依旧繁花不减。木芙蓉开得正盛，粉白、深红、浅紫缀满枝头，临水照影，妍丽夺目；金桂、银桂香风阵阵，碎金般的小花藏在叶间，甜而不腻；几丛秋海棠倚在廊下，娇红欲滴，柔艳动人；路边各色秋菊凌霜绽放，黄如鎏金，红似燃霞，端庄又艳丽。
午后阳光穿过枝叶，洒下点点金斑，池中水波轻漾，暗香浮动。帝王在前缓行，谢姝半步相随，不多言，不逾矩。
“你在御史台先交了卷宗？” 天启帝忽然开口。
该来的还是要来，谢姝立定躬身，声稳气定：
“臣在御史台交卷宗、再向陛下上奏，外人看来难免自相矛盾，然而姓为国之本，当先上交卷宗，查找错漏。”
钱焕华驻足，回身看她，目光深深。
旋即，他笑道：“朕知道了，有这份心是好的。”
谢姝身立定，垂眸敛声，道：“臣若入宫为妃，于陛下、于朝政，皆无半分益处，不过是后宫中多一个不起眼的女子。”
“此话怎讲？”
“臣愿为陛下所用，做陛下手中一枚棋子，他日无论任免抑或婚嫁，陛下皆能多一份筹码。泉亭一事，说明臣尚有小材。大理寺卿空缺三月未补，陛下缺的不是人选，是敢做事、能放心、不会首鼠两端的人。此后但凭陛下驱使，惟法、惟君、惟国，绝无二心。”
谢姝随口吟出：“秋光何惧染尘缁，独抱清芳对玉槛。不与群芳争媚色，甘持霜节作秋兰。”
钱焕华负手，笑道：“到是有几分趣味，谢探花居然不通诗词？”
谢姝也笑道：“人无完人，金无足赤，臣的确不太通辞藻之类的。”
皇上稍后便命人送谢姝出宫。
谢姝乘车回府时，夕阳已沉。
消息先她一步传遍全府 ——
陛下午后单独召见，留她议事，又携她同游御花园，赏景赋诗，礼遇甚厚。
一时间，上至管家仆役，下至门房杂役，全都认定：
谢姝这是要入宫封妃了。
连大伯大嫂见到她，都眼神暧昧，笑着道贺。
谢漪虽未明说，望向她的眼神里，还是有几分叹惋和愧疚。
谢姝不解释，不辩驳，只静静静待明日。
她知道，真正的定音，在明日早朝。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朝钟震彻九重宫阙。
太和殿广场金砖铺地，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甲仗鲜明，香烟缭绕。晨光穿破云层，洒在丹陛之上，一片金碧辉煌。
金阙晓钟开万户，玉阶仙仗拥千官。
内侍捧着明黄色圣旨缓步出列，待站定，扬起尖亮嗓音响彻大殿：
“谢姝才识卓异，勇担重任，治水有功，刚正不阿，赏银百两，以马车载之送至其家。另着即授其大理寺卿，掌天下刑狱，肃正纲纪。钦此。”
一语落地，满朝轰然炸开。
文官群中骚动最甚，有白发老臣惊得朝笏险些坠地，失声低呼：“女子任大理寺卿？我秦宋百年，闻所未闻！”
武官列中亦是神色各异，惊愕、疑虑、忌惮交织一片。
满殿文武，或惊、或疑、或叹、或惧，一片骚动。
就在万众哗然之中，
谢姝自文官末列缓步而出。
青袍肃整，身姿挺拔，眉眼沉静，不见半分怯色。
她跪于丹陛之下，叩首，声音清亮如金石落地：
“臣，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昨日还人人以为她要入后宫为妃，
今日，她已成为秦宋开国以来，第一位女大理寺卿。
只要自己有那个价值，说不定还能多一位女相呢。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青玉案（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