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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李老师的羊皮图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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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冻住的河,看着凝滞,底下却有暗流。
李阅微在棚屋里住了几天。每天天不亮,其其格和阿娜出去了,去挤奶、捡牛粪、帮女人们鞣皮子。小姑娘很懂事,走前总会把前一天省下的半块奶疙瘩塞进她手里。
“你吃。”她指着奶疙瘩,又拍拍自己的肚子,意思是她吃饱了。
李阅微每次都会掰一小块放嘴里,剩下的仔细包起来,等其其格晚上回来再分给她。
女孩不肯要,她就板起脸——这是她当班主任时练出来的表情,对十六七岁的少年都有用,何况七八岁的孩子。其其格会乖乖接过,小口小口地啃,眼睛亮晶晶的。
白天的大部分时间,李阅微都在绘图。
巴尔斯让人送来的羊皮和炭笔很粗糙,但够用。她先画营地地图。那些毡帐不是随意扎的,靠近水源的几顶最大,住着部落里地位高的战士和长老。羊圈在下风口,马厩靠近营地入口,方便随时骑乘。
她画得很细。哪顶毡帐住着几口人,哪片草场的草长得最茂盛,水源的位置、流向,甚至天气变化,比如早晨刮什么风,傍晚云往哪边飘。
这就是曾是文科生的穿越优势吗?
到了第三天傍晚,那叠画好的羊皮已经有了七张。
其其格还没回来,棚屋里很安静。李阅微坐在火塘边,借着最后的天光检查最后一张图。那是张气候记录,她用简单的符号表示晴、雨、风、雪,旁边标注了日期,用她自己的方式,以来到那天为起点,画了三个圆圈代表三天。
手腕上的银镯子微微发烫。
这几天,镯子时不时就会这样。不烫,只是温温的,像人体的温度。李阅微已经习惯了,她甚至开始觉得,这镯子像是在呼吸,有自己的脉搏。
她放下炭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长时间握笔,中指第一个指节已经磨红了。这双手在讲台上握了六年粉笔,如今握的是粗糙的炭条,在更粗糙的羊皮上画图。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其其格轻快的步子,也不是阿娜沉稳的脚步。是个少年,步子有点急,在门口停下,轻轻敲了敲木板。
李阅微起身开门。
是乌恩。就是第一天带她去见巴尔斯的那个少年,瘦得像根麻杆,眼睛很大,总带着怯生生的神情。这几天他偶尔会来送饭,每次都是把碗放下就走,很少说话。
此刻他站在门外,手指紧张地绞着皮袍的下摆。看见李阅微,他张了张嘴,想说草原话,又想起她听不懂,急得脸都红了。
最后他指了指李阅微堆在角落的那叠羊皮,又指了指营地中心巴尔斯大帐的方向,做了个“看”的手势。
李阅微明白了。巴尔斯要看她画的东西。
她点点头,回身收拾羊皮。七张图,她用皮绳仔细捆好,抱在怀里。
走出棚屋时,天色已经暗了。草原的傍晚来得很快,刚才天边还有一抹橘红,转眼就沉入深蓝。营地里点起了零星星的火把,女人们在毡帐间穿梭,收拾晾晒的皮子,男人们聚在空地上擦拭武器,偶尔传来几句粗犷的笑声。
乌恩领着她往营地中心走。经过一座毡帐时,帘子掀开了,一个老妇人探出头,看见李阅微,浑浊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停,又缩了回去。那目光里没有敌意,但也没有善意,像看一件陌生的物件。
路上遇到几个孩子,正追逐打闹。看见李阅微,他们停下来,好奇地盯着她看。有个胆大的男孩朝她做了个鬼脸,被乌恩瞪了一眼,赶紧跑开了。
“他们……好奇。”乌恩忽然开口,说的居然是汉语,虽然发音古怪,断断续续,“没见过……你这样的。”
李阅微有些意外。她看向乌恩,少年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跟……商人学过一点。”他磕磕绊绊地说,“巴尔斯说……要我帮你……传话。”
原来如此。
又走了一段,乌恩在一顶大帐前停下。这顶帐子比别的都大,门口挂着一串风干的狼牙,在晚风中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脆响。帐帘是用厚实的牛皮做的,边缘缀着彩色的布条。
乌恩在帐外停住,恭敬地弯腰,用草原话说了一句什么。
里面传来低沉的回音。
乌恩掀开帘子,示意李阅微进去。
毡帐里比外面暖和得多。
中央有个石砌的火塘,炭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毡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几张矮桌散放在四周,桌上摆着陶罐、木碗,还有几张摊开的皮子。那是地图,画着山川河流,线条粗犷。
巴尔斯坐在火塘对面的毡垫上。
他今天没穿皮甲,只着一件深褐色的皮袍,腰带上挂着一把短刀。那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伤疤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新生的肉芽还是粉红色的,像一道深刻的烙印。
他正用一块油石打磨一把匕首,动作缓慢而专注。金属摩擦的沙沙声在帐子里格外清晰,和炭火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李阅微站在门口,怀里抱着羊皮卷。帐子里的暖意扑面而来,和外面刺骨的寒风是两个世界。她身上那件破皮坎肩显得单薄,冷风从帘子缝隙钻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巴尔斯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冻得发红的手指上停了停,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毡垫。
李阅微走过去坐下,把羊皮卷放在两人之间的矮桌上,解开皮绳,一张张摊开。
第一张是营地全图。
她用炭笔勾勒出每一顶毡帐的位置,形状、大小都尽量准确。每顶帐子旁边画了小人符号,一个圈代表一个人,旁边用点表示数量。
巴尔斯扫了一眼,没说话。但李阅微注意到,他的目光在那几顶最大的毡帐上多停留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
第二张是水源分布图。
她画了三条小溪,用不同密度的波浪线表示水量大小。最妙的是旁边那些日月星辰的符号。太阳表示旱季的水量,月亮表示雨季,星星表示夜晚的水位变化。这是她自创的标记法,简洁,直观,不需要文字就能看懂。
巴尔斯拿起这张羊皮,凑到油灯下仔细看。
看了很久。
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那道伤疤时明时暗。他琥珀色的眼睛紧紧盯着那些符号,眉头微皱,像是在解读某种神秘的密码。
终于,他抬眼看向李阅微,指了指波浪线,又指了指帐外,做了个喝水的动作。
这是水?
李阅微点头。
他又指向那些日月符号,眉头皱得更深。
李阅微想了想,指向帐外东边的方向,做了个太阳升起又落下的动作,然后指回图上太阳符号。又指向西边,做了个月亮升起的样子,指回月亮符号。
白天和夜晚,不同季节。
巴尔斯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盯着那张图,手指无意识地在日月符号上摩挲,炭灰沾在指尖,黑乎乎的。
半晌,他低声说了句草原话。
李阅微听不懂,但从语调能听出,那不是疑问,是感叹。
他把那张图轻轻放在一边,拿起了第三张。
这是草场图。
她画了营地周围的五片草场,用不同的草叶形状表示草的种类和密度。旁边画了小小的羊群和马群符号,还标了数量。这是她这几天观察估算的。在西南角那片草场上,她点了个小小的黑点,旁边画了只倒下的羊。
巴尔斯的眼神彻底变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李阅微,又低头看羊皮,来回几次。最后,他指着那个黑点,抬头看她,用生硬但清晰的汉语问:
“这里,有什么?”
李阅微愣住了。
他会汉语?
虽然只有几个字,但那确实是汉语。字正腔圆,甚至带点奇怪的北方口音。
她压下心里的惊讶,指了指那个黑点,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做了个闻的动作,然后皱眉摇头。
那里有怪味。
巴尔斯盯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在火光下显得很深,像两潭不见底的湖水。他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在帐子里蔓延开来,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突然,他站起身。
李阅微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但巴尔斯只是走到帐子角落,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个陶罐。那罐子很旧,表面满是烟熏的痕迹。他打开盖子,伸手进去,抓了一把东西走回来。
是晒干的草叶,颜色发暗,带着一股淡淡的霉腥味。
他递给李阅微。
李阅微接过,凑到鼻尖闻了闻——就是那片草场的味道。那股霉味,混着泥土的腥气,她记得很清楚。
她立刻点头,指了指草叶,又指向图上那个黑点。
巴尔斯的眼神深了。他重新坐下,把那张草场图摊平在矮桌上,手指在那个黑点上重重敲了两下。
“明天,”他用汉语说,语速不快,像在斟酌每个字,“你,跟我去。”
李阅微点头。
巴尔斯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继续看剩下的图。
第四张是部落人口估算。她根据毡帐大小和进出人数画的,虽然不精确,但大体能反映部落的规模。
第五张是简单的气候记录。
第六张是营地周围的野兽活动轨迹,她根据粪便和脚印画的。
第七张,是她画的一张更大的地图。
这张图上,她画了整个营地周围的地形,山峦、河流、森林、草场。虽然比例不准,但方位大致正确。最重要的是,她用虚线标出了几条可能的迁徙路线,每条线旁边都画了不同的符号:水源符号、草场符号、避风符号。
巴尔斯看到这张时,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拿着那张图,对着油灯看了又看,手指沿着那些虚线慢慢移动,像是在模拟迁徙的过程。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影子,那道伤疤时隐时现。
良久,他放下图,抬眼看向李阅微。
“这些,”他指着那叠羊皮,“都是你画的?”
李阅微点头。
“一个人画的?”
再点头。
巴尔斯盯着她看了很久。那目光很复杂,有审视,有评估,还有一种李阅微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惊讶,又像是别的什么。
最后,他把所有羊皮重新卷好,用皮绳仔细捆紧,放在自己手边的矮桌上。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火塘边的陶罐旁,倒了两碗马奶酒。
他走回来,把一碗推到李阅微面前。
“喝。”他说。
李阅微端起碗。碗是粗陶的,边缘有个小缺口。里面的马奶酒还是那股浓烈的气味,酸中带腥。她抿了一小口,这次没被呛到,习惯了。
巴尔斯自己也喝了一口,放下碗,看着她。
帐子里很安静。火塘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油灯的光晕开一小片昏黄。远处传来守夜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慢慢远去。
“你,”巴尔斯开口,汉语依然生硬,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以前,做什么的?”
这问题出乎意料。
李阅微怔了怔。她放下碗,想了想,指了指自己,做了个握笔写字的动作,又做了个站在高处说话的手势。
教书。
巴尔斯挑眉:“教人?教什么?”
李阅微想了想,在桌上沾了点酒。碗里的马奶酒洒出来一些,在粗糙的木桌面上留下深色的水渍。她用食指蘸着酒,写下两个字:
“文”“字”。
巴尔斯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那道伤疤时明时暗。他伸出手,用指尖摸了摸那个“文”字。酒渍很快干了,留下浅浅的水痕,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南边的汉人,”他慢慢说,汉语断断续续,但能听懂,“有些,会写字。你写的,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
李阅微没接话。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也不知道该不该解释。
巴尔斯也没再追问。他靠回毡垫上,拿起烟斗,填上些晒干的草叶,就着炭火点着。辛辣的烟味弥漫开来,和帐子里原有的皮革味、奶味混在一起。
他吸了几口,透过烟雾打量她。
那目光不再是审视,更像是观察。像在观察一件有趣的东西,或者一个值得研究的人。
“明天,”他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更缓,“太阳升到毡帐顶,我来找你。”
顿了顿,他补充:“穿厚点。风大。”
说完,他摆摆手,意思是让她回去。
李阅微站起身,微微颔首,转身走出毡帐。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
草原的夜风很冷,像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她裹紧皮坎肩,快步往棚屋走。刚走几步,身后传来声音:
“等等。”
她回头,看见巴尔斯掀开帘子走出来。他没披外袍,只穿着那件皮袍,手里拿着件东西。
是一件斗篷,厚实的羊毛织的,边缘镶着皮毛。
他走过来,把斗篷塞到她手里。
“披上。”他说,然后转身回了帐子。
李阅微抱着斗篷,站在原地愣了几秒。斗篷很重,带着他的体温和气味,皮革、青草,还有一点淡淡的、类似松木的味道。
她披上斗篷,顿时暖和了许多。斗篷很长,几乎拖到脚踝,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
走回棚屋的路上,她一直在想巴尔斯说汉语时的样子。
生硬,但清晰。一个草原部落的首领,为什么会说汉语?虽然只有简单的词句,但那确实是汉语。而且从他写那两个字的反应来看,他似乎认识汉字,至少见过。
还有他看着那些羊皮图时的眼神。不是惊讶,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看到了意料之外,但又在情理之中的事物。
这个男人,比她想象中复杂。
…………
棚屋里,其其格已经回来了。
小姑娘正蹲在火塘边热汤,看见李阅微进来,眼睛一亮,端着碗跑过来。
“微!”她笨拙地学着李阅微的名字发音,把碗递过来。
汤还是肉糜和谷物煮的,但今天里面多了几片野菜叶子,绿油油的。李阅微接过碗,在火塘边坐下,把斗篷解下来叠好放在一边。
其其格挨着她坐下,眼睛却一直盯着那件斗篷。
“这是……”她指了指斗篷,又指了指大帐的方向,眼睛里满是好奇。
李阅微点头。
其其格的眼睛睁得更大了。她凑过来“乌恩说,明天,巴尔斯要带你出去。”
李阅微点点头,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汤很烫,里面放了野葱和姜,喝下去浑身都暖了。
“去……哪里?”其其格问。
李阅微想了想,在地上捡了根烧黑的木柴,在泥地上画了个简单的草场图,然后指了指西南角。
其其格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很久,忽然倒吸一口冷气。
“坏草场?”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恐惧。
李阅微有些意外,这孩子也知道?
其其格凑得更近,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说:“去年,有几只羊吃了那里的草,肚子胀,死了。阿娜说,草里……有不好的东西。”
李阅微心里一动。她放下碗,在地上画了只羊,又在旁边画了个倒下的符号。
其其格用力点头:“就是那里。大家都不去放牧了,只有……只有马偶尔去。”
马没事?
李阅微若有所思。她想起白天看到的,那片草场确实有几匹马在吃草,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马,没事?”她问,尽量用简单的词。
其其格歪着头想了想:“好像……没事。但羊不行。”
这就怪了。如果是草本身有问题,为什么马吃了没事,羊吃了会死?
她把这个疑问记在心里,打算明天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