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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年上 属于雾恩一 ...

  •   雾恩是被饿醒的。

      不对,准确地说,是被一阵从厨房飘来的、要命的煎蛋香气勾醒的。他闭着眼翻了个身,伸手往旁边摸了摸——空的,被子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哥——”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黏黏糊糊的,像一团没睡醒的棉花。

      没有回应。

      “哥!”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一点,尾音拖着,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小孩向大人索要关注的任性。

      脚步声从走廊传来。门被推开,祁执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着锅铲。他看了雾恩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

      这可是他好不容易从某位姓江的人类手上抢回来的原本只属于他的执执。

      “醒了?”

      “没醒。”雾恩把脸埋回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你把我吵醒了。”

      “我做饭的声音,隔着两道门,能把你吵醒?”祁执的语气很平,但那种平里带着一种“你继续编”的纵容。

      “能。”雾恩理直气壮,“你做的饭太香了,香气把我吵醒了。”

      祁执看着他——那团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头乱发的、二十五岁的人了还像个小孩子一样赖床的生物——锅铲在手里转了个方向。

      “那起来吃。”

      “起不来。”

      “为什么?”

      “因为你没有叫我,哥哥。”

      祁执沉默了一秒。然后他走进来,把锅铲换到左手,右手伸出去,揉了揉雾恩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团乱发。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年长者特有的、不紧不慢的从容。

      “恩仔。”他叫。

      “嗯。”

      “哥哥叫你起床了。”

      雾恩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眼睛还眯着,但嘴角已经弯起来了。

      他看着祁执那张永远冷静、永远从容、但对他永远有耐心的脸,心满意足地哼了一声,然后伸出手,像某种树袋熊一样,抓住了祁执的袖口。

      “拉我。”

      祁执没说话,但他弯下腰,握住雾恩的手腕,把他从被子里拽了起来。雾恩整个人软绵绵的,顺势往前一倒,额头抵在祁执的肩膀上,赖着不动了。

      “困。”

      “你睡了十个小时。”

      “十个小时不够。”

      “那你要睡多久?”

      雾恩想了想,说:“睡到你退休。”

      祁执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那你要等很久。”

      “没关系,”雾恩在他肩窝里蹭了蹭,声音闷闷的,“我等得起。”

      祁执没有说话。但他没有推开雾恩,只是站在那里,让那个二十五岁的却还是喜欢往他身上赖的人靠了一会儿。

      锅铲还握在他手里,油渍在袖口上洇了一小块。厨房里的煎蛋还在等。

      “恩仔。”

      “嗯。”

      “再不吃饭,蛋就凉了。”

      “哦。”雾恩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眼睛终于完全睁开了。那双眼睛里带着刚睡醒的水汽,亮晶晶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葡萄。他看着祁执,忽然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哥。”

      “嗯。”

      “早上好。”

      祁执看着他,嘴角那个极小的弧度终于变大了一点。

      “早上好。”

      这是睡醒喊哥哥。

      雾恩盘腿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抱枕,面前摊着一堆账单和合同。他的表情很严肃,严肃到像是在参加一场决定命运的谈判。但祁执知道,他只是在跟自己较劲。

      “哥。”雾恩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心虚的、像做错事的小孩试图坦白从宽的语气。

      “嗯。”

      “我这个月的...”他顿了顿,“信用卡。”

      “爆了?”

      “...你怎么知道?”

      祁执从书桌前转过身,看着沙发上那个把抱枕越抱越紧的人。他没有问“多少钱”,没有问“买了什么”,没有问“你怎么又乱花钱”。他只是看着雾恩,等着他继续说。

      雾恩被他看得更心虚了,别过脸,声音越来越小:“就是...上个月那个车,你不是说让我换轮胎吗,我去换了,然后顺便做了个保养,然后顺便换了个刹车片,然后顺便...”他咽了咽口水,“然后顺便把轮毂也换了。”

      “多少钱?”

      “...七位数。”

      祁执没有说话。他转回书桌前,拿起手机,操作了几下。雾恩的手机震动了。他低头一看——银行到账通知。金额正好是他那张信用卡的欠款。

      “哥...”他抬起头,看着祁执的背影。

      “下次换轮毂之前,先跟我说。”祁执的声音从书桌那边传过来,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是不让你换,是让你换之前,我帮你看看有没有更好的渠道。”

      雾恩看着那个背影。祁执已经在继续处理工作了,手指在键盘上敲着,好像刚才那笔转账只是随手点了个外卖。他咬了咬嘴唇,把抱枕抱得更紧了。

      “哥。”他又叫了一声。

      “嗯。”

      “你不骂我?”

      “骂你有用吗?”

      “...没用。”

      “那就不骂。”

      雾恩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到账成功”的字样,心里有什么东西,热热的,胀胀的,像一个被吹得太满的气球,随时要炸开。他站起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书桌旁边,从背后趴在祁执的椅背上。

      “哥。”

      “嗯。”

      “你好有钱。”

      “嗯。”

      “你养我吧。”

      祁执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他转过头,看着雾恩那张近在咫尺的、带着一点撒娇一点无赖一点“我知道你会答应”的表情的脸。

      “我不是一直在养你?”他说。

      雾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形,笑得露出那两颗小虎牙,笑得整个人趴在椅背上晃来晃去,像一只被摸了肚皮的、心满意足的猫。

      “也是。”他说。

      这是没钱了喊哥哥。

      雾恩蹲在车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个打开的搜索引擎。他已经在里面输入了“发动机异响的原因”,然后看了十五分钟,越看越懵。“可能是活塞环磨损”,“可能是气门间隙过大”,“可能是正时链条松动”——每一个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就看不懂了。

      他蹲得腿都麻了,终于放弃,拨通了祁执的电话。

      “哥。”

      “嗯?”

      “我的车,发动机有异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什么样的异响?”

      “就是...那种...哒哒哒的声音。”雾恩努力模仿那个声音,“哒。哒哒。哒哒哒。”

      “...”

      “哥你听到了吗?”

      “我听到了。”祁执的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又咽回去的波动。“你在哪?”

      “在车库。”

      “别动。我过来。”

      十五分钟后,祁执出现在车库。他穿着白大褂——显然是直接从实验室赶过来的,眼镜架在鼻梁上,手里还拿着一支笔。他看了雾恩一眼,然后蹲下来,打开引擎盖,听了大概十秒钟。

      “机油的问题。”他说,关上引擎盖,站起来,“你上次保养加的机油标号不对。”

      雾恩看着他,眼睛瞪得圆圆的:“你怎么听出来的?”

      “听多了就会了。”

      “你教我。”

      “你确定你真的想学?”

      雾恩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确定。”

      祁执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对电话那头说了车型、年份、问题,然后挂了。

      “二十分钟后人到,给你换机油。你在这里等。”

      “你呢?”

      “我要回去做实验。”

      “哦。”雾恩低下头,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祁执看着他,把手里的笔夹回口袋,然后伸手,在他头顶揉了一下。

      “下次车有问题,直接打电话。不用自己查。”

      “你怎么知道我查了?”

      “你跟我说‘哒哒哒’的时候,你脸上写着‘我搜了十五分钟什么都没看懂’。”

      雾恩的耳根红了。他看着祁执转身离开的背影,白大褂在车库的灯光下显得很白,很干净,像某种不会被任何东西弄脏的存在。

      “哥。”他叫。

      祁执回头。

      “你好厉害。”

      祁执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知道了”,然后继续走。雾恩蹲在车旁边,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拐角处,然后低头看手机。那行“发动机异响的原因”还在搜索框里,他笑了笑,把它删掉了。

      以后不用查了。有哥哥呢。

      这是问题不会喊哥哥。

      雾恩捂着肚子从会议室里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他本来想自己开车去医院,但走到车库门口的时候,疼得弯下了腰,额头上全是冷汗。他靠在墙上,掏出手机,拨了祁执的电话。

      “哥。”

      声音不对劲。祁执几乎是立刻就听出来了。

      “怎么了?”

      “肚子疼。”

      “在哪?”

      “公司。车库。”

      “别动。我来。”

      二十一分钟。从祁执的实验室到雾恩的公司,正常车程是三十分钟。他用了二十一分钟。雾恩蹲在车库的墙边,看到他出现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疼得皱成一团。

      祁执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凉的,全是汗。

      “早饭吃了吗?”

      “...没。”

      “午饭呢?”

      “...没。”

      “早上到现在吃了什么?”

      “一杯冰美式。”

      祁执看着他。那眼神不是生气,不是心疼,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我就知道”的无奈。

      “雾恩。”他叫全名的时候,意味着事情有点严重。

      “哥...”

      “你胃不好,不能空腹喝冰美式。我跟你说过多少次?”

      “...十七次。”

      “你还记得?”

      “记得。但今天早上太忙了,没来得及吃东西。”

      祁执没有再说话。他站起来,把雾恩从地上拉起来,扶着他走到车旁边,把他塞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雾恩缩在座椅里,肚子还是疼,但不知道为什么,祁执来了之后,那种疼好像就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车子发动。祁执一边开车,一边打电话给相熟的医生,约了一个急诊。挂了电话,他从储物箱里拿出一块巧克力,剥开,递到雾恩嘴边。

      “先垫一下。”

      雾恩咬了一口。甜的,带着一点可可的苦。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看着祁执的侧脸。

      “哥。”

      “嗯。”

      “你开慢点,我不着急。”

      “我着急。”

      雾恩愣了一下。他看着祁执握方向盘的手,指节泛白。那不是因为用力,是因为某种他很少在祁执身上看到的、被压制的、但确实存在的东西。

      “哥,”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放轻了,“你是不是担心我?”

      祁执没有回答。

      “你是不是担心我?”雾恩又问了一遍,这次语气里带着一点明知故问的、欠揍的、但又很柔软的试探。

      祁执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你说呢”,有“废话”,有一种“我大老远从实验室赶过来、闯了不知道几个红灯、不是为了听你问这个”的、隐忍的、不肯直接表达的情绪。

      “...嗯。”他最终说,声音很低。

      雾恩看着他,笑了。虽然肚子还在疼,虽然脸色还是白的,但他笑了。他伸手,把副驾驶的座椅调低,整个人缩在椅子里,侧过头,看着祁执。

      “哥。”

      “嗯。”

      “你揉揉。”

      “我在开车。”

      “那等你停车再揉。”

      祁执没有说话。但他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把音乐关掉了,把车开得更稳了。雾恩闭着眼睛,感觉到车身平稳地移动,感觉到阳光透过车窗落在脸上,感觉到肚子还是疼,但心里很暖。

      这是肚子疼喊哥哥。

      雾恩坐在祁执办公室的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摄影画册。祁执在书桌前改的论文,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

      “哥。”雾恩开口。

      “嗯。”

      “我饿了。”

      “想吃什么?”

      雾恩想了想。他今天中午吃了食堂,晚上吃了外卖,都不是很想吃。他想要那种——不是餐厅里做的,不是外卖送的,不是食堂里打的那种——那种只有祁执会做的东西。

      “你上次做的那种炒饭。”他说。

      祁执的手指停了一下。“哪种?”

      “就是有虾仁、有鸡蛋、有玉米粒的那种。黄色的。很香的那种。”

      祁执看着他:“蛋炒饭?”

      “对!蛋炒饭!”

      “你吃了一辈子的蛋炒饭。”

      “但你的不一样。”

      祁执放下笔,转过身,看着他。雾恩坐在沙发上,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等着被投喂的大型犬。他的头发有点长了,垂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更小了,更像一个还没长大的小孩。

      “你的蛋炒饭,”雾恩认真地说,“比外面的好吃一万倍。”

      “一万倍?”祁执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至少。”

      祁执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

      “走。”

      “去哪?”

      “买菜。家里没有虾仁了。”

      雾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跳起来,跟在祁执身后,像一条尾巴。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走进电梯。

      “哥。”

      “嗯。”

      “多买点。我想吃两碗。”

      “好。”

      “还要加火腿。”

      “好。”

      “还要加葱花。”

      “你不是不吃葱?”

      “你的葱花我可以吃。”

      祁执转过头,看着雾恩那张写满了“我现在就要吃蛋炒饭”的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他说,“都加。”

      雾恩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形。他跟在祁执身后,走出电梯,走进夜色里。

      香港的夜晚很暖,风里带着海水的咸味和远处糖炒栗子的甜香。他忽然觉得,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不是什么米其林三星,不是什么私房菜,而是祁执做的那碗、加了虾仁鸡蛋玉米粒火腿和葱花的、他愿意破例吃葱的、蛋炒饭。

      这是想吃好吃的喊哥哥。

      雾恩很少遇到解决不了的事。不是因为他能力强,而是因为他背后有祁执。但这一次,他犹豫了。事情是这样的:他在一个项目上和合作方起了冲突。对方是一个老牌家族企业,做事风格强势,雾恩的团队在合同细节上吃了亏,对方不仅不认账,还反咬一口,说雾恩违约,要索赔。

      雾恩不是怕。他是觉得恶心。那种被人算计了还要被倒打一耙的感觉,像吞了一只苍蝇。他可以硬扛,可以打官司,可以动用各种资源去对抗。但他不确定,这样做值不值得。

      他坐在祁执家的阳台上,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看着远处的海面发呆。祁执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他没有问“怎么了”,只是安静地坐着,和他一起看海。

      过了很久,雾恩开口了。

      “哥。”

      “嗯。”

      “有人欺负我。”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少见的、不是告状、不是抱怨、而是一种“我累了”的疲惫。他没有说具体是谁,没有说因为什么事,他只是说了这三个字——“有人欺负我”。

      祁执没有问是谁,没有问什么事,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把雾恩手里那杯凉透的茶拿过来,放在一边,然后说:

      “在哪?”

      “什么?”

      “那个人。在哪?”

      雾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而是一种释然的笑。像是你走了很长的路,终于看到一个可以停下来歇脚的地方。

      “哥,你不问问为什么?”

      “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

      “因为不管为什么,”祁执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一种沉稳的、像是大地一样的、可以承载任何东西的平静,“你说了有人欺负你。那就够了。”

      雾恩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热。他别过脸,不想让祁执看到。

      “是兴达。”他说,声音有点闷,“他们跟我们合作的那个项目,合同有漏洞。他们利用漏洞反咬一口,说我们违约,要索赔三千万。”

      祁执点了点头。他拿出手机,翻了一会儿,然后拨了一个电话。

      “李叔,好久不见。有个事想麻烦您...”

      电话打了大概十分钟。祁执的语气一直很平,像是在聊家常。但雾恩知道,他电话那头的人,是香港商界最老牌的律师之一,从不接小案子,也从不输。

      挂了电话,祁执看着雾恩。

      “明天上午十点,你带着合同去李叔的办公室。他会帮你处理。”

      雾恩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又给你添麻烦了,想说你怎么什么人都认识。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是看着祁执,看着那张永远冷静、永远从容、永远能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的脸。

      “哥。”他叫。

      “嗯。”

      “你是不是什么都能解决?”

      祁执想了想。“不是。”

      “那你怎么...”

      “但我认识能解决的人。”祁执说,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你不用什么都自己扛。你有我。我有他们。这就是资源。”

      雾恩看着他,忽然笑了。是那种真正的、从心底涌上来的、带着一点点鼻酸的笑。

      “哥。”他又叫。

      “嗯。”

      “你真好。”

      祁执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雾恩笑出了声,一拳轻轻捶在祁执肩上:“臭不要脸。”

      祁执没有躲。他只是看着雾恩,看着他那双终于不再紧绷的、亮晶晶的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你也是。你值得我所有的资源,所有的时间,所有的耐心。

      因为你叫我哥哥。

      这是遇到事情喊哥哥。

      夜深了。雾恩窝在祁执家的沙发上,盖着那条他专属的毯子——祁执买的,深蓝色,羊绒的,因为他怕冷。电视里在放一部老电影,声音开得很低。祁执坐在沙发另一端,手里拿着一本书,偶尔翻一页。

      “哥。”雾恩的声音从毯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嗯。”

      “我今天叫了很多次哥哥。”

      “嗯。我数了。十二次。”

      雾恩从毯子里探出头,看着他:“你真的数了?”

      “无聊的时候数的。”

      “你什么时候无聊了?”

      “等你叫我的时候。”

      雾恩看着他。灯光从侧面打在祁执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柔和。那副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睛专注地看着书,好像刚才那句“等你叫我的时候”只是随口一说。但雾恩知道,他不是随口一说。祁执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

      “哥。”他又叫。

      “嗯。”

      “你以后,会不会嫌我烦?”

      祁执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放下书,转过头,看着雾恩。那双眼睛在灯光下很亮,很清澈,像两潭没有杂质的水。

      “不会。”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就叫了这么多次。”祁执的声音很平,但平下面有一种很深的东西,像是一条安静的河,表面看不出流速,但底下一直在流。“要烦,早就烦了。”

      雾恩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永远没什么表情的、但对他永远有耐心的脸,忽然觉得心里有一个地方,很暖,很满,像是一个被填了很久的、终于被填满的洞。

      “哥。”他的声音有点哑。

      “嗯。”

      “谢谢你。”

      “不用谢。”祁执重新拿起书,翻了一页,“睡觉吧。明天还要去李叔那里。”

      “嗯。”

      雾恩缩回毯子里,闭上眼睛。电视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像一场无声的、温暖的、永远不会结束的光影演出。他听着祁执翻书的声音,听着窗外隐约的海浪声,听着这座城市慢慢沉入睡眠的呼吸。

      “哥。”他最后叫了一声,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但祁执听到了。

      “嗯。”

      “晚安。”

      “晚安,恩仔。”

      翻书的声音继续。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不需要语言的、关于“我在”的承诺。

      雾恩的嘴角弯着,沉沉睡去。

      这是年上。

      这是他一个人的年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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