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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 80 章 祁执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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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执发现自己陷入了某种非理性的状态。
这是他反复核验了三次系统日志后得出的结论。逻辑处理器给出的是同一个诊断结果:皮质醇水平持续偏高,决策模块活跃度异常下降,而边缘系统的激活程度——那些负责情绪反应的古老脑区——正在以不符合他设定参数的方式运行。
这是母亲定居香港后的第三周。
她已经找到了一个短期画廊合作项目,生活逐渐步入正轨。那个曾经把他锁在储物间里的女人,如今每周会给他发一两条消息,有时是问哪家茶餐厅的菠萝油好吃,有时是分享她拍到的街头照片。祁执回复得很简短,但都会回。这是一种他正在学习的新程序——与“母亲”这个早已从系统中卸载的模块重新建立连接。
江野每周会来公寓两三次。有时吃饭,有时只是坐一会儿。他会在沙发上用笔记本电脑处理邮件,祁执就在书桌前写代码,两个人各自工作,偶尔交换几句无关紧要的话。那种氛围很奇怪,像是已经这样过了很多年。江野离开时,会在玄关停留几秒,说“走了”,祁执就“嗯”一声,然后继续手头的事。
一切看似平静。
但问题出在三天前。
那天祁执去江野的办公室送一份合作文件。江野正在开会,手机放在桌上。祁执把文件放在指定位置,准备转身离开时,屏幕亮了。
是一条微信消息的预览。
“昨晚很开心,下次再约呀❤️”
发送者备注:Vivian,市场部。
祁执的目光在那条消息上停留了0.3秒。这是一个经过精确测量的时间——足够让视网膜接收信息,足够让大脑完成初步语义解析,但不足以让任何外在表现泄露内心的波动。
他移开视线,把文件放好,转身离开。动作流畅自然,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电梯下行时,他盯着楼层数字的变化,脑海里却在重播那0.3秒里摄入的画面。“昨晚很开心”——这个短语的语义结构很简单,主谓宾齐全,情感色彩正向。“下次再约”——隐含了再次见面的预期。“❤️”——这个符号在当代社交语言中承载着暧昧、亲昵、或许还有更多。
电梯到达大堂。门打开,祁执走出去,穿过旋转门,步入中环的午后阳光。空气里有车辆尾气和咖啡店飘出的香气。他走向地铁站,刷卡,进站,等车,上车。一切如常。
但回到实验室后,他发现了一个问题。
他无法专注于手头的数据分析。那些他闭着眼都能处理的算法模型,此刻像一堆乱码。光标在屏幕上闪烁,他的手指放在键盘上,却一个字都敲不出来。
那条消息像某种病毒代码,不断在他的思维后台弹窗。每次他试图把注意力拉回工作,那条消息就会自动浮现,带着那个刺眼的爱心符号。
他调出江野公司市场部的公开资料——这是合理的调查行为。信息收集是理性决策的前提。他在搜索引擎里输入关键词,几秒钟后,屏幕上出现了一个LinkedIn页面。
Vivian,全名陈薇安。头像照片里是一个年轻女性,化着精致的妆,笑容明媚。资料显示她二十八岁,毕业于香港中文大学,现任市场部高级经理。她分享的内容多是行业资讯和团队活动的照片,偶尔有几张派对照——举着酒杯,和同事一起,笑得很开心。
她的社交媒体是公开的。那些派对照片里,她穿着闪亮的裙子,和不同的人合影,每一张都笑着,眼睛弯成月牙形。有几张配的文字是“开心的一晚”,后面跟着类似的心形符号。
祁执盯着那些照片看了几秒,然后关掉了网页。
这毫无意义。
江野有无数工作往来。市场部经理和他有交集是正常的。那条消息可能只是同事间的玩笑——也许是什么团队活动后的一句客套话。他和江野之间没有约束协议,没有忠诚承诺,除了那个他自己用“薛定谔的猫”定义的、至今仍在量子叠加态中的“非标准协议”。
但协议里没有规定不能有其他...关系。
祁执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他应该直接问江野。这是最理性的做法。问清楚那条消息是什么意思,问清楚他和Vivian之间有没有任何超出工作范畴的互动。
但万一只是误会呢?万一那条消息真的只是一句无害的玩笑,他的询问会不会显得不信任江野?会不会让江野觉得,他在用一种“伴侣”的身份行使“质问权”——而这个身份,他至今没有明确承认过?
他想起江野说过的话。
“我希望你对我有占有欲。”
那是广州美术馆的露台上,江野站在昏暗的光线里,眼睛亮得惊人。那时他以为江野只是在陈述一种情感偏好,像一个用户在向程序员描述他想要的功能。他没有把这句话当成一个需要被满足的需求。
但此刻,那句话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占有欲。这个词对祁执来说,像一种陌生的外语。他可以解析它的语义,理解它在人类社会中的表现形式,但他从未在自己的情感模块里安装过这个程序。他的成长环境里,占有欲被等同于控制,等同于父亲对母亲的那种令人窒息的主权宣示。母亲被锁在婚姻里,被锁在那间冰冷的储物间里,被锁在永远无法挣脱的牢笼里。占有欲是一种危险的东西。
所以他一直刻意避免表现出任何类似的情感——不给江野设门禁,不追问他的行程,不干涉他的社交。他用一种近乎极端的“自由”,来证明自己和父亲不一样。
但此刻,他意识到,这种“不干涉”也许被江野误解为不在乎。
如果他在乎,他就应该在意。如果他在意,他就应该表现出来。如果他表现出来,那就是占有欲在运作。
他需要一个客观的数据来源。
祁执打开电脑,进入一个加密的通信界面。这是他用来处理敏感信息的专用通道,多层加密,无法追踪。他调出一个联系人列表,光标在一个名字上停住——
周言,江野公司的初级分析师,二十四岁,毕业于港科大,之前在“镜界”项目的一个子模块合作中接触过。周言对他的专业能力十分崇拜,每次见面都会问很多技术问题,眼睛里闪烁着那种年轻人特有的渴望。祁执帮他解答过几次算法上的疑惑,周言因此对他感激涕零,说过“祁教授您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之类的话。
祁执犹豫了几秒。这确实不是最理性的做法。从统计学角度看,通过第三方获取信息会增加信息失真和泄露风险。而且,这种行为本身——如果他客观审视自己——可以归类为“监视”。这是一个情感驱动的、非理性的决策。
但他还是敲下了一行字:
“周言,想请教你一个非技术问题。方便通电话吗?”
五分钟后,电话接通。
“祁教授!您找我?”周言的声音带着受宠若惊的兴奋,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躲在公司的楼梯间里。
“周言,我想了解一些关于江总的信息。”祁执说。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学术问题,仿佛只是例行询问。“不是商业机密,只是...他最近的行程安排,以及与市场部某位同事的往来。”
电话那端沉默了两秒。
“您是说...让我帮您留意江总?”周言小心翼翼地问。他的语气里有惊讶,有试探,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兴奋——被偶像委以重任的那种兴奋。
“是的。”祁执顿了顿,“如果你觉得不方便,可以拒绝。”
“不不不,方便!”周言立刻说,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江总对我们很好,而且您和他关系...大家都知道。您想了解什么?”
祁执简洁地说明了他的需求。每天简单汇报江野的行程,特别是与市场部那位Vivian的接触。不需要细节,只需要时间和大概内容。作为交换,他可以提供学术指导——帮助周言解决工作中的技术难题,或者帮他修改论文,甚至可以内推他去更好的平台。
周言满口答应,语气里带着一种即将为重要任务效力的使命感。
挂断电话后,祁执盯着手机屏幕,心想:
我刚刚做了什么?
他收买了一个人监视江野。他,祁执,那个自诩永远理性、永远不受情绪支配的人,刚刚做出了一个纯粹由情感驱动的决定。他没有收集足够的数据来评估这条信息的真实性,没有考虑过其他更理性的处理方式,没有等待更多证据来确认是否真的需要介入。
他只是...想要知道。
想要知道江野在做什么,和谁在一起,有没有和别人“开心”。
这不是理性行为。这是占有欲在作祟。
他调出系统日志,看着那些跳动的数据。皮质醇水平比平时高了23%,这是应激反应的特征。决策模块的活跃度低于正常值——意味着他在做出判断时,没有充分调用高级认知功能。而边缘系统的激活曲线,显示他的大脑正在被情绪接管。
一个非理性状态,持续了七十二小时。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后悔。
接下来的两天,周言准时发来汇报。
第一天:“祁教授,江总今天开会到晚上八点,和几个部门总监讨论Q3计划。下午四点到四点半,和市场部Vivian在会议室单独讨论项目方案。据我所知是正常的工作沟通,内容是关于新的推广活动。”
祁执看着这条消息,在脑海里构建画面:会议室,江野坐在会议桌的一端,Vivian坐在另一端,两人隔着一整张桌子的距离,讨论着那些关于曝光率、转化率、ROI的数字。正常的。工作沟通。
第二天:“祁教授,江总今天午餐和投资部一起,在楼下餐厅吃的,有六个人,没有接触Vivian。下午一直在办公室处理文件,我进去送过一次咖啡,他正在看‘镜界’项目的资料。下班时间是七点二十,他自己开车走的。”
正常的。一切正常。
Vivian只在第一天出现过一次,而且是正常的工作沟通。周言的汇报里,江野的日程被切割成精确的时间块:会议,文件处理,项目讨论,用餐。每一个都清晰,透明,没有任何可疑的缝隙。
但祁执仍然无法完全安心。
那个“❤️”像一个无法被消除的bug,顽固地存在于他的思维后台。他可以告诉自己一万次“这只是正常的工作沟通”,但那一万零一次,那条消息还是会弹出来,带着那个刺眼的粉色符号。
第三天下午,周言突然发来一条紧急消息:
“祁教授,出事了!Vivian今天被辞退了!”
祁执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停顿了两秒,然后敲下回复:“原因?”
“不知道,突然的。HR说是因为违反公司规定,但具体没说。大家都在猜,有人说她泄露了项目资料,有人说她和供应商有问题。反正挺突然的,上午还在开会,下午就被HR叫进去,出来就收拾东西走了。”
祁执放下手机,大脑高速运转。
Vivian被辞退。时间点太巧合。距离他看到那条消息,正好三天。距离他让周言开始监视,正好两天。
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江野发现了他的监视,那么辞退Vivian可能是一种姿态——告诉祁执,那个人已经被清除了。但如果江野发现了他的监视,为什么还要把Vivian辞退?为什么不直接质问他?为什么不揭穿周言?
还是说,Vivian自己有问题,被辞退只是巧合?但周言说了,她上午还在开会,下午突然被辞。这种突然性,往往意味着有外力介入——某个高层亲自下达的命令。
在江野的公司里,能下达这种命令的高层,只有江野自己。
祁执正思考时,又一条消息进来:
“祁教授,还有件事...我被调去当江总的秘书了!”
祁执的手指顿住了。
“今天下午江总亲自找的我,问我愿不愿意做他的行政秘书。我...我当然愿意!这机会太难得了!祁教授,您说我该去吗?”
祁执盯着这条消息,大脑里闪过无数种可能性。
周言被调到江野身边。这意味着周言将二十四小时接触江野的行程,意味着他可以看到江野的邮件、会议记录、私人日程。也意味着,如果江野有任何异常,周言会第一时间发现。
但也意味着,如果江野已经知道周言是他的眼线,那么把周言调到自己身边,就是一种反向控制——让眼线变成透明人,让他所有的监视都置于江野的眼皮底下。
更意味着,周言现在的每一次汇报,都可能是在江野默许甚至授意下进行的。那些关于行程、关于Vivian、关于一切的信息,都可能是江野想让祁执看到的“真相”。
这是一个陷阱。还是一次机会?
祁执沉默了几秒,回复:“如果这是你的职业机会,应该接受。”
“好!那我去了!谢谢祁教授!以后更方便给您汇报了!”
更方便汇报。
祁执看着这几个字,眉头微微皱起。
如果周言在江野身边,确实“更方便汇报”——更及时,更详细,更深入。但前提是,江野没有发现周言的身份。如果江野发现了,那么“更方便汇报”就变成了“更方便操控信息”。
江野是个高手。在商场上,他用信息差击败过无数对手。他能精准地判断一个人说的话几分真几分假,能通过蛛丝马迹还原整个事件的原貌。如果周言有任何异常,江野不可能察觉不到。
所以,最大的可能性是——江野已经知道了。
他知道周言在监视他。知道祁执在意那条消息。知道祁执对他有占有欲。
然后呢?
他辞退了Vivian。他把周言调到自己身边。他让那个眼线成为自己最亲近的行政助手。
这意味着什么?
祁执闭上眼,试图从江野的角度思考。
如果他是江野,发现有人在监视自己,他会怎么做?如果是商业对手,他会收集证据,准备反击。但如果是祁执呢?
江野会……开心?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祁执就愣住了。
他想起江野说过的那些话。“我希望你对我有占有欲。”“你不能抛弃我,这辈子都不能。”“我的心,已经够明显了吧?”
如果江野发现祁执在监视他,他会理解为——祁执在意他。祁执对他有占有欲。祁执在用自己的方式,参与这场博弈。
然后他会顺势而为,把这场“监视”变成更紧密的连接。他辞退Vivian,是在清除引起误会的外部因素。他把周言调到自己身边,是在给祁执打开一扇更透明的窗——你看吧,我的一切你都可以看见。
这是一种信任。也是一种布局。
祁执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夜色。维多利亚港的灯火璀璨,倒映在水面上,碎成无数片流动的光。
他知道,这一局,江野又赢了。
不是赢在算计,而是赢在——他真的毫不在意被监视。甚至,他乐在其中。
与此同时,在长江实业大厦顶层的办公室里,江野正盯着手机发呆。
落地窗外是香港璀璨的夜景。维多利亚港像一条发光的绸带,把港岛和九龙连在一起。那些高楼大厦的灯光,像是无数颗星星落在地面上。很美,但江野没有看。
他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那是和祁执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晚上他发的:“晚安,早点睡。”附带一张他随手拍的照片——是他书桌上那个相框,里面是他们在广州那次散步时,他偷拍的祁执的背影。江边的灯光把那个轮廓勾勒得很温柔。
祁执回复了:“嗯。”
就一个字。没有晚安,没有照片,没有任何多余的信号。
今天一整天,祁执没有给他发任何消息。
以前也是这样。祁执工作时经常一整天不联系,江野已经习惯了。他知道祁执忙起来会忘记吃饭,忘记喝水,忘记世界上还有别人存在。这不是针对他,这是祁执的工作模式。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江野知道祁执在派人监视他。
周言那个小分析师,每天鬼鬼祟祟地记录他的行程。在茶水间假装倒水,其实在观察他有没有和人聊天;在走廊里假装路过,其实在偷听他和同事的对话;每天下班后躲在楼梯间里,用手机记录着什么。
江野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掌控着整个公司的信息流。每一个进出公司的人,每一封发出的邮件,每一个异常的举动,都会以各种形式汇聚到他这里。周言入职时的背景调查,周言最近突然增加的手机流量,周言总是躲着的楼梯间——这些信息碎片拼在一起,形成了一幅清晰的画面。
一开始,他以为祁执是有什么商业目的。也许是想了解“镜界”项目的进展?也许是想掌握他在和谁接触?但这些都不需要派人监视——祁执随时可以直接问他。
直到周言开始特别关注他与市场部的接触,特别是Vivian。
Vivian。那个市场部爱发暧昧消息的女人。
江野调出Vivian的所有信息,看到那条三天前发给他的消息——“昨晚很开心,下次再约呀❤️”。那是一条因为公司聚会、她喝多了胡言乱语的消息。他当时看了一眼,没有回复,甚至没有在意。这种消息他收到过太多,都是工作场合一时兴起的话,过两天就忘了。
但祁执在意了。
这个认知让江野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祁执在监视他。祁执在意那条消息。祁执派人调查他和Vivian有没有接触。这意味着——
祁执在乎他。
祁执对他有占有欲。
江野坐在办公椅上,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觉得幼稚的事——他笑了。不是那种商场上的客套微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像个傻子一样的笑容。
他差点当场笑出声。但他克制住了,转而开始布局。
第一步,Vivian。既然她引起了误会,那就别留在这里碍眼。他让HR查一下Vivian有没有任何违反公司规定的行为——任何一个员工,只要想查,总能找到些问题。果然,Vivian之前有一次未经报备私下接触供应商的记录,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足够作为辞退的理由。他让HR以“违反员工行为准则”为由,当天就把Vivian请走了。
第二步,周言。周言是祁执的眼线。把眼线调到自己身边,会发生什么?
周言会更近距离地接触他,看到更多关于他的信息。他会看到江野每天几点到公司,几点离开,和什么人开会,午餐吃什么。他会看到江野每隔一会儿就会看手机,看是不是有某个人的消息。他会看到江野的办公桌上有一个相框,里面是祁执的背影。
江野甚至特意调整了办公桌的位置,让那个相框正对着周言的工位。这样周言每次抬头,都能看到江野盯着那个相框发呆的样子。
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但现在,问题来了。
祁执已经三天没有主动联系他了。
今天一整天,周言汇报说:“祁教授没有额外指示。”
江野每隔一小时就发一条消息给周言:“她今天有打探我了吗?”周言每次都摇头。到下午,周言被调到他身边后,问得更方便了。江野甚至可以直接问:“她有没有问我什么?”
周言说:“没有。祁教授只说了恭喜我得到这个机会。”
江野看着相框里祁执的侧影,眼底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委屈,不安,还有一丝恐慌。
他不要我了吗?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毒藤一样疯狂生长。他知道这不理性,知道祁执可能只是工作忙,知道祁执可能觉得Vivian被辞退了就没事了,知道祁执从来都不是主动联系人的类型。
但他控制不住。
那些关于“被抛弃”的记忆,像黑暗中的水,慢慢漫上来。他想起小时候,母亲离开时说的“你要乖,妈妈会回来接你”。他等了,等到今天,也没有等到。他想起那些年被送到各种亲戚家寄养的日子,每个学期换一个地方,刚熟悉就要离开。他想起第一次看到祁执时,那个少年站在角落里,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一座孤岛。
那时他就知道,他和这个人是一样的。
都是被遗弃过的。都不会轻易相信别人。都在等一个永远不会离开的人。
可是现在,他似乎又站在了那个深渊边缘。
如果祁执不在乎他,如果他派人监视只是因为不信任,如果Vivian被辞退后他就觉得“问题解决”了——那他对江野,到底是什么?
是合作方?是盟友?是可以利用的资源?还是一个可以随时切断联系的、可有可无的人?
江野看着手机屏幕,看着那个只回复了一个“嗯”的聊天界面。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也许祁执根本没有在意那条消息,也许监视只是出于商业考虑,也许周言说的“祁教授没有额外指示”意味着——祁执已经不需要知道他的行程了。
这个念头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夜色中的香港璀璨如星,但他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进去。他只知道,他想见祁执。想看到他,想确认他还在,想问他——你为什么三天不找我?你是不是不在乎我了?
但他不能问。不能表现得像个患得患失的神经病。他是江野,是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江野,不是那个会被抛弃的八岁小孩。
手机突然震动。
江野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拿起来,划开屏幕。
是周言的消息:“江总,我刚问了祁教授明天有没有时间。他说有的,下午三点后有空。”
江野盯着这条消息,心跳漏了一拍。
他问了祁执明天有没有时间。祁执说有的。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可以去找他?可以出现在他面前,看看他,听听他的声音?
还是说,这只是客套的“有空”,不代表任何东西?
江野拿着手机,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这座城市璀璨的灯火。他可以打个电话给祁执,问“明天有空吗,我去找你”。可以像往常一样,发一条消息说“明天见”。可以装作若无其事,继续这场无声的博弈。
但他忽然觉得很累。
累于猜测,累于等待,累于这种永远无法确定的感觉。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夜色。那座名叫ICC的大厦矗立在对岸,灯光璀璨,像一座灯塔。而他的灯塔,在城市的某个角落,正在做什么?在想什么?有没有哪怕一秒钟,想起过他?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他要去见那个人。
哪怕只是看一眼。哪怕只是说几句话。哪怕只是确认他还在。
他需要那个确认。
就像黑暗中的船需要灯塔的光。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低鸣,和他自己的心跳声。江野站在那里,看着窗外,很久很久。
直到手机再次震动。
他拿起来。是祁执的消息。
只有三个字:
“明天见。”
江野盯着那三个字,看着那个熟悉的头像,看着那个没有任何表情符号的句子。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不是承诺。不是告白。只是三个普通的字。但它们像一只手,把他从深渊边缘拉了回来。
他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他把手机贴在心口,感受着那颗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明天见。
他等着。
从今天到明天,还有十几个小时。他可以等。他已经等了八年,不差这十几个小时。
窗外的香港依旧璀璨。但他的世界,终于有了一点光。
一点就够了。
足以让他度过这个漫长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