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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房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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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早上八点的太阳已然毒辣得骇人。
蒋偲乔有晨跑的习惯,自搬进来后他的睡眠比之前更少,横竖睡不着,干脆出去跑步。
回去那段路往往被他当做三千米的最后一段,加快脚步全速冲刺。
一来是不想被晒,二来这个点回去大概率还能碰上谢舒出门。
轻手轻脚经过餐桌后一头扎进卫生间洗去身上热气,待关门声响起,揉着发尾第一时间去看餐桌不知道什么时候成了蒋偲乔每天都期待的小游戏。
豆浆、三明治、糯米鸡……谢舒偶尔会拿走他带回来的一堆早点其中的某一样。
除了早餐,两人几乎不在家吃饭。
蒋偲乔习惯上学校食堂解决完再回家,谢舒下班时间不固定,遇上项目加班就随便在公司对付两口了事。
白T第三次挂上晾衣杆的周五,赶工到凌晨一点才得到甲方点头的消息的谢舒“啪”得合上电脑,一口气睡到第二天下午两点。
趁蒋偲乔不在家,她偷溜进卧室的卫生间享受起比公卫更大的空间。痛快的冲凉后,甩着一身石榴香气窜进宽大的真丝睡裙。
没记错的话冰箱里应该还有她昨天吃剩的沙拉。
湿发耷拉在肩头,谢舒肚子饿得心慌,暂时没时间管脚下水渍像条尾巴似的拖得地板上到处都是。
于是蒋偲乔刚进门看见的便是一副兵荒马乱的场面:冷气全天候开放的屋子空气罕见地潮润,地上数串湿脚印有深有浅,一路蔓延至大开的冰箱门前。
女人未梳理的头发岔着犄角一样的软毛,翻找中露出苦恼的神色。
见他进门,谢舒飞快瞥他一眼,皱眉问:“有看到冰箱里的沙拉吗?我昨天放进来的那份。”
她饿的时候眼神好像格外清亮。
本能的欲望使人变得单纯,来不及顾忌人类社会文化赋予的装点,专注真切,只是散发出渴望的味道。
蒋偲乔逼自己不再去看那双幽润的眼睛,停止这种不被自己所受教育允许的不礼貌的行为。
他尽量让解释显得义正言辞:“吃过的沙拉不能隔夜。”
越过谢舒停在流理台边,后知后觉闻到和自己身上同样甜腻的石榴花香,某人揭开碗盖的手一顿。
他太高,谢舒的视线无越过蒋偲乔的肩,好奇的视线堪堪停在肩头。
白瓷磕地的清脆后才是他的声音,嗓音和眼睛一样温吞,咬字却清:“中午做了春阳馄饨,还剩一点。”
“还是温的,稍微加热一会就好。”
“叮——”手边的微波炉自动弹开。
春阳馄饨是阳山才有的做法,汤底放了一味特殊的小菜,皮多肉小,不为吃馅就为吃个软糯鲜香。
来邬水这些年谢舒几乎不吃外面的馄饨,被春阳馄饨养出口味来的嘴,再吃其他馄饨怎样都觉得索然无味。
没理由拒绝,何况她真饿得两眼发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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馄饨温度恰好,內馅温热,外皮又不至于烫得难以入嘴。
谢舒连吃好几个,终于找回说话的力气:“你会做饭?”
问的对象是蒋偲乔,想起的却是嫂子林蔓逢年过节在厨房忙活的场景。
“也就平时在家会帮忙打打下手什么的。”得到的回复诚如她所料。
谢舒点头,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面对面坐在一张桌子上,只有自己和谢舒,这对蒋偲乔来说还是第一次。
年夜饭,林蔓习惯了烧一大桌子菜。但他们蒋家三口包括谢舒都不是什么胃口大的人,面对剩菜,林蔓说是正好应“年年有余”的意头。
四个人的餐桌上,蒋偲乔被安排坐在客人身边。对面是他的父母,谢舒的兄嫂。
他从没仔细观察过她吃饭时的样子,也怕投去过多眼神惹这位不太与人亲近的年轻长辈不悦。
眼前的谢舒吃相极好。喝汤、咀嚼都不发出一点声响。睫似鸦羽,在鼻翼投下小片阴影。
像是察觉到同样专注注视着自己的目光,又或是气氛实在静默得令人尴尬,谢舒心里把能说的话题想了个遍,最后还是落到蒋砚初身上,“你爸在家也常做吧?”
她只当馄饨是蒋偲乔是向蒋砚初学的,同小时候她想吃时蒋砚初经常做的那样。浑然不知话里的理所当然。
面前人眸光一暗,不置可否。
馄饨很快见了底。
蒋偲乔见缝插针递来面巾纸,指尖相触仅在一瞬间。
“谢谢。”
客气,也生疏。
他们之间通过蒋砚初的联结,是连递一张纸都要道谢的关系。
蒋偲乔抿唇的小动作被谢舒捕捉到,她将他的兴致缺缺其归咎于自己挑起的话题的无趣。
她确实不太擅长找话题,特别是对一个不熟的小孩。
她觉得应该再说点什么,最好是能顺理成章夸蒋偲乔两句的那种,毕竟自己现在又一次“吃人嘴软”。于是故作玩笑地问:“上次的鲜花糕,不会也是你帮忙做的吧?”
这句话本身就有暗誉的意思。如果他答是,那刚好谢舒还能顺着说一句“怪不得”。
蒋偲乔果然上套,赧然一笑:“想做来着。”
“我妈嫌我手脏,没让我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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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蒋砚初陪谢舒在阳山过年,除夕夜两个人少不了要包饺子。
还没上中学的她正是猫嫌狗嫌的时候,每每嚷着要帮忙和面,挽起袖子钻进厨房,只得到蒋砚初一句“是和面还是想偷偷做伸腿瞪眼丸呢”的取笑。
被赶到一边的小女孩儿不服气地扬手企图自证清白,趁哥哥不注意,双手插进面粉抓起一把展开报复。两人你来我往,推搡成一团。
粉白颗粒飞舞,尘雾聚了又散,谢舒最后看见的是蒋偲乔的眼睛。同样噙着笑,却并不肆意。
是他的一句“我来洗碗吧,小姑。”唤醒了她。
貌似,他想让她以长辈身份妥协让步于某件事时就会这样叫她。
但这次谢舒没让。
“我洗就好。”
原本预设好的有来有往的对话被回忆的大水冲得沉了底。
裙边在腿窝晃荡,垂顺轻盈。女人站定在洗手台边,露出两截短刀似的锁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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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嚣的日光于百叶窗缝隙中漏进,蛰伏于女人背后。
细长的颈舒展,汗液在皮肤表面起到高光的效果,反射得本就白皙的皮肤仿佛散着碎钻般闪闪发亮。一饮而尽后,女人眼里溢出某种得到抚慰的满足。
那天谢舒进房间打电话,被留在客厅的蒋偲乔头一次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的对环境敏感非常。
开放式厨房的大理石台面上并列摆着两只杯子,浅黑的品牌logo印在杯底,通身透明没什么区别。
只是不在手里的那只,多了半枚唇印。放下杯子时恰好蹭过蒋偲乔手背,并不冰凉,和体温相近。
同一个位置。
那天的她和现在站的是同一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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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有个家教的兼职,我先去准备一下。”
蒋偲乔随口找了个理由逃回房间。
一扇门隔绝开他与那株“石榴”,背靠床边瘫坐在地板上。
几周以来他们井水不犯河水地在各自的地界活动,此刻耳畔浴室不规律的滴水声证明了,他的领地曾被真实地闯入过。
但其实,真正作为入侵者的是他才对。
这里是谢舒的家。
她的卧室,她的书房,厨房、客厅,包括浴室,所有一切都理所应当充满她的痕迹。
不论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浴室梳妆台上的一两根长发,衣柜最上面收得妥帖的不应季的毛衣……又或是他站在淋浴头下,躺在原本属于她的床上所忍不住臆想的。
想象沐浴过后满身花香的她,会不会也在这张令人辗转反侧的双人床和他躺过同样的位置。
雾气氤氲的镜子前,湿漉发丝是怎样在她手下逐渐温驯服帖。
一张白纸上关于夏天的色彩越填越多。
他从外面逃进来,转头又投入一张铺天盖地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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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件衬衫又被蒋偲乔翻出来。
那是唯一同自己一样不属于这里的东西。
还有什么?
一小瓶香水放在床头柜的第一格抽屉。蒋偲乔睡不着乱看时曾无意间瞥见过。
瓶身的冰凉让掌心极速降温。
指尖摩挲过眼前方型玻璃瓶刻着的几个花体字母。
意外眼熟的牌子。
忘了从什么时候起,那瓶尚未拆封的香水就一直摆在蒋偲乔房间正对的陈列架顶端,充当和花瓶、水晶摆件一样的作用。
林蔓更倾向自然的味道,家里常年放有应季的水果和花卉。
礼物嘛,心意最重要。
林父林母唯有这么个独生女,自小家境优渥,一路顺遂的升学工作、年纪轻轻就结婚成家,林蔓性子带着一种天生的钝感,粗疏天真。
蒋偲乔却有着极强的洞察力。在这一点上倒与谢舒所想不同,敏锐得几乎不像她的孩子。
送没有用香习惯的人包装精美的香水,明明喜香的人却把香水藏在抽屉……哦不,应该说,如果不是蒋偲乔这个闯入者夺去了卧室,这瓶香水本应属于床头柜台面最显眼的一角。
同样尚未使用,但绝不只是装饰的作用。
蒋偲乔顿觉自己似乎正站在深渊的边缘。
“当你凝望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
从深渊里窥见了一个秘密,作为代价要拿什么东西去交换?
他不知道。
空气冷甜交织。复活过来的好奇、疑惑、猜想,如缠绕自身的气味因子般联结,直指一个蒋偲乔曾经为问题选择的备用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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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谢舒也在因一个答案沉默。
洗完碗顺手清理好水池,谢舒将湿掉的厨房纸扔进垃圾桶。
那份被蒋偲乔处理掉,害她好找的隔夜沙拉静静躺在最显眼的位置。
再有就是,葱白和香菜。
春阳馄饨最正宗的做法是要放香菜和葱的,外加一点虾皮。
但千人千味,耐不住有人不喜欢虾的腥气,有人讨厌香菜,葱的强烈气味。
谢舒属于后者,天生讨厌一切香辛料配菜。
她刚刚吃的那碗,没有香菜、葱,却放了虾皮。
一碗只是“不小心做剩的”,能从三种配料里精准地去除她不爱吃的配菜的馄饨。
如果摸不准她喜欢确实可以什么都不放,可就因为和她的口味一模一样,谢舒才会想到蒋砚初,从小到大只有他最知道她不吃香料的习惯。
或许是蒋砚初曾说过她不吃配菜的事?
家教,谢舒想起刚刚隐约听到蒋偲乔说的“家教兼职”,他会不会是最近没零花钱了所以想借这碗馄饨讨好自己?
谢舒回书房摸出自己的手机,上次和蒋砚初的聊天界面还停留在蒋偲乔搬进来时那通电话。蒋京华情况不好,国内外又有时差,难免会对儿子疏于关照。
这么一想谢舒刚才的想法似乎更站得住脚了。
书房门打开,她靠在椅子上,思索要不要给蒋砚初去一通电话说说蒋偲乔的事。
又或者,自己给他转点钱?
连沙发床小了都“觉得挺好”的他,想也不会要吧。
书房正对着餐厅,从谢舒现在的角度正好能看到餐桌。
每天早上她起床,那些七七八八每天随机刷新出现在桌子上的早点,她经常拿的几样近来似乎出现的频率总要比其他的高出许多。
一切似乎有另一种可能。
只是,她暂时不想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