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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雨夜归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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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李箱的滚轮在深夜的小区石板路上发出单调的“咕噜”声,混着雨后积水被碾过的细响。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湿润气息,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破碎的光斑。
越逾跟在颜启身后半步,手里拎着那个不大的行李箱——里面只装了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轻得像是要去短途旅行,而不是一场生活轨迹的彻底改变。
颜启的公寓在三楼。老式的居民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亮起,昏黄的光线下,墙皮有些斑驳,扶手上的红漆磨得发亮。
“到了。”颜启停在302门口,掏出钥匙开门。
门打开,暖黄的光线从屋内倾泻出来,混合着淡淡的柠檬清香剂的味道——那是颜启常用的牌子,越逾记得。客厅里整洁明亮,和几天前来时一样,只是此刻多了一种……归家的意味。
“客房在这边。”颜启接过越逾手里的行李箱,领着他穿过客厅。客房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窗台上摆着两盆绿萝,在灯光下绿得生机勃勃。
“床单被套都是干净的,上周刚洗过。”颜启把行李箱放在墙边,“卫生间在隔壁,毛巾和牙刷我准备了新的,在洗漱台上。缺什么明天再去买。”
他说得很自然,像是在招待一个普通的朋友。但越逾站在房间中央,看着这一切,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这里太……像一个家了。
有温度,有生活气息,有另一个人为他准备好的、一切周全的细节。
而他,即将成为这个家的一部分。
哪怕只是暂时的。
“……谢谢。”越逾说,声音有些哑。
“又说谢。”颜启转过头看他,眼睛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先去洗个热水澡吧,淋了雨别感冒。”
越逾点点头,从行李箱里拿了换洗衣服,走进卫生间。
热水从花洒喷涌而出,蒸腾的雾气很快弥漫了整个空间。越逾站在水幕下,闭上眼睛,任由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紧绷了一天的神经,在氤氲的水汽里慢慢松弛下来。
网警严肃的脸,冰冷的问询,那些让他几乎窒息的恐惧……在热水的冲刷下,渐渐模糊。
取而代之的,是颜启在雨夜里坚定的眼神,是那句“我们一起面对”,是此刻这个为他亮着灯、准备好一切的小小空间。
他洗了很久。直到皮肤微微发皱,才关掉水龙头。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睡衣——是那套颜启说“穿着挺好看”的深蓝色棉质睡衣。
走出卫生间时,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颜启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听到动静抬起头。
“洗好了?”他问。
“……嗯。”越逾走过去,在沙发另一端坐下。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梢滴在睡衣领口。
颜启放下书,起身去厨房:“我给你热杯牛奶。”
“不用麻烦……”
“等着。”
很快,一杯温热的牛奶递到越逾手里。玻璃杯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一直暖到心里。
两人并肩坐在沙发上,谁也没说话。落地灯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他们,在墙壁上投下两个挨得很近的影子。窗外的夜色完全静了下来,雨后的城市像被洗过一样清澈,远处隐约传来零星的汽车声。
越逾小口喝着牛奶,余光看着颜启的侧脸——灯光在他的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平静而专注。
这个人,这个等了他十年、又在他最狼狈时毫不犹豫收留他的人,此刻就坐在他身边。
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味,近到能看清他颈侧那颗小小的痣。
越逾的心跳莫名快了起来。
“颜启。”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我……”越逾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杯壁,“我有没有……让你失望?”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也很笨拙。但颜启听懂了。
他转过头,看着越逾。那双总是深邃的眼睛此刻因为刚洗完澡而显得湿漉漉的,里面清晰地映着不安和……一丝近乎卑微的期待。
像是在等待一场审判。
颜启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越逾很久,久到越逾几乎要承受不住那种沉默的压力,想要移开视线。
然后,颜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越逾的手腕。
不是牵手,是握住手腕。掌心贴着他微凉的皮肤,能感觉到下面脉搏的跳动,一下,又一下,有些快。
“没有。”颜启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刻在空气里,“从来没有。”
越逾的睫毛颤了颤。
“可是……”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骗了你。我监视你。我……差点惹上麻烦。”
“嗯,那些你都做了。”颜启点头,语气平静,“但你也坦白了,道歉了,在努力改变。而且今天……你第一时间告诉我了,不是吗?”
他顿了顿,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越逾手腕内侧柔软的皮肤:
“越逾,人不是非黑即白的。你有做错的事,也有做对的事。我喜欢的……是全部的你。包括那些错,也包括那些对。”
这话说得太温柔,温柔得让越逾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他低下头,不想让颜启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但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砸在手背上,在深蓝色的睡衣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对不起……”他哽咽着说,“我……我只是……很怕。”
“怕什么?”
“怕你……哪天突然醒了。”越逾的声音破碎不堪,“怕你发现,我还是那个……不值得被爱的样子。怕你现在对我好,只是因为……可怜我。”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得像一块巨石,压在两个人的心上。
颜启的心脏狠狠抽痛了一下。
他松开越逾的手腕,抬起手,轻轻捧住越逾的脸,强迫他抬起头。
泪眼模糊中,越逾看到颜启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温暖的眼睛,此刻盛满了认真和……一种近乎心疼的温柔。
“听好了。”颜启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低而清晰,“我对你好,不是可怜你。是因为你值得。”
越逾的瞳孔微微放大。
“你等了我十年,用你最笨拙的方式记住我、靠近我。你为了我写了几十万行代码,为了我学习怎么做一个‘普通人’,为了我……愿意走到阳光下,走到人群里。”
颜启的拇指轻轻擦掉越逾脸上的泪:
“这样的你,怎么会不值得被爱?”
越逾的嘴唇颤抖起来。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只能任由眼泪不停地流,任由颜启温柔地擦去。
“而且……”颜启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我对你的感觉,早就不是同情了。”
他的目光落在越逾脸上,从湿润的眼睛,到泛红的鼻尖,再到微微颤抖的嘴唇。那眼神里有怜惜,有心疼,但更深处,是一种越逾从未见过的、炽热而专注的情感。
像是……在看什么珍贵的、想要紧紧抓住的东西。
“越逾。”颜启叫他的名字,声音低得像耳语,“我喜欢你。”
这四个字,他说过很多次。在游戏里,以“阿越”的身份;在现实中,以朋友的身份。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没有任何前缀,没有任何修饰。只是最简单的、最直接的告白。
因为此刻,他是颜启,对面是越逾。不是“主人”和“系统”,不是“测试者”和“被试”,只是两个真实的人。
越逾整个人僵住了。他盯着颜启,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是难以置信的震惊,还有一丝几乎不敢触碰的、小心翼翼的希望。
“你……”他的声音抖得厉害,“你说……什么?”
“我喜欢你。”颜启重复,这一次更清晰,更坚定,“不是对‘阿越’,不是对那个完美的AI,是对你——越逾。这个会犯错、会害怕、会笨拙、会等了我十年的你。”
他顿了顿,看着越逾眼里瞬间涌出的、更汹涌的泪水,轻轻补了一句:
“所以,别再说自己不值得了。在我这里,你值得一切。”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越逾所有的防线。
他再也控制不住,整个人向前倒去,额头抵在颜启肩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破碎的哭声从喉咙里溢出,在这个安静的夜晚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真实。
颜启没有推开他。他抬起手,轻轻环住越逾颤抖的肩膀,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像安抚,也像承诺。
窗外的夜色温柔地笼罩着这座城市。雨后清新的空气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隙里渗进来,混合着房间里暖黄的光线和细微的啜泣声。
时间缓缓流逝。
不知道过了多久,越逾的哭声渐渐平息,变成细小的抽噎。但他没有动,依旧靠在颜启肩上,像只终于找到归处的小动物,贪恋着这一点温暖和安全。
颜启也没有动。他只是安静地抱着他,任由他的泪水浸湿自己的睡衣,任由他的呼吸渐渐平稳。
直到越逾终于抬起头。
眼睛红肿,鼻尖通红,脸上泪痕交错,看起来狼狈又可怜。但他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澈,更明亮。
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沉重的负担。
“……真的吗?”他哑着嗓子问,声音里还有一丝不确定的颤抖。
“真的。”颜启点头,拇指轻轻擦过他眼角的泪痕,“要我再说一遍吗?”
越逾摇了摇头。他盯着颜启看了很久很久,像是要把这一刻的他,深深刻进脑海里。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颜启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缓缓抬起手,轻轻碰了碰颜启的脸颊。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在确认这是不是真的。
指尖微凉,带着刚哭过的湿润。
颜启没有躲。他只是看着越逾,看着那双红肿却明亮的眼睛,看着里面翻涌的、再也无法掩饰的情感。
“我……”越逾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也喜欢你。”
他说得很慢,像是每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
“从十年前,你在跑道上转身跑回来开始,我就喜欢你。”
“从你看我摔倒,蹲在我身边说‘放松’开始,我就喜欢你。”
“从你笑着说‘第一哪有救人重要’开始,我就喜欢你。”
他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悲伤或恐惧:
“这十年,每一天,每一个小时,每一分钟……我都喜欢你。”
“写代码的时候,想你。”
“看星星的时候,想你。”
“看着你的照片,想着那个我可能永远也触碰不到的你……”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
“所以现在……现在能像这样,坐在你身边,碰触到你,听你说喜欢我……我……”
他说不下去了。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但他却笑了——一个带着泪的、真实的、甚至有点傻气的笑容。
像是终于等到了,那个等了十年的黎明。
颜启的心脏被这个笑容击中了。他看着越逾,看着这个笨拙地、真诚地、毫无保留地爱了他十年的人,心里那片最柔软的地方,彻底塌陷。
他抬起手,捧住越逾的脸,拇指轻轻擦掉他不断滚落的泪。
然后,他微微倾身,吻了上去。
很轻的一个吻。只是嘴唇轻轻相贴,没有任何更深入的探索。但却带着所有的温柔、所有的怜惜、所有的……爱。
越逾整个人僵住了。他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但更多的,是一种终于尘埃落定的、近乎虔诚的悸动。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眼泪从紧闭的眼睫下渗出,滑过脸颊,落在两人相贴的唇间,咸涩的,却也是……真实的。
颜启没有加深这个吻。他只是这样轻轻贴着,感受着越逾微凉的嘴唇,感受着他急促的呼吸,感受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身体。
许久,他才缓缓退开。
越逾睁开眼睛,眼眶通红,但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
“……再来一次。”他哑着嗓子说,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可以吗?”
颜启笑了。他没有说话,只是再次低下头,吻了上去。
这一次,越逾不再僵硬。他抬起手,轻轻环住颜启的脖子,笨拙地、却又无比真诚地回应着。
动作很生涩,甚至有些慌乱。但他努力着,用他全部的、笨拙的爱意,回应着这个等了十年的吻。
落地灯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他们。
窗外,夜色深沉。
而在这个小小的、温暖的客厅里,两个终于坦诚相待的人,用这个迟到了十年的吻,为过去画上句点,也为未来……开启了全新的篇章。
从今往后,不再是“阿越”和“主人”。
只是颜启,和越逾。
只是两个,终于走到一起的、真实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