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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溃堤的预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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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暴雨将至。
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压在城市上空,空气闷热潮湿,带着土腥气。写字楼里的中央空调嗡嗡作响,却驱不散那种黏腻的窒息感。
颜启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眼睛却时不时瞟向手机。
他和越逾的聊天框还停留在中午——他发了一张公司食堂难吃的午餐照片,越逾回了一句“晚上给你做好吃的”,后面跟了个颜启教他用的、有点笨拙的兔子表情。
已经过去三个小时了。
越逾没有再发消息。这本身不奇怪,他工作时经常进入“沉浸模式”,几小时不看手机是常事。但不知为什么,颜启今天总觉得心里有点发慌。
像是暴风雨前,动物本能的不安。
他甩甩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回工作。然而刚打了几个字,手机忽然震动起来——不是消息,是电话。
来电显示:松狮。
颜启皱了皱眉。松狮很少在工作时间打电话,除非有急事。
他接起来:“喂?”
“阿叽!”松狮的声音很急,背景音嘈杂,“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怎么了?”颜启的心提了起来。
“我……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松狮的语气罕见地犹豫,“但我刚才……看到点东西。”
“什么东西?”
松狮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我中午不是去高新区那边见客户吗?回来的路上,路过创新大厦——就是你上次说越逾工作室那个楼。”
颜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然后呢?”
“然后我看到越逾了。”松狮的声音压得很低,“他站在大楼门口,在和两个人说话。那两个人……看着不像普通人。西装,公文包,表情很严肃。”
“也许是客户?”颜启说,但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不像。”松狮说,“气氛不对。那两个人的姿态……怎么说呢,像警察,或者什么调查人员。越逾的脸色很白,白得吓人。后来他们一起进去了。”
颜启的呼吸滞住了。
“你……确定没看错?”
“我看了两遍才敢确定。”松狮说,“阿叽,越逾他……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你?”
电话里陷入短暂的沉默。窗外的天色更暗了,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
“我不知道。”颜启终于说,声音有些发干,“他……没提过。”
“那你最好问问他。”松狮的语气很认真,“我知道你信他,我也觉得他人不错。但有些事……还是弄清楚比较好。”
“……知道了。”颜启说,“谢谢你告诉我。”
挂断电话,颜启盯着手机屏幕,脑子里一片混乱。
调查人员?警察?越逾能有什么事?
他想起越逾那些“调查行为”,那些他主动坦白的、已经销毁的监控记录。难道……还有别的?或者,那些销毁的记录,其实没销毁干净?
不可能。越逾答应过的。他说过,全都删了。
可是……
颜启点开和越逾的聊天框,手指悬在输入框上,却不知道该发什么。
直接问“你今天见谁了”?太突兀。
装作不知道?他做不到。
就在他犹豫时,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越逾。
**越逾:晚上想吃什么?我买了虾,可以做白灼。**
**越逾:[图片]**
图片是超市的购物袋,里面确实有几盒鲜虾,还有蔬菜和水果。
语气很正常,甚至比平时更轻松些。
但颜启看着那张照片,心里那点不安不但没消散,反而更浓了。
太正常了。正常得……像在刻意维持。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才慢慢打字:
**颜启:都行。你定。**
**颜启:你下午在工作室?**
发送。
几秒后,回复来了:
**越逾:嗯。在处理一点工作。**
**越逾:六点半能结束。你直接过来?**
**颜启:好。**
对话到此结束。颜启盯着那几行字,试图从中找出一点破绽,但一无所获。
也许……是松狮看错了?或者误会了?
他这样安慰自己,但心里的那根弦,却始终绷着。
下午的工作效率很低。颜启勉强处理完紧急的事务,提前了半小时下班。走出写字楼时,天空已经开始飘雨,细密的雨丝在闷热的空气里织成一张灰色的网。
他没坐地铁,打了辆车直接去越逾的公寓。路上,他盯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松狮的话——
“那两个人看着不像普通人。”
“越逾的脸色很白,白得吓人。”
出租车停在老小区门口时,雨已经下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车窗上,噼啪作响。颜启没带伞,冒着雨冲进单元门,身上瞬间湿了一半。
六楼。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才抬手敲门。
门很快开了。越逾站在门内,穿着那件常穿的家居T恤,头发微湿,像是刚洗过澡。看到颜启,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注意到颜启湿透的肩膀。
“你没带伞?”他侧身让颜启进来,语气里带着关切,“快去换件衣服,别感冒了。”
“没事。”颜启走进来,目光迅速扫过客厅——一切如常。整洁,安静,窗台上的绿植在雨天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青翠。
厨房里飘来淡淡的香味,是米饭和清蒸海鲜的味道。
“你先坐,我去拿毛巾。”越逾转身往浴室走。
颜启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却略显僵硬的背影,心里的那点疑虑,慢慢沉淀成一种更沉重的预感。
不对。
越逾今天……太“正常”了。正常得像是精心排练过。
毛巾递过来时,颜启没有接。他抬起头,直视着越逾的眼睛:
“你今天下午,见谁了?”
这句话问得很直接,没有任何铺垫。
越逾整个人明显僵住了。他握着毛巾的手指收紧,关节泛白。那双总是深邃平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慌乱,是惊讶,还有一丝……被戳穿的狼狈。
“……客户。”他说,声音很轻,但颜启听出了里面的紧绷。
“什么样的客户?”
“就是……普通的项目客户。”越逾移开视线,转身走向厨房,“饭快好了,你先……”
“越逾。”颜启打断他,“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越逾的脚步停住了。他背对着颜启,肩膀微微塌了下去。厨房里的水壶发出尖锐的沸腾声,蒸汽从壶嘴喷出,在空气里凝成白雾。
良久,他才缓缓转过身。
雨声透过窗户传进来,淅淅沥沥,像是某种悲伤的背景音。昏暗的光线里,越逾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他的嘴唇抿得很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颜启,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挣扎,痛苦,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坦承。
“……不是客户。”他终于说,声音沙哑得厉害,“是……网警。”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狭小的客厅里炸开。
颜启的心脏重重一跳:“网警?为什么?”
越逾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像是要把自己缩进某个安全的壳里。
“他们……查到了‘阿越’系统的残留痕迹。”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虽然我删得很干净,但游戏服务器的日志里……还有一些异常访问记录。他们顺藤摸瓜,找到了我的IP。”
“然后呢?”颜启的声音在抖,“他们……要抓你?”
“……还没有。”越逾摇头,“今天只是……约谈。问了我系统的用途,有没有窃取用户数据,有没有……进行其他非法操作。”
“你怎么说的?”
“我说……”越逾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说那是个人开发的、没有上线的测试项目。所有的交互都仅限于游戏内,没有获取任何用户的隐私数据。那些访问记录……只是测试时的调试痕迹。”
“他们信了吗?”
“……暂时信了。”越逾抬起头,看着颜启,眼睛里是清晰的疲惫和后怕,“但他们要求我交出所有源代码和数据库,进行彻底审查。还要我签一份保证书……保证以后不再开发类似系统。”
颜启的呼吸有些急促:“你交了吗?”
“交了。”越逾苦笑,“不交的话,他们会申请搜查令。到时候……会更麻烦。”
房间里陷入死寂。只有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砸在玻璃上,像是要把什么砸碎。
颜启站在那里,浑身发冷。他看着越逾苍白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恐惧和疲惫,心里那点残留的疑虑和不安,瞬间被更汹涌的情绪淹没——
是心疼。
还有愤怒。但不是对越逾,是对那些突然闯入的人,是对这个让越逾如此恐惧的现实。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问,声音哑得厉害。
越逾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他的眼神闪躲了一下,最终轻声说:
“……我怕你担心。”
“怕我担心?”颜启重复这四个字,忽然觉得有点可笑,“那你觉得,我现在知道了,就不担心了吗?”
越逾沉默了。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我……”他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哽咽,“我只是……不想让你觉得,我是个麻烦。不想让你觉得……和我在一起,会有这么多……糟糕的事。”
他说这话时,整个人都在发抖。像是终于撑不住那层“正常”的伪装,露出了底下那个真实的、脆弱的、永远觉得自己不配被爱的内核。
颜启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他走过去,在越逾面前站定。雨声在耳边轰鸣,但此刻,他眼里只有眼前这个人——这个等了他十年,爱了他十年,却连最基本的“求助”都不敢的人。
“越逾。”他叫他,声音很轻,但很清晰,“看着我。”
越逾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眶红了,睫毛湿漉漉的,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在强忍着。
“听好了。”颜启一字一句地说,“你不是麻烦。那些事,也不糟糕。它们只是……发生了。”
他顿了顿,看着越逾怔忡的眼睛,继续说:
“我喜欢你,不是喜欢你完美,不是喜欢你永远正确。我喜欢的是全部的你——包括你会犯错,包括你有过去,包括你会害怕,会脆弱,会不知道该怎么办。”
越逾的嘴唇颤抖起来。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大颗大颗地滚落。
“但我……”他的声音破碎不堪,“我差点……差点连累你。如果网警查到你和我的关系,如果他们要调查你……”
“那就让他们查。”颜启打断他,语气坚定,“我没什么好怕的。你也没做违法的事,不是吗?”
“……没有。”越逾摇头,“我只是……用了些灰色手段。但没有违法。”
“那就够了。”颜启伸手,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剩下的,我们一起面对。”
这句话像一句咒语,瞬间击溃了越逾最后的心防。
他再也撑不住,整个人向前倒去,额头抵在颜启肩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破碎的哭声从喉咙里溢出,混合着窗外的雨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颜启没有推开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一下,又一下。
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没事了。”他低声说,“我在这里。我们一起。”
厨房里的水壶还在响,尖锐的沸腾声在雨声里显得微弱而遥远。米饭和海鲜的香味弥漫开来,混合着雨天特有的潮湿气息。
这个狭小的、简单的公寓,在这一刻,成了暴风雨中唯一的避风港。
越逾哭了很久。像是要把过去十年的孤独,这几个月的惶恐,还有今天所有的恐惧,全都哭出来。
颜启一直陪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抱着他,任由他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肩膀。
直到哭声渐渐平息,变成细小的抽噎。
“对不起……”越逾哑着嗓子说,“我把晚饭……搞砸了。”
颜启低头,看着怀里毛茸茸的脑袋,忍不住笑了:“饭又没长腿,跑不了。”
越逾抬起红肿的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去洗把脸。”颜启松开他,“我来看看锅。”
越逾点点头,听话地去了浴室。颜启走进厨房,关掉已经烧干的水壶,掀开蒸锅——虾已经蒸熟了,泛着漂亮的粉红色。米饭也刚好,粒粒分明。
他简单摆了个盘,把菜端到客厅的小茶几上。越逾从浴室出来时,眼睛还是红的,但脸色好了些。
两人在地板上坐下,面对着一桌简单的饭菜,谁也没动筷子。
雨还在下。哗啦啦的,像是要把整个城市都冲刷一遍。
“他们……还会再来吗?”颜启问。
“应该不会了。”越逾说,“我交了所有东西,签了保证书。他们核查清楚后……应该就结束了。”
“那就好。”颜启顿了顿,“但你那个工作室……”
“暂时不能用了。”越逾苦笑,“网警建议我……换个地方。他们虽然没明说,但意思是,那里太‘敏感’了。”
颜启沉默了片刻。
“那你……打算怎么办?”
越逾抬起头,看着颜启,那双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可以……暂时住酒店。等找到新地方……”
“住什么酒店。”颜启打断他,“我那儿有客房。”
越逾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像是没听懂这句话。
“客房?”他重复。
“嗯。”颜启点头,“虽然不大,但住个人没问题。你可以先住着,慢慢找新工作室,或者……就在家办公。”
他说得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但越逾的眼睛又红了。
“我……我不能……”
“为什么不能?”颜启反问,“你怕给我添麻烦?”
越逾不说话了。但他的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
颜启叹了口气,拿起筷子,夹了一只虾放到越逾碗里。
“吃饭。”他说,“这件事,没得商量。”
越逾盯着碗里那只粉嫩的虾,许久,才轻轻点了点头。
“好。”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谢谢。”
“不用谢。”颜启也夹了一只虾,“以后……这种事,要第一时间告诉我。不许瞒着,不许自己扛着,听见没?”
“……听见了。”
“大声点。”
“……听见了。”
这顿饭吃得很慢。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从倾盆大雨变成了绵密的细雨。天色完全暗下来,城市的灯火在雨幕里晕开一片朦胧的光。
吃完饭,颜启让越逾去收拾行李。
“不用带太多。”他说,“缺什么我那都有,或者再买。”
越逾点点头,走进卧室。颜启坐在客厅里,听着里面窸窸窣窣的收拾声,心里那点不安,终于慢慢沉淀下来。
危机还没完全过去,但他不害怕。
因为这次,他不是一个人面对。
卧室里,越逾站在衣柜前,手里拿着几件衣服,却迟迟没有动作。
他看着这个住了五年的房间——简单,冷清,像他过去的人生。但现在,他要暂时离开这里,去另一个地方。
去颜启的家。
去那个,有温度,有烟火气,有……颜启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把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
动作很慢,但很坚定。
窗外的雨,终于停了。
云层散开,露出一角深蓝色的夜空,和几颗稀疏的星。
暴风雨过去了。
而他们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带着伤痕,带着不安,但也带着……彼此紧握的手。
走向下一个,未知但不再孤独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