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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暮色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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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晟京城长街便千万盏花灯点亮。萧启元身着素色绸缎便服,身旁未跟一兵一卒,只与慕容枝一人相伴前行。
人潮熙熙攘攘,有沿街贩卖糖画的小贩,亦有稚子孩童手提花灯穿唆于人群。
萧启元微微侧身,替她挡开挤过来的孩童,声音温朗:“慢点走,仔细脚下。”
慕容枝抬眼望去,只见萧启元眸色温润,全无帝王之威严凌厉。“妾身谨记。”
“在外这些称谓都免了,只当我们为寻常夫妇,来赏这祈福灯会。”
慕容枝茫然,一时间不知如何改口。萧启元见状无奈抬手敲了敲她的头,“既是寻常夫妇,娘子唤我相公便可。”
“相公。”慕容枝从齿间艰难吐出两字。
卖花灯的见二人驻足,连忙扬声招呼,眉眼带笑:“客官,瞧一瞧看一看嘞!上好的兔子灯、荷花灯,买一个与娘子祈福,生活定能美满幸福。”
慕容枝本想伸手婉拒,不料却被萧启元挡下,只见他大步向前,“老伯,这兔子灯价钱几何?”
慕容枝看着萧启元背影陷入沉思,今夜萧启元身边空无一人,如若自己趁他不妨,以利刃刺之,岂不了了这家国之仇。
“料定娘子喜欢。特买来赠于你。”萧启元的话语扰乱了她的心神,他牵起慕容枝手,将花灯的竹篾提手轻轻置于她手心。
“谢相公。”
风吹灯动,慕容枝的内心也微微颤动。如若没有那家仇国恨,没有那些劳心费力的算计。哪怕只在市井中扮作寻常夫妻,却也胜过宫墙内的万般荣宠。
这时,孩童的哭声从不远处传来。她循声望去,见个梳着双丫髻的小童正蹲在石阶旁抹眼泪,手里的花灯摔在地上,糊纸破了个洞。
她快步走向前,柔声问:“小郎君,你怎么了?可是摔疼了?”
“阿姐,我的兔子灯坏了……”话还未完,便有啜泣了起来。
慕容枝瞧着小童哭得通红的鼻尖,又看了看旁边破了个洞的兔子灯,只觉啼笑皆非,伸手替他擦了擦眼泪:“小郎君乖,阿姐将这兔子灯赠你可好?”
萧启元望着眼前的一切,自己刚买的心意转手就被她赠于别人。一时间竟不知是恼还是笑了。
“阿姐,你这灯比我的要好的多,可是赠于我你家相公可会生气。”
慕容枝扭头看向萧启元。眉梢里多了几分不满与催促。眼见着两双眼睛盯着自己。萧启元哪敢怠慢,忙不迭地点头。
孩童拿着花灯一蹦一跳的远去了。萧启元眉眼皆笑地望着眼前的慕容枝。虽已有肌肤之亲。可平日的慕容枝总带着些淡漠疏离。今日却全然不同,竟多了些娇嗔与软糯。
“我脸上可有东西?”
“不曾。”
“那你盯着我作甚?”
“娘子貌若天仙,相公我实在挪不开眼睛。”
慕容枝听罢连忙伸手去捶,反被萧启元揽入怀中,头顶传来他温润的嗓音,“阿枝,若我们当真如这寻常夫妇多好。”
语气里竟有那么一丝无奈与怅惘。
人人总道帝王无忧,又可知连寻常人家的夫妻恩爱却也难寻。
人前俯首陈臣,人后却精于算计。这偌大的皇宫又去往何处寻一丝温暖。
慕容枝总觉今日的萧启元不同,便轻轻唤道:“相公,莫要忘了于那西城处放风祈福。
一语惊醒梦中人,萧启元起身,手却紧紧攥着慕容枝的手。生怕下一秒便会消失不见。
西城河上早泊满了乌篷船,两岸的柳枝垂着流苏灯,男女老少都挤在河畔,将写了心愿的河灯轻轻放进水里。河灯顺流而下,星星点点的光浮在水面,与天上的月华融成一片。
“我来。”萧启元执了火折子,伸手将慕容枝河灯内的烛心点燃。火光跃动,映得她眉眼温软。萧启元望着她,内心某一处角落也被轻轻触动。
她垂眸紧闭双眼,片刻后,便将河灯轻轻推入水面。
“许的何愿?”
“这愿说出来就不灵了,休再过问?”语气间尽是娇憨。
“那娘子是否想知道,方才在灯前我所求何事?”
“嗯?”
“我求愿得一人真心相待!”萧启元定定的看着慕容枝,似要将她融入骨血般。
慕容枝闻言一怔,眼眸里全是不解与茫然。大晟王朝国力鼎盛,萧启元乃一国之主,众臣朝拜,妃嫔无数。想要什么寻不得?为何偏要寻那真心二字?
见慕容枝不应声,萧启元兀自说道:“八岁那年父皇陡然离世,母后也伤痛欲绝随父皇而去。只留我于那深宫之中左右掣肘,阿枝,你可知我的举步维艰?”
原来即便是位高权重如帝王,背后也有着如此的刻骨的撕扯与疼痛。无关家国仇恨,无关猜忌算计,此刻的慕容枝只想给萧启元一个肩膀。
这何尝不是一种代位补偿。慕容枝轻轻揽过萧启元,让他依靠在自己的肩膀,就像自己午夜梦回之时也可曾渴望一个肩膀供自己倚靠。
栖月宫中
贴身太监李德中屈膝行礼,“陛下命奴才前来宣旨。”
慕容枝闻声抬眸,见明黄圣旨映入眼帘,心头一跳,忙不迭屈膝跪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才人慕容氏,温婉端淑,恭谨奉侍,甚合朕意。特册封为婕妤,赐霞帔一袭、赤金镶珠钗一对、冰种翡翠镯一双。钦此!”
慕容枝起身接旨,“公公辛苦了。”
李德中笑着说道:“娘娘这是哪里的话,娘娘温婉贤淑,深得陛下宠爱,乃大晟福气。陛下还特意嘱咐,这翡翠镯是西域贡品,最衬娘娘的肤色。”
待李德中走后,“阿桃,收起来吧。”
“这珍稀宝物奴婢从未见过,娘娘真是好福气。奴婢看陛下待你于其他娘娘不同。”
“休要胡说!”慕容枝假意嗔怒。
慕容枝愣愣地望着案上那对莹润的翡翠镯,自己这么快便晋了位份,恐招他人怨恨。
后宫之中表面和气,背地里却暗流涌动。
一大早,祺嫔便携宫中婢女匆忙赶往瑶华宫中。
人还未到,声却先来。“姐姐。”
柳玉芙抬眼,只见一身石榴红蹙金双绣鸾鸟宫装,眉眼间怒气冲冲。
“妹妹因何动怒?”
“姐姐未曾听闻栖月阁那位已然晋升为婕妤了吗?如此晋升,不符礼制规矩啊。”
自从上次自己于那莲花池陷害慕容枝以来,虽陛下未曾拆穿,但已多日冷落。如今自己也不敢妄动,只得以不变应万变,万万不能惹怒陛下,失了荣宠,连累母家。
“这天下都是陛下的,即便越位晋升,陛下说可我等妃嫔又岂能说不。”
“娘娘甘心让那慕容枝踩于你我头上,今日婕妤,明日便可为妃嫔。如此下去,别说荣宠,这后宫可还有你我立足之地?”
柳玉芙听闻一怔。即便自己安守本分,可这后宫中女人荣宠大于一切。若长此以往,自己与母家安危岂不握于他人之手。
柳玉芙紧紧盯着眼前的祺嫔,空有一副好皮囊,却心性愚钝。如若假他人之手谋自己之利,岂不快哉。
她眉眼含笑地握住祺嫔的手,轻声说道:“妹妹,你看这如今已秋意渐浓,寒意渐生。我这宫内有一鎏金香炉,想赠于妹妹以御冬日严寒。”
“姐姐 ,那栖月宫……”
柳玉芙抬手噤声:“妹妹莫要再提,这暖炉定要贴身用着!”德妃杏眼微眯,里头晃着几分戏谑的笑影,“本宫乏了,妹妹请回吧。”
待祺嫔离开后,婢女探身轻问:“娘娘,那炉底夹层可铺一层浸透麝香毒膏的绒布,如若点燃……”
素心未再说下去,柳玉芙唇角一扬,眼底漫开几分得意的笑意,“祺嫔若是精明,将那香炉赠于栖月阁,岂不了我心愿。如若实在愚笨不堪,自留己用,那也少了个人在我眼前晃荡,扰人清净。”
“娘娘这一招真是高明,一箭双雕啊,祺嫔母家也不是什么达官显贵,即便发现定也翻不起什么大风浪。”
柳玉芙抬眼看着婢女,两人对视间,忍不住笑了出来,眉眼间皆是嘲弄。
祺嫔返回自己宫中,将案几上的茶盏全部推落在地。平日里飞扬跋扈,恃宠而骄的德妃竟也是个胆小如鼠之人。
看着婢女怀中香炉,气不打一处来,即便自己母家位份不如他人,也用不着旁人施舍香炉冬日取暖。
“将它快快扔了。”
婢女躬身走向前,神色谄媚道:“娘娘莫要动怒,德妃娘娘赠于您香炉实在蹊跷,莫不如寻些行家来查探一下此香炉?”
祺嫔听闻此话也深感不对,平日里她恃宠而骄,又岂会将自己放入眼中,更别说赠与自己这物件。
“快快去宫外寻些能人巧匠……”祺嫔的语气也多了分不安与催促。
“奴婢遵旨。”
冷月浸着深宫,清辉洒在朱红宫墙上,廊下暗影重重。
远处几点灯火明明灭灭,像极了人心叵测。这夜里听着安静,底下却尽是翻涌的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