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才知道》初苓

2、给我点时间

　　秦炀身体还是很虚弱，只清醒了一会又沉沉睡去。

　　许知遥查完病房后呆坐在椅子上，回想刚刚的对话，秦炀的每句话都像针深深刺痛她。

　　“许知遥，在这医院工作几年了？”

　　“一年多。”

　　秦炀冷笑一声:“我工作的研究所，步行到医院，就七八分钟……”

　　沉默良久，秦炀再次开口:“这几年，你过得好吗？”

　　“还行。”

　　“我过得不太好。”秦炀轻声说完，闭上双眼，放开了许知遥的手。

　　许知遥想向他说一声对不起，可是，一句“对不起”又能有什么用。

　　她强迫自己冷下来：有些错误，犯一次就够了。

　　再犯一次，只怕会再一次伤到秦炀。

　　手心传来的刺痛打断了许知遥的回忆。她抬起手，掌心被指甲掐出几道青白的印子。

　　敲门声传来，许知遥呼出一口气:“请进。”

　　来人是苏序，他问道:“许医生，秦炀又醒了，要不要给他吃点东西？”

　　“可以喂他一点清淡的流食。”

　　“好，我马上去买。”苏序着急忙慌走出办公室。

　　“我去医院食堂买吧，近一些，你留着照看他。”

　　“谢谢许医生。”

　　许知遥点了点头，走出办公室。

　　初秋时节，夏天的热潮还未退去，凉气便卷着落叶而来。

　　四季总在不知不觉间变换。

　　许知遥踩碎脚下的一片枯叶，感慨万千:
　　“是啊，已经过去十年了。”

　　许知遥带了三份早餐上楼，门把手冰凉刺骨，她指尖一缩，像碰到了不该碰的回忆。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那里面装着十年的质问，她还没准备好回答。

　　愣神间，苏序透过玻璃看到了门外的许知遥，边喊着:“许医生。”边走过来打开了门。

　　许知遥走进房间，她尽量控制自己不去看秦炀，将手上的两份早餐递给苏序，就打算出去。

　　或许觉得许医生帮了很多，又或是觉得秦炀和许医生有些什么过往。

　　苏序开口挽留:“许医生也没吃啊，要不要一起吃？”

　　许知遥微微顿了一下，回他:“这不是我给别人买的，你们吃你们的。”

　　苏序怕秦炀休息不好，给他申请了单人病房，此时许知遥的话在空旷的房间里仿佛一点一点被放大，震得他心头一紧。

　　她有男朋友了？如果有那应该是这个医院的医生？“别人”是不是她男朋友？她现在还是不吃早饭吗？ ……我们还有可能吗？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绵绵的青山脚下花正开——”一阵“悦耳”的铃声打断了秦炀的思绪。

　　回过神来，许知遥已经走了。

　　苏序按下接听键，对电话那头的人说道:“师父，哎，秦炀醒了，医生说没啥大碍，现在正准备吃饭呢。”

　　“告诉我病房在哪？”一阵不容置喙的女声从电话那头传来。

　　苏序刚要说话，秦炀扯了扯他的衣角要走手机，说道:“师父，你们不用来了，有苏序照顾我就好了，我这个病人还没恢复好，可别兴师动众来看我，现在把实验结果赶出来才算是对得起我。”

　　“小炀啊，你不想我们来我们就不来了，那到时我们接你出院，这个不能拒绝，就这样啊，好好休息。”说罢便挂断电话。

　　苏序问:“为啥不让他们来啊？”

　　“师父你又不是不知道，平时大大咧咧，要她来了看我这幅样子又要一直怪自己。”

　　“也是。”苏序应道。

　　“秦炀，抱歉，是我太懒了，还爱玩，要是我知道你通宵实验帮你分担一点，你也不会住院了。”苏序心情又低落下来。

　　“说的好听。”

　　“你要打我骂我都行。”苏序闭住眼睛。

　　“早餐拿过来，我饿了。”

　　苏序疑惑间睁开眼睛对上秦炀幽怨的眼神，但还是第一时间把早餐拿了过去。

　　秦炀再次开口安慰:“不怪你，我也有些急于求成了。”

　　“那我保证，我这几天会竭尽全力照顾你，以后的工作我也不偷懒了。”苏序坚定道。

　　秦炀吃完早餐，护士进来监测了各项指标，做了一些检查。

　　没见到许知遥。他只觉得烦闷，不知不觉间又睡了过去。

　　再一睁眼，窗外的绛橘色已铺满了地板，两只小鸟在窗台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苏序在床边椅子上睡着了，秦炀翻身下床，发觉自己已经在床上躺了好长时间，他想出去透透气。

　　走出病房，去办公室没有找到许知遥，在护士站询问了一位护士。

　　“我看看，许医生这会有个手术，你找她有事的话可以从这直走到头右转，那边就是我们的手术室，可以在外面等一等她。”

　　秦炀顺着护士的指引往前走，被一面墙吸引，是神经内科各位医护人员的简介。
　　他一眼锁定了右上角的许知遥。

　　“许知遥——主治医师——硕士学位——擅长:治疗脑血管疾病、中枢神经感染性疾病、周围神经病、运动障碍性疾病、神经退行性疾病、慢性脑神经疾病等。”

　　照片上她含着微微的笑意，一双圆圆的杏眼明亮又柔和，圆润的鼻头让整张脸显得有些稚嫩，穿着白大褂又显得十分专业。

　　像是想到了什么，秦炀原本微扬的嘴角又上扬了几分。

　　那点笑意刚浮上来，又被另一种不安压下去。他目光迅速扫过公示栏，像在找一个答案。

　　一张照片吸引了他的注意——照片上的男生戴着无边方框眼镜，但遮盖不了眼镜下一双仿佛洞察一切的眼镜，薄唇微闭。简介也极其优秀。

　　秦炀感觉有些熟悉，却说不上来在哪见过这位医生。

　　走过一处拐角，秦炀蓦地顿住了脚步。

　　手术室外的长椅上，许知遥靠着墙壁，身上那件蓝色的手术衣还未换下，帽檐下散出几缕被汗水浸湿的碎发。

　　她紧闭着双眼，即使是在休息的片刻，眉宇间也仿佛残留着手术台上的专注，以及一丝卸下紧绷后的深深倦意。

　　秦炀的心像被一层湿纱布裹住，闷得发疼。

　　良久，许知遥睁开眼睛，凝望着天花板看了许久，随即躺在长椅上。

　　秦炀轻声说道:“很累吧。”随即叹了一口气，自嘲道:“我能怎么怪你呢？”

　　他走下楼，正漫无目的在花园中散步，不小心撞上一个小女孩。秦炀赶紧俯下身看看有没有伤到小女孩。

　　“哥哥，你怎么走路不看路啊。”小女孩抱怨道。

　　“对不起，小朋友，你有没有哪里疼？”秦炀赶忙问。

　　“对不起，哥哥。”小女孩又改口道。接着她说:“我也走得有一点点急，才会撞到你的。”

　　“没事，小朋友，你为什么着急呀？”

　　“妈妈工作了一天，我想早点让她吃饭，但是去食堂买饭才发现没带钱。”小女孩瘪了瘪嘴，嘟囔道。

　　“我带你去买饭吧，你不用着急了。”

　　“好呀，那我过会让我妈妈给你钱。”

　　“走吧。”秦炀牵起小女孩的手。

　　两人在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

　　“哥哥，你生病了吗？”小女孩指了指秦炀的病号服。

　　“嗯，需要休息几天。”

　　“那你要好好吃早饭，知遥姐姐告诉我要好好吃早饭才不会生病。还有中午饭，晚饭都要好好吃。”

　　秦炀笑了笑:“难怪说医者不自医，她自己也不吃，还给别人买。”

　　“哥哥你笑什么，知遥姐姐每天都会给我买早饭的，她说早餐很重要的。”

　　秦炀笑意更浓:“她说的对。”

　　“哥哥，我们交换名字吧，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这样不能成为朋友的。”

　　“我叫秦炀”

　　“我叫琪琪，我以后就叫你小羊哥哥。”

　　说话间，他们排队到了前面。秦炀买好琪琪和她妈妈的饭，提着回了住院楼。

　　“琪琪，你妈妈在哪？”

　　琪琪领着秦炀走到一间病房前，打开门，只见一张病床上躺着一个男孩，与琪琪有几分相像，只是眼睛紧闭着。

　　床边站着一个女人，身形有些瘦小，还穿着某一个工厂的工服。她正与许知遥交谈着，没注意到来人。

　　“妈妈，知遥姐姐！”琪琪甜甜叫了人。接着对她们说:“今天我忘记带钱了，是小羊哥哥帮我买的饭。”

　　二人循声看过来，秦炀微微颔了颔首。琪琪妈妈赶紧走过来接过秦炀手中的饭盒。笑着对他说:“谢谢你了，小伙子，我这小孩皮，没打扰你吧。”

　　“不会，琪琪很可爱。”秦炀笑说。

　　“我付钱给你。”琪琪妈妈赶紧说。

　　秦炀大致了解了琪琪家的情况，赶忙推辞:“不用，我今天撞到琪琪了，就当是我赔偿她的。”

　　“这可不行。”琪琪妈妈拒绝道，说着便开始翻口袋。

　　秦炀见琪琪妈妈态度强硬便收下了钱。接着说:“那我就不打扰了。”

　　随即对琪琪说:“再见，琪琪。”说着秦炀便从口袋中拿出一个“不二家”棒棒糖送给琪琪。

　　许知遥盯着这个棒棒糖，好似也想起一些往事。

　　“再见，小羊哥哥。”琪琪招了招手。
　　秦炀退至门外，但没有立即离开，他靠在墙上，像在等待什么。

　　过了一会，门把手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声，秦炀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许知遥走出门便瞥见旁边的秦炀，她赶紧闭上眼睛想要快步离开。

　　“许医生，目中无人可不是好习惯。”

　　许知遥只好停下，站在秦炀对面。

　　他现在比高中时更高挑了一些，手中把玩着刚刚在楼下摘的树叶。

　　他看似漫不经心，目光却稳得让她无处可躲。

　　对视一瞬间，秦炀挑了挑眉:“聊聊？”

　　“秦炀，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是，给我些时间好吗，我现在真的……真的不知道怎么向你说。”许知遥鼓足勇气向他说道。

　　秦炀有些怔愣，但还是轻声回她:“好。”

　　她转身的一瞬，他伸手扣住她手腕，声音很轻：“我还没吃晚饭。”

　　“我带你去吃。”许知遥没了办法。

　　“苏序睡着了，我不知道我现在能吃点什么，去找你又没找到。”秦炀抱怨。

　　不知道为什么，许知遥竟从他的话中听出一丝撒娇的意味。

　　“意思就是，许医生，该把我加回来了吧。”秦炀摇了摇手机，上面是他的微信名片。

　　许知遥拿出手机扫描二维码，秦炀突然问他:“许医生，谈恋爱了吗？”

　　“没有。”

　　伴随而来的是秦炀轻轻的笑声。

　　然后……沉默良久。

　　秦炀只得再次开口:“不问我就自己说了，我也没有。”

　　2011年9月26日 星期一 晴

　　好了，仅仅一天，我的“别名”——“不二家”已经在新同学中传播开来。

　　我的头发再长长一点是不是就不像了呀？圆脸，圆眼，圆圆的鼻子。

　　好吧，我承认，确实很像。

　　2023年8月17日 周四 晴

　　许知遥让我给她一点时间，我答应了。至少这样她不会再逃避我。

　　好久没和她坐的这么近，我们都默不作声吃完了饭。她说她明天要轮休。

　　我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