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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小天宫甜童谣 不是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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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钧一发之际,白拂手中拂尘噌噌变长,卷起众位少年,远远一抛。自己却被两个纸人各扭住一只手臂,高高提起,重重夯下。摔进了屋顶大洞之中。
混乱中白拂四处寻找借力,忽然抱住了什么,却没能止住下坠之势。天旋地转,犹如被吸进一条泄洪河道。落地前一瞬,他在空中灵巧翻身,悄无声息着地。
甩了甩脑袋,四肢下,是几根交错的房梁。方才紧要关头,白拂胡乱画了一个换位符,榨干最后一丝灵力,把自己传送到了别处。
怀中有什么硌着,抠出来一看,是那装着少胥的蓝釉瓶!
竟抓来了这东西,也是不亏。白拂晃了晃,里面好像真有点动静,不过现在不是研究它的时候。
白拂猫在梁上,推测自己来到了小天宫的后殿。此刻明烛高堂,空无一人。忽然,门口传来细微声响,一顶黑色轿辇缓缓飘来,轻灵如水上行舟。
看清那四位轿夫的模样以及周身黑死之气,白拂不免错愕。
竟然是四只百祟!
自古民间“守岁”也叫做“守祟”。一年为一祟。神生天记载,幽冥之物,作祟十年为十祟,作祟百年为百祟,作祟千年为千祟。祟者姿态各异,但都会有一层黑死气缠身,死气越重,等级越高。神君们都以杀祟为荣。而年纪越大的祟,越难对付,杀之也更彰显自身神威。
神生天为此还有一年一度的除祟大猎,白拂自参加每年都大出风头。尽管如此,他剽悍战绩中,虽十祟过百,百祟也不过五只。
祟者天性不受管束,恃强凌弱,往往独行,从不群居。驯服比降服更难。
究竟什么样的主人,才能驯化四位百祟为奴?
两位面容俊秀的黑衣人凭空现身,上前掀开轿帘,扶轿中人下来。那人头戴斗笠,一袭黑披。略略停顿,避开搀扶,一掀衣摆大步走进殿中。
两名黑衣人追进来,一人道:“公主!”
黑衣人中更修长一点的那位上前,为主人解下那黑羽披风,惊呼:“怎会如此?”
对方轻咳两声,轻声道:“无妨。”
分明是道年轻男子的嗓音。不同于少年,微微低沉,微微沙哑,语气极淡漠寻常。
白拂这才弄明白,不是“公主”,是“宫主”。
难道他就是这小天宫的主人,迷宫之怪?
斗笠除掉,底下之人还覆着一张金丝面具,不辨面目。
他一身皂,发如漆,肤如雪。身量很高,体态劲瘦舒展。说不出有什么特别,却让人忍不住把目光送上。
白拂一时晃神,不禁想到那件挂在衣架上的旧衣。
直到这迷宫主人起身,白拂才发觉他所触碰的地方,皆流下了黑红的痕迹。
是血。大量的腐血,使得身上布料都吸饱了,只是黑色的衣裳很好地遮掩了血色。
迷宫主人伸出手指,一道道挑开护腕锁扣,道:“我的贵客,款待得如何?”
黑衣男道:“想必是尽兴了。”
听见提及自己,白拂一凛。“尽兴”,指的是他被那男女纸人追得如此狼狈吗?
迷宫主人把玩着黑金护腕,轻笑一声,沉沉悦耳。
似乎轻蔑,似乎恶意。
一声惊雷!外面阴风大作。殿中,蜡烛全灭,被电光映得阵阵鬼影。
只听黑衣人惨呼一声,披风脱手。道:“有东西!”他手臂“滋滋”一阵,好像被什么腐蚀,连骨带肉化成一阵青烟。
那披风落地后像活了般,团成一团,弹来跳去。攀着柱子借力,越蹦越高,眼看就要跃上白拂这边。
“噗呲”一声,一道暗器破空。怪物被一支黑荆棘钉在柱上,挣扎两下,赤色煞气涌出,瘪下不动了。
迷宫主人施施出手。肉眼可见,他本就经历恶战元气大伤,如今更显虚弱。简短道:“墟中来物。”
另一黑衣人上前抖开那披风,平平板板道:“是只红怨诅。”
白拂差点翻下房梁。
幽冥之物,除了妖魔鬼怪尸,大致分为两类,祟和诅。二者之间大有差别。前者为生灵,后者为幽灵,井水不犯河水。通常,阴寿三百年以上为白怨诅,五百年以上为乌怨诅,七百年以上为红怨诅。
迷宫主人伸出苍白修长的五指,红怨诅立即化成一个血色指环,乖顺地套上第二根指骨。他道:“我要歇息片刻。清理干净,看好大门。”说罢转身离开。
那四只百祟已算骇人听闻,更遑论一招收服红怨诅。
幽冥之地,何曾出过这么一位人物?还是说……如此实力……他其实就是三王其一?!
可,亭中所窥三人音容与他无一相符。不过,三王变化多端,随心改换相貌也未可知。纠结无用,白拂轻手轻脚爬向房梁另一端。跟随那身影,一路到了他曾踏足的那间房。
透过朦胧帘帐,几位仙姑鱼贯而入。
这迷宫之主不知为何微微一震,比面对红怨诅反应还大些。朦胧水汽中,被服侍着更衣拭身,那金丝面具却从始至终没有摘下。
合衣入睡。青年规矩地躺下,发丝根根柔顺,手臂压于被上。留下一位女侍为他掖了掖被角。又拿过一个布偶放在枕畔,轻轻哼着曲子,等到榻上人呼吸绵长后退下。
白拂接替那童谣,喉咙吐出一连串音调,仿佛魔音贯耳,窗上飞虫都收翅沉眠。他无声落地,摸到榻前,俯身。
幽幽冷香围上来,叫人神思迷离。咫尺之间,面前人更显冰肌玉骨。白拂竟不能逼视,目光落到一旁。
之前没细看,这布偶,竟是一条小白龙。针脚稚拙,小龙因此有三分傻气。
白拂脸色微妙。
他屏息伸手向青年怀中探去。前面提过,白拂少年时就遇见过这种迷宫怪,最后破局的关键就在迷宫主人身上。方才更衣,见青年颈间有一物,银光一闪,似是枚配饰。
也许它就是迷宫的“地图”。
还未触及,青年气息一变,换了个姿势翻身朝向里面。距离拉远,白拂不得不跪到榻上。然而这一跪,床榻竟开始晃动。
左右摇摆,犹如荡秋千。
等发觉真相,白拂暗暗擦汗。
果然是哄孩子啊,这是张摇乐床。
几百年前,白拂还是个孩子时也曾睡过。麻烦的是,摇摆中更不好下手。白拂抿唇,指尖不慎碰到那细瓷般的皮肉,窘迫袭上心头。还没摸到真正想要的,白拂蓦然被一双手臂回身箍入怀中。
这怀抱并不火热,宽阔冷凉。薄香变作浓香,却不显甜腻,依然凄清。脸颊之下,隔着薄衣,是优美起伏的线条和有力的心跳声。
白拂头一回这么趴在陌生男子身上,更别提二人还在款款摇曳。他睁大双眼,浑身僵掉。
青年未醒,愈抱愈紧,梦呓道:“我会为你……杀了他……”
声声郑重,字字锋利。仿佛在对极重要之人承诺。
白拂很快挣脱开,不再失手,隔着衣料探到那枚圆形颈饰。刹那,一团光晕透出,迅速放大,直到吞噬所有视野。
白拂在惊疑中翻窗而出,夜雨蒙蒙,窗外是万丈悬崖。他纵身一跃,腾空之际,捏诀结出一个金色灵印。灵印缓缓扭曲,变成一张巨网,笼罩了整座宫殿。
悬在半空,半点雨丝不近身。白拂自观双掌,若有所思。
方才,源源不断的灵流从那颈饰上朝着他灌来,几乎将他枯竭多年的经脉冲破。此刻他灵感充盈,灵相成型,除去法相残缺,几乎与堕神前无二。
白拂脸色却前所未有地差。
那不知名的颈饰中传来的灵力极纯,显然是一种用仙灵金淬炼成的灵器。
当世之上,妖魔横行,寻仙问道之风大盛。对修行者来说,金银都成了凡物,唯有神生天炼化出的仙灵金,才是至宝。就连神生天诸神,素日也都要从金库领取仙灵金份额,极少耗费自体法力。因此,掌握了仙灵金的炼制之法,也就相当于掌握了世间道修的命脉。
这灵器由于制作难度极大,耗费仙灵金极多,神生天上能使用此类灵器的神仙,不超过十个。且不说这迷宫主人要仙灵金何用,单是他竟然可以弄到这个,就岂容小觑?
白拂刚才吸收的仙灵金,虽时间短暂,但少说也有十两,足抵黄金千两。不管怎样,说来是他平白无故窃取了别人的东西,自觉理亏。
忽而,袖中瓷瓶自己动了几下,里面道:“龙,龙兄?!”瓮声瓮气,但能听出是少胥不假。大概被灵力波及而解封。
白拂托出瓶来,了然道:“你醒了。”
瓷瓶扭了扭,道:“我一直都醒着啊!不光醒着,神奇,还能看见外面,可怎么喊都没人理我!”
白拂脚下又一歪。
少胥道:“对了方才龙兄你……”
白拂忙道:“天宫暂时封印,助我破局。”
言毕,瓷瓶应声而破。少胥跃出,御一把断剑,面有菜色。
白拂过去提他后领在手,另一手在断口处一捋。剑刃转瞬复原,一道冰魄寒光流过,比从前更加精湛。今夜少胥已无力震惊了,揪心道:“我师兄弟……”
白拂道:“在一个暂时安全之地。”他那拂尘不是凡物,听他指令,当时已把众人安置了。
二人一灰一青,冲天而起。白拂五指合拢,那金光巨网便像渔人收网般缩小。宫殿随之缩小,直到小到极限,也是那金网的极限,白拂脸现吃力之色。少胥在旁护阵,陡然遭受袭击!
先前那组成鹊桥的鸟群,正在对他们发起攻击。少胥一掌一符,尚且可以维持。认真起来,倒也不像之前那般不着调。
只见网中一片混乱,维持这迷宫的邪术滋哇乱响,不断扭曲变形,将要崩溃。
忽然闪出仙姑们花容失色的脸庞,又闪过几位黑衣人搭弓引箭的姿态,以及那间绮丽的大屋子。之后是两尊咆哮的男女纸人,眼看就要追上那一行浑身拂尘毛的倒霉少年。
少胥道:“追风!”可惜画中人听不到。一分神,他被一只大鸟啄了下去,骂声久久回荡。
就在此时,白拂倾注全身灵力,金网与宫殿承受不住一起炸开,化作千万点虚光。鹊群也化作片片羽毛。
既然可以简单粗暴,那就休怪他简单粗暴了!
白拂隔空召回拂尘,连带着那些少年人一起席卷而来。
忽然,那些光点凝结成一样物事朝白拂飞来。他反手接住,发现是一个玉瓶,打开瓶塞,里面盛满清水。这
便是破了迷宫后吐出的内核之宝。只是,为何是一瓶水?不知有何玄机。
缓缓下降,甫一脚踏实地,白拂命令道:“吃下此丹,疗伤。”
腰间满葫芦的丹药倒出,少年们一人一枚服下。转瞬,满地横尸。白拂拿出请神牌,它果然一点点变作透明。然而,还剩一个角时却停止了。
这说明祈怨没有完全实现。白拂诧异,数了数地上人头,才发现竟真的落下一个。
此时,少胥一瘸一拐地赶来。看着满地同门,再看向白拂,呆滞片刻,发出一声惨叫。
他还没嚎完,白拂喷出一口血雾,一头扎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