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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百花宴佳公子 “他虽是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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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学子噙着笑意,转身离开,却被白拂拦下。
白拂道:“这位朋友,礼尚往来,能否让我也猜一下你的命定之花?”
少年摇头道:“我的,同样不在里面,郎君还是……”
下一刻,白拂从袖中拿出了一朵紫花,少年的话音戛然而止。
那株永生的紫鸢尾,还如同新折的一般,在白皙的指间娇艳欲滴。
少年接过,那鸢尾一瞬也更盛。随后他莞尔一笑,和街上行人一样,将花佩在了前襟上。
那些学子们不知怎的又突然折返,远远喊道:“小师兄,和我们一起去赏花联吧!”
少年轻轻颔首,与白拂告辞。
奇遇之后,白拂顺利赢得请帖。不过举办比赛的东家看着他手中的玉兰大为惊奇,一直嘀咕:“我好像没放进去这种花啊,这花真美,是什么品种?好像在我太祖的《古红集》中见过。”
白拂翻了一眼那请帖,还回去道:“这帖子我又不想要了,还是让给其他人罢。”
说完不解释就离开了。
他袖中有张白纸,走了没几步,拿出来已经变作一张一模一样的请帖。至于真的那张,就留给那些满头大汗的人们吧。
穿梭在人群中,白拂看着手中玉兰,半晌,轻轻一握,化作片片白羽凋落。这是个幻形小术,本来就撑不了多久。赠花的人好像也只是想耍个俏皮,没想认真骗他。
白拂不愿追究,也无力追究,便随他去,以不变应万变。反正现在自己光棍一条,身上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图谋。
百花宴设在镇上最大的花园中,那里是一座前朝园林,古木参天,花草森森,馥郁之气使人心醉神驰。
入夜,白拂以帖入场,在开宴之前寻了一桌空座坐下,拿出抄录的祈怨文书再读一遍。
内容是,要他将今夜的花魁美人迷倒偷出,交到指定的一间屋子。
祈怨者不知是不是脸皮还不够厚,后面还自顾自补充说,自己对最有望成为花魁的这名女子如何痴情,如何为她苦守多年,二人又是如何两情相悦云云。白拂表示怀疑,这人自述每日故意从人家小姐闺房窗下走过,后来那窗子再也没开过,这竟被他视为一种娇羞的回应,难道不是讨厌死他了吗?
何况还要把人迷倒了送进小黑屋,怎么想怎么邪恶。若不是祈怨者催得太急给得太多,他也不会跋山涉水地来,顺便看看这文过饰非背后究竟是何故事,也以免祈愿者再去别的邪神那里发怨。
看毕,白拂打算先在园林内转转,熟悉一下路线。不过当然不是偷香窃玉的路线,而是以备不测。
转到一处格外幽僻,亭亭秀竹下,忽然闪现两道人影。那二人皆是凭空现身,有法力傍身,不是等闲之辈。白拂恐生误会,来不及避让,只好暂时藏在竹林后,打算等他们走后再离开。
那两道身影,一高一矮,一大一小。矮小的那位正面对这边,白拂眯起眼睛一看,竟然是那主持赛神榜的小童子!
他怎到了这里?另一人又是谁?幽冥对这人间小镇有何企图?
二人嗓音极低,因此不怕凡人窃听,未设结界。而白拂这种开过灵相的修真者耳聪目明,听得甚为清楚。
只听童子道:“大人,听闻您找到了仇家下落,我家鬼王大人特派敝人前来,供您差遣。”
那相对高大的人影站在黑黢黢的阴影中,道:“鬼王消息如此灵通。前几日我刚在身边抓到一只小妖精,紧接鬼王就派人来,你家大人和妖王关系还真是不错啊。”
这人一开口,清泠而倦怠,白拂心中一个激灵。
他绝不会记错,这就是那夜三王围炉夜话时,那少年邪神王的声音!
这样说来,这童子口中的“仇家”,不就指自己!
童子作揖道:“邪神王息怒。我家大人也是耐不住妖王大人十分关心您、关心此事,这才不得已为之。不然妖王天天来鬼宫做客,说,说要送一种情药给您,还说或许,把狐族媚术相授……鬼王怕他乱来,命我来也是提醒您提防此事。”
白拂心道:“字字都听得懂,连起来怎么就听不懂了!”
邪神王冷道:“我何时说过对那神生天草包有这种意思?”
童子惊愕道:“妖王跟我家大人说,您若非不是对白拂心存觊觎,何至于找得小心翼翼,直接在幽冥发通缉令不是更快?如若不是这样,您出身幽冥,与神生天之人到底如何产生仇怨,为何怎样都不肯说清楚?总之,所谓仇怨,只是借口而已。”
邪神王沉默不语。
童子又道:“另外,您不知,我家大人最受不了龙阳断袖什么的,平时路过小倌馆都见一座拆一座,好些时候才勉强接受了您这种爱好。难道、难道不是吗?!那我得速速告知鬼王大人,不要再继续误会下去了。”
白拂松了口气。忽然又觉得不对,明明被人追杀才是更应该紧张的吧!
那邪神王却忽然道:“不,不是误会,此事无需让鬼王知晓。我只是,不喜欢被别人插手私事。”
童子哦了一声,讷讷道:“鬼王大人的意思是,有仇报仇,让您还是快点了结了为好。至于妖王大人的意思是,夜长梦多,巧取豪夺把人弄到手才是。”
邪神王冷笑道:“这就是你来监视我的目的?”
童子忙道不敢,不是这个意思。但显而易见,鬼王和妖王就是在联手向邪神王施压。
最后,童子似乎鼓足勇气,道:“您,您怎么会对白拂……”
邪神王有些不耐,但应是碍于一言一行童子都要报告鬼王的架势,还是答了。
只听这少年道:“他虽是个蠢货,但才貌双绝。我,一见倾心。”
这是白拂听过的最毛骨悚然的告白了。
直到走在回去的小径上,他还魂不守舍,外焦里嫩。呆呆入座,宴会上气氛如何热烈,名花如何绝世,都一概不知。
等到开始斗诗,白拂才勉强打起精神。
不管了,提心吊胆的日子过得够多了,那邪神王对他究竟如何未可知,现在又知晓了他的下落,以白拂现在的能力,并不是想躲就能躲的。还不如等对方主动出击,死也好知道到底是怎么死的。于是他照常参宴,也没有白费力气去伪装。
诗文的内容也无外乎鲜花名姝。
灯笼挂上杆头,院中摆上屏风,每位美人各捧一株娇花上场,十二位鱼贯而入,次第排开。花有樱花,山茶,牡丹,桃花,蔷薇,兰花,杜鹃,杏花,连翘,琼花,水仙,鸢尾十二种。人与花气质相合,交相辉映。花身都挂着一块词牌名,不限韵。
桌上有笔墨纸砚,来宾每人一套,点一炷香,从第一块词牌名开始作诗。每作完一块牌子,全场相斗,决出每局的诗圣。共十二局,名次综合最高者夺魁。
第一位美人身着粉衣,捧樱花,是樱花使者。全场寂然,一时只剩下翻纸的哗啦声、研墨的轧轧声、落笔的沙沙声。待细香燃尽,才又响起人语和其他嘈杂声,相邻之人互相传阅评判。
白拂停笔,吹了吹纸上墨迹,余光一扫,倏然顿住。
身畔的紫衣少年托腮望着他,襟上那支鸢尾分外水灵,人也分外水灵。
阿翎道:“恩公,好巧,又见面了。”
少年手中摇着一柄紫羽扇,扇风略急,扑得发鬓飘飘,却只显恣睢而不显浮躁。
白拂兀自默读着诗作。
阿翎又道:“恩公,兄台,公子,龙哥哥,你理理我。”
听他越说越不像话,白拂吸了口气,道:“翎小公子,别来无恙。”
说理便理,但不咸不淡,仅此一句。
阿翎失笑,只得退一步道:“好罢,对不起,白日时我不该戏弄你。”
白拂看他一眼,道:“你何故变作一个学生,还去念学堂?”
阿翎道:“恩公难道忘了,我这个年纪,不正是应该读书么?少时家道中落,我很羡慕那些可以上学堂的同龄人,如今好不容易逃出来,干脆就隐姓埋名,找个不大不小、山清水秀的地方做个小学子。我心中很知足。”
白拂动容道:“抱歉,我不该质疑。”
阿翎道:“恩公可愿批判一下我的新作?”
这才注意,他桌上也有一张写满墨字的纸,看来也是要参加今夜的斗诗。
白拂道:“批判不敢,你我可以互相赏评一二。”
二人交换,最先入眼的是字迹。白拂的字铁画银钩,力透纸背,自带一种潇洒落拓的意气。阿翎的字则娟秀柔美,飘逸风流,灵气与风骨并存。
二人若以字迹论脾性,可以说天差地别,截然相反。
至于诗文,读来互相惊诧,都觉得是不可多得的佳作,很快被继续传阅到旁边,皆大受追捧。
斗诗具体分为自斗和他斗两种,不过大家都默认后者代表着诗作的水准更高。白拂和阿翎的两首诗越传越远,根本不需要他二人亲自辩论,最终形成旗鼓相当的两派,斗得热火朝天,气氛大盛。
白拂端起茶水啜饮,听见旁边一位不参与斗诗的富贵闲人道:“传说一百多年前,雪满裳就是在这百花宴上一战成名,艳惊四座。”
白拂端茶的手一顿,不太相信天下间有如此巧合的事情。前脚他在群魔乱舞城中风闻了这位雪公子,后脚就在这小镇上共赴百年后的同一场宴会。
阿翎接道:“雪公子的才情,举世无双。”
那闲人道:“哦,那比您二位如何?”
阿翎道:“别人不敢说,比我,是云泥之别,我不及他十一。”
还是第一次听他如此谦卑,白拂不由好奇他为何如此推崇这位雪公子。便坦然问道:“你很欣赏雪公子?”
阿翎郑重道:“他是我最景仰之人,这世上没有第二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