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澜星不眠》南枝未眠

2、第二章

　　片场安静得能听见风声。沈砚星看着我，他的眼神已经杀了我八百遍，冷得能割伤人。我以为他会反击，会嘲讽，会像之前那样甩脸子走人，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尴尬。但他只是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寒风灌进校服领口，我打了个哆嗦，但脊背挺得笔直，不肯示弱。然后，他扯了扯嘴角："牙尖嘴利。"
　　那弧度很淡，说不上是笑还是讽，但总比之前的冷冰冰强。
　　"谢谢夸奖。"我把剧本合上，站起身。校服戏服单薄，是夏天的款式，十一月的寒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哆嗦，但腰杆挺得笔直，"沈老师，我知道您看不上新人。但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您NG，我也得陪着冻着。不如咱们各退一步，您少骂我两句，我多配合您几分，早点收工，早点暖和，行吗？"他眉梢微挑，像是第一次正眼看我。
　　那双眼睛在 sunlight 下呈现出一种浅褐色，不像刚才那么冷了，带着点审视，像是在重新评估一件原本被归为"废料"的物件。
　　"林听澜，"他念我的名字，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比刚才轻了些，"你倒是挺会算账。""没办法，"我搓了搓发僵的手，指尖已经冻得发红，"十八线，得自己给自己谋福利。沈老师要是嫌我算盘打得响，不如早点拍完，咱们各回各家。"他忽然笑了。
　　很淡，一闪而过，像是冬日湖面上转瞬即逝的冰裂纹。但确实是笑，嘴角弯起的弧度真实得不像话。"第一场戏，"他转身走向片场中央，黑色大衣在风中扬起，"别拖后腿。"
　　我看着他背影，松了口气。手心全是汗，后背也湿了一片，冷风一吹，凉得发颤。刚才那番话，一半是真心，一半是赌——赌他这种完美主义者，其实比任何人都清楚"效率"的重要性。赌对了。
　　第一场戏是高中初遇：江宴辞打球，篮球脱手朝陆晚星飞来，他飞身替她挡下。简单。至少剧本上看起来简单。我要演的只是"心动"——羞怯的、隐秘的、只属于十六岁的怦然。没有台词，只有眼神：先是惊吓，然后是抬眸，然后是怔住，最后是耳尖发红地低下头。
　　导演喊"开始"，我深吸一口气。寒风掠过耳畔，篮球砰砰作响，沈砚星穿着白色球衣跑动，阳光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跃起、挡球，动作干净利落。篮球被他拦在掌心，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一切都顺理成章，毫无破绽。然后，他低头看我。
　　剧本里写的是"江宴辞皱眉，问'没事吧'，眼神里带着不经意的关切"。但沈砚星的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潭死水，没有关切，没有不经意，甚至没有温度。
　　"停！"郑导的吼声炸开，像一道惊雷劈在片场中央。我愣在原地，还没从戏里出来，就听见身旁传来一声冷嗤。沈砚星扯下脖子上的毛巾擦汗，语气里满是不屑："果然，跟新人搭戏就是费劲。"
　　胸口发闷，毕竟沈砚星应该是不可能NG的，导演NG的人只能是我。但下一秒，郑导怒气冲冲地越过我，径直冲到沈砚星面前，剧本卷成筒，几乎要戳到他脸上："沈砚星！你怎么回事？！刚才那眼神，僵得跟块木头似的，我要的是暧昧！暧昧！你糊弄谁呢！"
　　沈砚星脸上的倨傲瞬间僵住。
　　他大概怎么也想不到，NG的人会是自己。被导演骂得狗血淋头，周遭工作人员的目光也变得微妙起来，有人低头假装忙碌，有人交换着眼色。我强忍着心头的快意，故意凑上前，声音甜得能滴出蜜："导演，那我呢？有没有哪里需要改的？"
　　郑导看我一眼，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些，甚至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刚才那幕，情绪把控和动作细节都特别到位，把陆晚星那点心动的小模样演活了，继续保持！"我扬着下巴看向沈砚星。他看了我一眼，只丢下四个字："运气罢了。"轻飘飘的，我打发叫花子都没有这敷衍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忽然笑了："沈老师，您刚才NG，是因为紧张吗？"他猛地转头，眼神像刀子，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锋利。"您攥着篮球的手指，"我指了指他的手，声音不大，但确保周围几个人能听见，"发白。而且您挡球的时候，肩膀是僵的——您在怕真的砸到我，还是在怕演不好'暧昧'？"片场安静得可怕。
　　连郑导都停下了训斥，转头看过来。几个工作人员张着嘴，显然没见过有人敢这么跟沈砚星说话。沈砚星看着我，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欣赏，是审视，像在看一个突然冒出来的、不该存在的变数。那种眼神很复杂，有被打探的愠怒，有被戳穿的狼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
　　"你懂什么。"他声音冷硬，却没再嘲讽。那天上午，他NG了十二次。我每一条都一次过。但我没注意到——每次NG后，他都会看向监视器，目光停留的位置，不是他自己的画面，是我的。
　　每次导演喊"开始"，他的余光都在看我，而不是镜头。第十二次过的时候，他垂下眼，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在确认什么。
　　中午吃饭时，我端着盒饭蹲在角落，背对着人群，不想看那些或同情或探究的目光。盒饭是剧组统一订的，糖醋排骨已经凉了，油凝成白乎乎的一层，让人没什么胃口。头顶传来声音，带着点不耐："让让。"
　　抬头，沈砚星站在我面前，脸色依然不好看，眼下挂着淡淡的青黑，但手里拎着一杯热奶茶——塑料杯壁上凝着水珠，是刚买的。剧本里，陆晚星给江宴辞买的就是这款。芋泥波波，三分糖。我愣了一下，没接。君子不食嗟来之物。
　　"拿着。"他把奶茶往我手里塞，温度烫得掌心发暖，"不是白给。有事问你。"我接过奶茶，指尖擦过他的手背，凉得像块冰。他皱了皱眉，我立刻缩回手，像个做错事的学生。
　　"你对陆晚星，怎么看？"他问，声音比早上低了些。我捧着奶茶，热度从掌心蔓延到四肢百骸。原来他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是来请教的。
　　我一时间起了想玩他的心思，玩梗到:“我吗？”沈砚星一脸认真的点点头，然后这我说起来了自己的见解
　　"她不是恋爱脑，"我打开盖子，芋泥的甜香飘出来，"她是胆小鬼。喜欢男主，但怕被拒绝，所以先装作不在乎。您刚才NG，是因为您在演'喜欢'，但陆晚星这时候还没确定自己的心意——她只是在试探，在确认。您得演'躲闪'，演'不敢看'，而不是演'深情'。"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应。
　　阳光从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垂着眼，像是在消化这些话，又像是在和自己较劲。
　　"再来一条。"他忽然转身走向导演，声音恢复了冷淡，但步伐比早上快了些，"这次，我会过。"下午重新开拍，沈砚星确实过了。一条过。郑导看着监视器，难得松口："过！保一条，再来个更好的！"
　　全场低低的惊叹。几个工作人员交换着眼色，显然没见过沈砚星被人"指点"后还能发挥得这么好。沈砚星走向我，在一步之外停下脚步。他身上带着刚运动过的热气，混着淡淡的薄荷沐浴露味道。
　　"奶茶，"他声音依然冷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还你。"我低头，看见他手里是一杯新的、还没拆封的奶茶。不是剧本里那款芋泥波波，是杨枝甘露——我最喜欢的口味。上午夏七夕念叨时不小心说漏的，说"听澜就爱喝那个，三分糖，多加西米"。他记得？但是早上夏姐不是说随便买的吗。他怎么知道我爱喝。
　　"别误会，"他像是看穿我的想法，眉眼间又恢复那副疏离模样，耳尖却在阳光下泛着可疑的红，"只是不想欠你。上午那杯，还你的。"
　　我接过奶茶，笑得真诚："那沈老师多NG几次，我能喝一周。"他嘴角抽了一下，转身走了。但我看见他耳尖，在寒风里红得更厉害了，像是要滴血。
　　我吸了口杨枝甘露，甜得眯起眼睛。芒果的酸甜在舌尖化开，西米的颗粒感让人满足。沈砚星，你好像也没那么难搞嘛。但这份轻松没持续多久。
　　夏七夕快步走过来，脸色凝重，手机攥得死紧："出事了。你的黑热搜，被人买了。"我打开手机，#林听澜资源咖# #林听澜绑咖失败#两个词条明晃晃挂在榜上，后面跟着鲜红的"爆"字。点进去，全是断章取义的揣测，有说我"带资进组"的，有说我"睡服高层"的，连我大学探班唐枝的旧图都被扒了出来，被歪曲成"处心积虑蹭流量、埋伏笔"。
　　更刺眼的是一条营销号爆料：【知情人士透露，沈砚星对此次合作极为不满，曾向公司高层抗议，要求更换女二人选。】配图是模糊的走廊照片，沈砚星脸色阴沉，林见川跟在身后，气氛凝重。
　　我认出来了。那是试镜那天，他扔给我剧本之后。他生气，明明是因为自己被NG，是因为完美主义者的挫败感。但照片里，被解读成"对林听澜的不满"。
　　"这是……"我手指发僵，屏幕上的字开始模糊。
　　"对家买的黑通稿，"夏七夕咬牙切齿，指甲在手机壳上刮出刺耳的声音，"温折月，就那个想跟沈砚星合作没成功的五线。她团队一直盯着这个资源，你抢了她的位置，她这是要搞死你。还有这些'知情人士'，八成是剧组内部的人，看不得你好。"
　　我盯着那张照片。沈砚星阴沉的脸，被解读成"对林听澜的不满"。但他那天生气，明明是因为自己被NG。
　　"夏姐，"我忽然问，声音比自己想象的平静，"沈砚星抗议换人的事，是真的吗？"
　　夏七夕顿了一下，眼神飘忽："……是真的。但他抗议的是'不和新人搭戏'这个规则，不是针对你个人。公司没同意，他就认了，没再闹。"我松了口气，又莫名有些失落。
　　不是针对我。只是针对"新人"这个标签。在他眼里，我和温折月，和之前那些被他拒绝的新人，没什么区别。
　　"现在怎么办？公司那边怎么说"我问，声音有点哑。夏七夕看着我，眼神复杂："公司意思是，冷处理。但沈砚星那边……"
　　她话没说完，我手机响了。陌生号码，短信：【微博，看。】我点开微博，发现沈砚星刚刚更新了动态。只有一张图：片场角落，一杯奶茶的特写，纸杯上印着模糊的、我手写的人物小传一角——【陆晚星：胆小鬼，先装作不在乎】。那张人物小传，我早上才写过，放在包里，没给任何人看过。
　　配文：【今天的戏，有人教了我怎么演"试探"。】评论区炸了。
　　——哥哥这是……在帮林听澜说话？
　　——等等，这奶茶是林听澜的？他们关系这么好？
　　——所以营销号说的是假的？哥哥明明很欣赏她啊！
　　——磕到了磕到了，'试探'是什么虎狼之词！
　　我握着手机，心跳漏了一拍，然后疯狂地跳起来，像是要冲破胸腔。他在帮我。用他自己的方式，用他的影响力，把"抗议合作"的谣言，掰成了"欣赏后辈"。
　　手机又震。还是他：别多想。只是不想欠你两次。
　　我低头笑了，眼眶有点热。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打了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哦。过了几秒，他又发来：……敷衍。
　　我笑得更大声了，眼泪差点掉下来。夏七夕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我，我摆摆手，把手机贴在心口。沈砚星，你这人，真的挺别扭的。
　　但别扭得……有点可爱。
　　但是我没注意到的是——同一时间，沈砚星坐在保姆车里，把刚才的短信截图，存进了一个加密相册。相册命名：【2023.11.7】。
　　那是我们第一次对话的日期。而那张我的人物小传，他早上在走廊里，趁我蹲下去捡纸的时候，拍了照。他关注我不是一天两天。
　　是两年。